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碗粥

如果說，我已經喝了2萬碗粥，很多人會難以置信。事實上，我從出生到現在，活了40多年，喝粥又何止是2萬碗。我是喝粥長大的，至今喜歡喝粥，每天早上固定是喝粥的，且都是白米粥，一盤炒花生米，一小碟家鄉茄辣干，這可是飯桌上的享受。有時晚上也喝，晚上喝的粥，就是花樣粥，比如螃蟹煮粥、牛肉煮粥、鴿子煮粥……里面放些姜、蔥、香油等佐料，喝這些花樣粥，常常讓人沉醉于粥中無法自拔。當然這樣喝粥的過程是幸福的，也是激情飛躍的。他人嗅酒有流涎，我等聞粥亦醉香。在這種情況下，3碗粥進肚，肚子雖飽，但食欲仍有未盡的感覺。

說喝了2萬碗粥，還是保守的說法。據我母親講，我出生時，正是災荒年，村里人沒有誰能填飽肚子。母親填不飽肚子，哪有足夠的奶水喂我？于是父母用粥湯喂我，開始是小半碗，幾個月之后就能喝一小碗，一天至少要吃5餐，也就是說小不丁的我一天也要消費掉5小碗粥。母親還告訴我，3歲的時候特別能吃，每餐都能喝三四碗粥，比干體力活的父親還要吃得多，不知道我那小小的肚子是怎樣容納的，不過可以肯定的是那時的粥是很稀的。從我懂事起，就記得喝粥的日子居多，那時一天三餐幾乎都是喝粥，清水煮粥，米放得少，容易把肚子灌得更大，也更易餓肚子，于是母親就放些白菜或蘿卜絲摻和在一起。不過，我再餓也不想吃蘿卜絲煮粥，碰到母親用蘿卜絲煮粥，我就哭。母親說，你是一個吃蘿卜絲煮粥的命。可哪些人不是呢？我問奶奶，目不識丁的奶奶說那些寫書的人。

人為什么要喝粥而不吃飯？我想只有一個簡單的原因，那就是貧窮，糧食的缺乏，加之人口眾多，結果就產生稀粥這種頗具中國特色的食物。可越沒吃越能吃，在那個缺吃的年代，村里能喝半盆粥的人也不稀奇。有人打賭竟然在20分鐘內喝了半盆多粥，旁人算過，他一大碗一大碗地喝，喝了16碗半才喝完。當然他們在家里是不能喝那么多，那時是按人定量到隊上調口糧，他要喝飽，家里人還不要餓死？

寫粥的文章很多，但大都是以喝粥而寫喝粥，有思想性的并不多，像王蒙寫粥寫出了風波的就更少。惹風波是有人說王蒙的《堅硬的稀粥》批評了某位中央領導。之后他又發表了《我愛喝稀粥》和《話說這碗“粥”》，明顯地這是和他那時所遭遇的事有關。當時官方報刊仍發表王蒙“粥”的文章，至少說明得道多助。時隔這么多年，今天重讀《堅硬的稀粥》，再想起那場風波，仍然覺得“粥”的沉重。《堅硬的稀粥》是王蒙先生20世紀80年代末發表的，“如果我們歷來早晨不吃稀粥咸菜而吃黃油面包，1840年的鴉片戰爭，英國能夠得勝嗎？1900年的八國聯軍，西太后至于跑到承德去嗎？日本軍隊打過來，一看，中國人人一嘴的白脫——奶油，他們能不整團整師地休克嗎？如果1949年以后我們領導及早下決心消滅稀粥咸菜，全國都吃黃油面包外加火腿辣腸雞蛋酸奶干酪外加果醬蜂蜜朱古力，我國國力、科技、藝術、體育、住房、教育、小汽車，平均擁有量不是早就達到世界前列了嗎？說到底，稀粥咸菜是我們民族不幸的根源。稀粥咸菜不消滅，中國就沒有希望！”這就是文中兒子反對喝粥的“宣言”。該文的結尾很精彩，說英國一位朋友來他家，不希望吃西餐廚師給他做面包蛋糕忌司牛排，而要吃具有古老傳統和獨特魅力的飯，于是讓他吃稀粥咸菜，沒想到這位老外博士如此贊嘆：“多么樸素！多么溫柔！多么舒服！多么文雅……只有古老的東方才有這樣神秘的膳食！”把兒子反對喝粥的“宣言”與老外對粥的贊嘆，兩者對應研讀，味道就出來了。這種寫作方法，或許就是王蒙先生能成為大作家的理由。

作家莫言說，每個作家都有他成為作家的理由，饑餓使他成為了一個對生命的體驗特別深刻的作家。我比莫言要幸運一點，當年我還有碗稀粥喝，所以我成不了莫言這樣的大作家，童年的莫言為了填飽肚子啃樹皮，練就了一副尖牙銳齒。于是莫言這樣感嘆：“長期的饑餓使我知道，食物對于人是多么重要。什么光榮、事業、理想、愛情，都是吃飽肚子之后才有的事情。因為吃我曾經喪失過自尊，因為吃我曾經被人像狗一樣凌辱，因為吃我才發奮走上了創作之路。”

莫言當上作家，是聽別人說當上了作家就可以三餐吃有肉餡的餃子；而我想當作家，則是為了吃上一碗沒有蘿卜絲的白粥。

我永遠忘不了這碗粥，歷史更不能忘記這碗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