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燕郊詩文選

晴朗

而把岸上的雜草，

和灘石上的蘚苔。

都沖洗過了。

甚至溪水，

也像才洗過的一樣明凈。

成團的云塊

流動著，躲避著太陽，

水霧才升起來，又散開了。

太陽以加倍的熱力

焙烤地上的萬物。

萬頃的光的輻員，

無限地擴展開去。

忽然，一片熠亮的光波，照射到

一株高大的樟樹上，

如同一個來到溪邊汲水的農婦

顯得這樣新鮮，這樣嫩綠，這樣豐滿，

好像從前

這里不曾有過這樣一棵樹，

而現在，它存在著，

而且被照耀得更加美好了。

西照的陽光斜斜地

西照的陽光斜斜地，

日影已漸漸淡薄。

從消失了的地平線的那方，

傍晚的風冷冷地吹過曠野。

一個年老的農人，還在孤單地

挖翻斜坡上的菜土。

汗已隨著地面上的熱氣發散盡了，

他取起放在地頭的棉襖。

歪了一下頸子，把身體套進

那寬大的，堅硬的棉襖。

扣好了胸前僅有的一顆衣扣，

又朝手心吐上一口唾沫，

搓了兩下，立刻再拿起鋤頭，

顯得有點遲緩地反復著那單調的勞動，

陰暗的傍晚的曠野上

傳來了幾聲空洞的、干燥的

咳嗽的聲音……

陽光

人們抓住她的小手，

把她牽到墻腳下，

讓她把臉朝向陽光。

可憐的小生命呵。

不住地夾著眼皮。

前額顯現出好奇的皺紋，

兩手沿著背后的墻壁

微微顫動地摸索著，

全身收縮在靜默里，

像是在傾聽來自天外的仙樂，

不愿受到一點最小的干擾。

呵!是什么

使她從沒有眸子的眼窩里

流出眼淚來的?

像一座陰暗的房子，

突然把所有的窗戶打開。

饑渴、感激、

和發自內心的喜悅，

竟使一個盲女

在接觸到光和熱的時候

變得和仙女一樣美麗。

開閉

眼睛

邪惡的器官

狡黠的器官

占卜師的水晶球

魔法的圣物

你看不見它，可它

把你看個痛快

連偽裝都不需要

最富于表情，最有魅力的

最真實又最虛偽的表情

黃昏

攪渾了的湖水

詭秘地閉著的

眼睛

寧可黃沙的帳幕掛到天上

寧可霧濃得叫你喘不過氣來

搜索獵物的眼睛

剝你的皮的眼睛

三重的遮蔽

九重以上的遮蔽

它看見的

永遠是赤裸的你的心跳

制造幻覺

從所有的角度

或零角度

給所有的幻覺合理性

從幻覺得到啟示，得到

玄妙邪惡的

玄妙的狡黠

當心那和藹

當心那寬容大量

當它睜著

盯住你看的時候

在它閉起來的時候，當心

不知多少可怕的計謀

在眼皮下的陰暗里形成

而當眼皮重新睜開

無恥地露出

更加可怕的

百倍的邪惡

百倍的狡黠

當心!

更要當心!

吃驚于

怎么突然變了

突然變得完全不一樣了

你才明白，應該

當心!早就應該當心!早就

要更加更加地當心

可是

已經遲了!

一朵火焰——呈孟克

一朵火焰，有柔和的光

恬靜的、越看越親切的光

并不搖晃，并不閃爍

可以長久注視的光

一朵火焰，水晶球般迷人

平滑的棱面里，火花在融化、沉淀

凝煉成半透明的液汁

輕微的顫動里，映現著一個世界

一朵火焰，緩緩地散布光芒

幽靜的光波悠悠潺諼

隱隱約約的聲波

伴奏著火焰難以抑制的擴散

一朵火焰，把我的全身包裹

溫軟的、細膩的光芒

絲絲縷縷地把我纏繞

知道我有一顆幼小的、稚嫩的心

一朵火焰，靠近我，把我的心照亮

每一道光的跳動都掩映在我的心上

每一道光的流蕩都折射在我的心上

和著每一次增強后的減弱，微暗后的復明

一朵火焰，平凡的圣跡

在它的每一個斜面和尖端上

在所有的金紅的霧靄和陰翳里

殉教者般地發光，但不耀眼，也不刺目

距離

天光減弱在洞穴深處

藍天縮小了映現在瀾口

更深處的幽暗更吸引人的深處

走，走進更深處，走進幽暗

洞口藍天縮小到近于無

近于無但更吸引人

再見，藍天，或許我會回來

你走過來在廣闊的藍天下

你的軀體你的臉龐你的頭發

更近更近更清晰了

更遠更模糊了你背后的藍天

你的軀體你的臉龐你的頭發看不清楚了

只有你的嘴唇你的牙齒更近更清晰了

什么都沒有了只剩下鮮紅和雪白

一切，連同廣闊的藍天都消失了

消失了來不及惋惜來不及追回

(選自《詩歌與人·彭燕郊詩文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