一路向北（組詩）

一路向北

等你的火車向南，向南，沒入夜色

我在向北的高速路上已數不清白楊

一輪落日蹲坐在茂密的枝頭

會不會另有一陣風吹動我的心臟

發呆的眼神一直落在窗外的麥子地里

我想你曾說過的鄉村一場大雪

要是變成白花花的面粉該多好

麥田里留有割茬的麥梗

它們和南方收割水稻后的田野一樣金黃

現在，我們朝著不同的方向飛奔

我只能徒勞地找尋……

會不會有一條河流同時經過我們的車次

我一定要去取一滴河水

我要好好濕潤一下干渴的心

過德州、青城、過石家莊

過了山東，再過河北

高速路上的泊車站暑氣散盡

大巴有時會停下來

許多人忙碌，許多人寧靜

誰也不會注意到我流下的眼淚

哦，我只是感傷于路邊一朵藍色小花

它們散發出的淡淡清香

黎明前我會一直向北

無涯的北方大地見證著時光中

慢慢的別離

七顆巨大的星星緩緩發亮

也許，等到月亮爬過頭頂

這一片黑暗的土地會重新變得透明

地鐵站

昨晚我夢見你經過地鐵站

臉被夜的大氅遮蓋

那里是不是我現在經過的西單街口

人群一次一次把我淹沒

你會不會像以往一樣觀察面無表情的行人

想著他們背后隱藏的深淵

你會不會看到我——

那一瞬間，你會察覺我臉上所有悲歡

我是站臺上一個孤獨的人

小心翼翼傾聽地鐵駛來發出的沙沙聲響

那是將逝的海濤

打開靈魂忙碌的通道

我愿意相信就在那一刻

地鐵口凝聚了易裂的時間碎片

你看，穿堂風過來了

它們帶來一些人的相逢，一些人的別離

只有我，也只有我

在空無一人的站臺徘徊，徘徊

親愛的，你在哪里?

只有你的衣襟

才能擦干我濕漉漉的臉……

秋水

親愛的，我向你描繪我身邊的一條河流

向晚時它們搖曳著滿河灰藍

在渡口我看著一只遲歸的水鳥

飛入夜色

現在我的心和它一樣寂寥

停靠在沅水河畔的漁船

它們還和往日一樣的靜默

沒有人說話

但我多么想和你一起驅遣這些傷感時光

十年前的秋天，我曾錯過了最晚的輪渡

站在河對岸——悲傷、無助

遙望著蒼茫的彼岸

夜才將涼意鋪開

江水從容地熄滅了河上的火焰

親愛的，我向你描繪我身邊的這條河流

她們流過了十年光陰

車湖垸的老人們平穩地守著河床

江水還和往日一樣地遲緩，猶豫不絕

但我從來不曾向你說出我心中的遺憾

秋水共長天一色，要等到更深的暮色

更深處的流火中我才能采摘到夢中的金色

當桃花盛開

當桃花昂起頭顱

當桃花尖叫說出一個人的名字

當桃花驚蟄后擦亮了眼睛

那時候，你還是一陣微風

在南方陽光的漩渦里巡游

當桃花急著說出內心的粉色

小村莊在月光下銀光閃閃

燕子還來不及飛抵

只有微雨說出曾經的憂傷

我，觸不到你的氣息

隔壁的青山不是你

飽含籽粒的麥莖稈里沒有你

彎曲的拱橋上，融雪的黃土地上都沒有你

來澆灌我的人也不是你

我，多么孤單

只好在春光里慢慢打開——

瞬間

我們站著，不要說話

堤岸邊發黏的河水像一面鏡子

上面停留著最早的記憶

用不了多久，風就會吹起

飛散開來的蒲公英會回到顫動的剎那

蒲草燈就要回到秋天的蒲草叢中

被你遺忘掉的那粒稻谷——

它就要回到揚花抽穗的瞬間

一片片有殘破的銀杏葉，從泥土里飛起

重生到去年的綠陰

不安的手，會再度翻閱

飛翔的鳥的影子

用不了多久，雨就會落下

細雨穿梭在長堤

我們腳下的大片大片的青草

會被從前的煙霧籠罩

疾病、離別

以及由此而生的渴望與苦難

從前的驚喜和悲傷

挾裹著此刻的寂靜，一切

會奇跡般重返你的心間——

（選自《詩刊》２００７年第８期下半月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