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層生存寫作”與我們時代的寫作倫理（節(jié)選）

以令人猝不及防的速度，“現(xiàn)代”的神話裹挾混合著政治、文化、人文以及個體的物質夢想，依次派生出發(fā)展、進步、啟蒙還有自由與幸福等等詞語，我們這個號稱保守的農業(yè)民族，已經成功地建立了一個由上述詞語所構成的、而不容置疑的、詩一般激情洋溢的、新的“宏偉敘事”。在今天，這一詩性的敘述正夾帶著日益合法化的關于財富、欲望和現(xiàn)代生活的奢侈夢想，像正在崛起著的摩天大樓、競相擴展著的都市建設藍圖一樣，推動著我們的時代不顧一切地飛速前行。可是，在這一詩性外表下所掩藏的某些個體的命運，卻也不可避免地經歷和承受著時代變革中的屈辱的眼淚、失去土地的茫然、背井離鄉(xiāng)的苦痛、生存根基被動搖之后的心靈失衡，誰會關注和寫下這一切?

也有人只是經歷了漫長的白日夢

開始是苦難，結束也是苦難

列車的方向再度是命運的方向

這是楊克的《廣州》一詩中的句子。它讓我在熟視無睹中猛然看見，時代的列車是在怎樣地碾壓和支配著一個鄉(xiāng)下青年的命運——他不能不茫然地屈從它的力向它在南方，在那個制造著財富的神話和匯集著屈辱、夢幻、汗水和命運的方向，這青年朝著方向進發(fā)，不知道等待他的是成功還是失敗，他只是默默地倚靠在擁擠的車廂壁上，眼里閃著束手無措的呆滯和對未知世界的向往，宛如一條破烘干了的沙丁魚。

這是我們時代的千千萬萬個青年中的一個，空間的移動改變了他的生活和命運，也改變著我們這個國家。無數的個體匯成了潮水和泥石流，然而他們參與制造的經濟學數字和GDP的神話卻淹沒和覆蓋了這些卑賤的生命本身，遮蔽了他們灰塵下的悲歡離合和所思所想。

現(xiàn)在，有人要為他們書寫這身世，書寫這掩藏在狹小的工棚、悶熱的車間、汗臭熏天的簡易宿舍中的一切，書寫他們內心的歡欣與痛苦，這怎么說也是一件大事，

我意識到，這篇短文將要討論的是一些基本的甚至是“ABC”的問題，但因為這些作品的出現(xiàn)，這些問題再度變得重要起來，使我不得不冒著陷于淺陋的危險來談論它們。

盡管我一直認為，詩歌只與心靈有關而與職業(yè)無關，但是存我們的時代，職業(yè)卻連著命運，而命運正是詩歌的母體。歷史上一切不朽和感人的寫作，都與命運有著密不可分的關系，在我們的時代尤其如此。當我們讀到了太多無聊而充滿自戀的、為“中產階級趣味”所復制出來的分行文字的時候，這種感覺就愈加強烈。

“底層生存中的寫作”，我意識到，這是一個包含了強烈的傾向性、還有“時代的寫作倫理”的莊嚴可怕的命題。從字面看，它大概包含了兩個方面的問題，一是寫底層，這恐怕是問題的主要方面，我們現(xiàn)在可以看到的絕大部分作品應該是屬于這一類的，二是底層寫，這個問題比較難以界定，究竟什么樣的生存算作底層的生存?什么樣的身份才符合一個“打工詩人”的標準，我注意到，像柳冬嫵這樣的詩人可以說“曾經是”一個“打工詩人”，但現(xiàn)在他是否還是一個打工者的身份?因此我想，寫作者的身份固然是重要的，但也可以不那么重要，他只要是在真實地關注著底層勞動者的命運就可以了。

但我這里卻不想僅僅從感情的層面上談論一個倫理化的命題，因為那樣可能會把問題簡單化。底層的生存者并不僅僅是進城的“農民務工者”，在社會急劇分化的今天，農村的貧困家庭、城市失業(yè)者的生存狀況并不比他們更好——如果是農村的生活狀況可以維持的話，怎么還會有這么多進城務工的農民?那么這些人的生存狀況要不要書寫?所以，問題還需要深入。我聯(lián)想到“五四”新文學誕生之后不久出現(xiàn)的“鄉(xiāng)土文學”，為什么會出現(xiàn)一個鄉(xiāng)土文學?在古代中國有“田園詩”，但是卻沒有“鄉(xiāng)土文學”，這是頗為奇怪的，那時的田園未必總是好的，兵火之災常常使得“白骨露于野，千里無雞鳴”，但那樣的描寫也還稱不上是鄉(xiāng)土文學。為什么呢?是因為我們民族整個的生存方式并未發(fā)生根本變化——換言之，“文化”并沒有出現(xiàn)根本的變動。現(xiàn)代意義上的鄉(xiāng)土文學的誕生，正是基于兩點：一是傳統(tǒng)的生產與生存方式發(fā)生了深刻變動，因此文化的結構與價值形態(tài)也相應地發(fā)生了變動，在這樣的一個變動下，人作為存在物其命運——也即其悲劇性的詩意得以顯現(xiàn)，二是現(xiàn)代意義上的知識分子的啟蒙主義意識的燭照，使得鄉(xiāng)土生存的深淵狀況被照亮了，否則，“從來如此”又有什么不好?知識分子把農人的苦難“解釋了出來”。當資本的流向和工業(yè)化的進程阻斷并破壞了傳統(tǒng)的生存方式與倫理觀念，在致使農民貧困化的同時，從土地上流離出來，這樣便導致了鄉(xiāng)土文學的誕生，在現(xiàn)今，情況大致是相似的，大量的農民或是出于對城市的向往，或是由于失去土地，由于貧困所迫，背井離鄉(xiāng)涌向城市，這里表面上看是一個個體生活的空間位置的變化，但實際上卻是意味中一種生存、倫理、價值和文化的巨變，這一切對于個體來說，除了解釋為個人與歷史之間的沖突以外，別無任何可能的解釋，這正是詩意產生的時刻。

但這樣的“詩意”未免太過宏偉了——它是歷史性的，其不可抗拒性在于它是不可逾越的“歷史代價”，馬克思早就說過，歷史前進的杠桿正是惡與欲望這樣的東西，時代的“進步”與“發(fā)展”理所當然地要以某些人的悲劇性命運作為代價。但這是政治家所思考的，19世紀歐洲的作家們并不清楚這些，或者他們對這個充滿理性的估價并不感興趣，巴爾扎克和斯湯達們對當年的“外省青年”(他們某種意義上和現(xiàn)今中國的一個“進城務工人員”的身份不也很相似嗎?)的命運的描寫，和1830年代法國貴族被資產階級打敗的編年史一起，曾經意外地成為比歷史學家、政治經濟學家、還有統(tǒng)計學家們的數字之合還要多的翔實記錄，為什么?就是因為他們書寫了人、書寫了個體生命、他們在這個時代的命運，這樣才留下了具有血肉的、而不是只有冷冰冰的文字敘述的歷史。19世紀偉大的批判現(xiàn)實主義作家們的不朽之處正在于，他們所關心的并不是所謂“歷史的進步”，相反而是這場所謂的進步中付出了失敗、挫折和悲劇命運的那些人們。因此，如果說要有一個現(xiàn)今意義上的寫作倫理的話，那就是這樣的一種“反歷史”的倫理。

也許有人會對這些寫作的意義甚至動機表示懷疑——比如會簡單地將之歸結于一種“現(xiàn)象”或者“問題”的寫作，一種概念化的和“非純粹”的寫作等等。我不否認對于每一個具體的寫作者而言他的動機的無意識和含混性，甚至他的思考和觀察角度的某種“不健康”趣味等等，但正是這些作品強化了我們時代的一個關于寫作倫理的莊嚴命題。我得說，它們令我感到震撼并產生了強烈的為之辯護的沖動，因為我以為最重要的還不是“對苦難的拯救”，而是“看見”。你不能要求對苦難的敘述者去消除苦難本身，他做不到，事實上“悲劇”的意義也許從來就不是意味著對命運本身的拯救，古典悲劇的美學與精神內涵同樣也不包含這些，它們只包含了憐憫、恐懼、凈化和崇高的意義，而這些意義產生的基礎在于“命運是無可改變的”。所以，我們并不能去苛求寫作者，對他們的寫作動機提出虛妄的質疑。但是另一方面，我又認為這是拯救我們時代的良心和每一個個體的人性的有效途徑，因為悲劇的意義正在于對局外人——那些觀眾的良知與心靈的喚醒和救贖。從這個意義上我認為，這些作品的感人和有價值之處就在于，它們是寫作者通過自己的發(fā)現(xiàn)和書寫來實現(xiàn)對勞動與勞動者價值的一種倫理的捍衛(wèi)，并由此完成對自己心靈的凈化和提升。

在《中國打工詩選》中我們還可以看到，大多數作品卻都是在一個隱含著的角度中展開的，即，自己是站在一個城市的人、一個與打工者相比有著“合法居住權”的人的角度來反躬自問的，這也應該是它們的“知識分子性”的另一體現(xiàn)。這樣的作品使人相信，“打工詩歌”決不是一個來自“慈善機構的宣傳品”，或者是什么人施舍作秀的產物，而是可以“成為藝術”的真誠的寫作。

關于“現(xiàn)實”和“真實”是另個一至關重要的問題。這并不是從現(xiàn)在開始的，事實上關于“真實”的問題從來都不但是寫作的基本要求、而且還是一個寫作者基本的倫理標尺。“忠實于現(xiàn)實”，這是我們過去很多年里一直強凋的東西，但是現(xiàn)實究竟在哪里，我們何曾接近過它?我們曾經把“現(xiàn)實主義”這樣一個概念倫理化甚至法律化，而寫作卻依然遠離現(xiàn)實和真實本身，這是我們一直沒有很好反思的。基于這樣一個歷史，我不愿意把這樣的寫作稱做“一種再度出現(xiàn)的現(xiàn)實主義寫作思潮”云云，這樣的命名有可能會帶來曲解甚至傷害。遠的不說，即便是出現(xiàn)在1980年代前期的那種“新現(xiàn)實主義詩歌”，也堪稱是悲劇的例證——它們不是反映了現(xiàn)實，而是肆意篡改了現(xiàn)實。在一首“獲獎詩歌”中，詩人設想自己是一名紡織女工，在產假結束之后的“第五十七個黎明”推著嬰兒車去上班，這車子就推上“生活”，“希望和艱辛”，“一袋煉乳、兩棵白菜，還有夜大課本 ”之類，然后就是一路“綠燈”和“致敬”，然后就得出了結論，“旋轉的嬰兒車，就是中華民族的魂靈”。這是什么樣的現(xiàn)實主義?它何曾觸及過生活的真實狀況和人物的心靈?全是“概念化了的現(xiàn)實”。在這種寫作成為風氣之后，類似的葉“打工題材”的詩歌也已經出現(xiàn)，比如“清晨，我登上高高的腳手架”，“我驕傲，我是一名板車工”，“街頭，有一個鐘表修理攤”

曾成為這年代的一種“生活抒情詩”的典型句式，但這種寫作同樣也未曾抵達過現(xiàn)實和真實半步，寫作者假代當事人，虛構了他們的幸福生活，而把汗水、辛勞和他們所忍受的屈辱生活詩意化了，有的批評家筆下早就揶揄和抨擊過這種虛偽的“灰色的市民意識形態(tài)”。這是一種典型的“假性寫作”，寫作者冒充勞動者，假借他們的名義表達的是對現(xiàn)實的粉飾和認可。

所以，真正的現(xiàn)實是回到人物的命運。這是活生生的“具體的個人”——“That Indabldual”，而不是建立在“典型意義”上的概念化的代表。而且某種意義上，真實的“多元性”中最重要的是真實的“殘酷性”，如果一個寫作者認識不到這一點，那么他的寫作就不曾達到應有的深度。事實上所謂“深度”就在“底層的現(xiàn)實”中。我之所以強烈地反對我們時代的寫作中的中產階層趣味，就是因為它在本質上的虛偽性。我當然不否認，即使是“中產階層趣味”下的生活者也有他們自己的“現(xiàn)實”，但如果在一個依然充滿貧困和兩極分化的時代濫用寫作者的權力，去表現(xiàn)其所謂的后現(xiàn)代圖景，就是一種輿論的欺騙，對于“沉默的大多數”來說，誰能夠傾聽和反映他們的聲音?作家莫言曾提出過“作為老百姓的寫作”的說法，這無疑是真誠的，但我在事實上仍然愿意將其看作是知識分子寫作的另一種形式，因為真正的老百姓是不會寫作的，他們根本沒有可能和條件去寫作，莫言的說法的潛臺詞是要知識分子去掉自己的身份優(yōu)越感，把自己降解到和老百姓同樣的處境、心態(tài)、情感方式等等，這樣才能最大限度地接近他們，并且傾聽到他們的心聲。因此，在一定程度上也可以說，只有實踐了“作為老百姓的寫作”的諾言，才有可能達“現(xiàn)實主義”的真實。

另一方面，真實也并不純然是緊張或者崇高莊嚴的悲劇，它也有可能是喜劇。小人物本身就帶著天然的喜劇性，他們的弱點甚至愚昧和他們的不幸與屈辱一起，構成了豐富的人生內涵。這同樣是真實性的體現(xiàn)。

最后我想還可以談一談所謂的“敘事”。因為一方面，據說敘事已經成了九十年代以來詩歌最重要的表現(xiàn)手段之一；另一方面，要表現(xiàn)底層生活的現(xiàn)實，當然也離不開力求“客觀”和“實錄”的敘事，所以它也似乎成了事關寫作倫理的大問題。敘事的時代表明了抒情在一定程度上的退席，但當代詩歌的貧乏癥之一就是抒情的弱化，這看起來是一個技術或者文本的問題，但實際上卻是一個主體的寫作立場與態(tài)度的問題。寫作者普遍的充滿變態(tài)自戀的自我放大，攫持和支配了敘事的趣味也使得敘事變成了一種虛偽造作的伎倆。我當然并不想說，是這些記錄底層人群生活狀況的作品“挽救了敘事”，但至少，在這些作品中敘事變得不那么面目可憎了。

試圖談敘事，還有技術方面的動機。因為我對這些作品敘事方面的自然生動和流暢自如留下了深刻印象。江非的《時間簡史》甚至用了“倒敘”的手法，在極簡練的筆墨中寫出了一個十九歲青年的一生“他十九歲死于一場疾病/十歲外出打工/十七歲騎著自行車進過一趟城，十六歲打谷場上看過一次，發(fā)生在深圳的電影，十五歲面包吃到了是在一場夢中，十四歲到十歲，十歲至兩歲，他倒退著憂傷地走著/由少年變成了兒童，到一歲那年，當他在我們鎮(zhèn)的上河埠村出生，他父親就活了過來/活在人民公社的食堂里，走路的樣子就像一個燒開水的臨時工”。這樣故意地輕描淡寫，是刻意地要體現(xiàn)一個生命的卑微，就像他不曾來到這個世界，一切都這樣快地結束了，沒有留下任何痕跡，也沒有引起任何的悲傷。這首詩中我們不難看出作者的豐沛的悲憫之情，以及對于我們這個時代的冷漠與失德的尖銳反諷，

說來說去還是又回到了起點。我并不想說，有了“打工詩歌”一切就都變得好起來了，無論是現(xiàn)實還是詩歌都不會僅僅因為一個倫理問題的浮現(xiàn)而解決所有的問題。但是我確信它給我們當代詩歌寫作中的萎靡之氣帶來了一絲沖擊，也因此給當代的詩人的社會良知與“知識分子性”的幸存提供了一絲佐證。在這一點上，說他們延續(xù)了一個真正的現(xiàn)實主義的寫作精神也許并不為過。

(選自《中國打工詩歌精選》，本刊有刪節(ji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