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生的晚年及其他（組詩）

陌生的晚年

村莊在城里混得好一點的

盡孝把年邁的父母

接到城里度晚年

講普通話的高樓

講普通話的汽車

講普通話的鸚鵡

講普通話的自來水

聽不懂老人的舌頭

老人的舌頭

成為村莊方言的封條

白發蒼蒼的方言都作廢

舌頭無法把它隨身攜帶的村莊安頓好

又怎能度過流暢的晚年

來回

村里的牛紛紛進城

回到村莊過年時

都成了打工回家腳上的皮鞋

文字村莊

原來村莊過年

村里寫對聯的桌子

擺在曬谷坪上

剛剛寫好的對子

立即站起來發表

把房屋扶得站立

現在村莊過年

對聯的臉印刷出來

拆掉戲臺

戲臺已扔進遺失啟事

原來戲臺拴在老樹脖子上

拴牛一樣

戲臺鋪開村莊快樂的臉

大家共用這張臉

唱呀跳呀

幾千年在臉上走來走去

戲臺扔進工廠批發生產

家家戶戶有彩電

彩電臉再大

也沒有戲臺面子大

彩電再鮮艷

也沒有戲臺的目光好看

拆掉戲臺

拆掉面子

有的面子再也回不來

習慣

媽媽撿掉在桌上的飯粒吃

已堅持六十多年

小時候跟媽媽學到這一粒習慣

我也堅持了三十多年

現在我的孩子三歲

也學到了這一粒細小的精神

我的神在故鄉

白發親娘與我們在北京安度晚年

常說要回故鄉祭祖拜神

在異鄉清明等重要日子

我依舊祭拜

但這樣

故鄉的神和祖先

他們感受得到么

娘說一定要回故鄉

祖先和故鄉的神

他們才叫做我們的心

他們留守在村莊

不會像我們成為游子

好久沒回老冢

要把心送回去看看

燈光饑餓

村莊的燈

一到夜里

就黑著臉

有的人家

燈根本不醒來

不再用夜作洗臉水

燈黑在那里

點燈的手正在異鄉成為機器的零件

有的房屋

燈光很餓

如果燈光上坐著全家福

它就容易吃飽

現在燈下的人

被不同城市咬走

無法用一家人喂飽燈光

淹死一條河

眾人正在動手

要淹死一條河流

河流真的被淹死

它的遺體腐爛，發臭

不能喝，不能跳進它的懷里

曾經啊，它一口氣把一群童年

揣在懷里，揣一群活蹦亂跳的愛

創意

上帝造人

本來給人安裝了尾巴

上帝覺得要有創意一些

便把人的尾巴扯下來

栽到屋頂上

炊煙搖啊搖

人類的尾巴在一個高度上跳舞

慢

閃電減速

越飛越慢

慢成一只白鶴

閑逛在天空

——你看閃電的晚年

優雅，緩慢

重新評價

天空的滋味

電忙

電流的大水擠滿電線

擠在骨頭里跑

電要趕到冰箱里創作寒冷

要趕到電風扇上造風

要趕到電視里造人造物

要趕到機器里把工廠吐出來

電有多少胎兒在電線里奔跑

來到各種機器電器里把不同的世界生下

茶館聽書

耳朵渴了，去茶館

說書人喝一口荼

把嘴巴里的一本書差點淹個半死

茶通過喉嚨去灌溉世外桃源

將軍，戰馬，刀，江山，一個時代

紛紛從他嘴里跑出來

往我的耳朵里逃

他嘴巴生下千軍萬馬

我耳朵把千軍萬馬當茶喝

一個時代只能填滿耳朵極小角落

茶葉

只有茶葉

敢用開水冼臉

洗出幾千年的香氣

泡茶的水

有了面子

熱血沸騰

比其他水

走得更遠

朋友

一只螞蟻

辛苦運一粒米

運一粒命

命的重量

把它掀翻

螞蟻四腳朝天

來了另一只螞蟻

幫它翻過來

把天空還給它的背

把大地還給它的腳

(選自《詩潮》2007年7-8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