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我救了一些人,但我依然覺得任重道遠,在當前社會經濟大潮的沖擊下,很多人的心靈失去了棲息的場所。我希望可以盡我的力量挽救一些生命,如果人人都獻出一點愛心的話,那么這個世界該有多好啊!”
——摘自陳思的《大橋日記》
守望 盡量挽救一引起生活
南京長江大橋,車來車往。大橋南堡的墻上,常年靠著一塊大大的心形牌子,上寫:“天無絕人之路,退一步海闊天空,善待生命每一天”,還留有電話和手機號。這顆“心”的主人名叫陳思,就在附近轉悠。現年39歲的陳思與大橋同齡,1990年從江蘇宿遷來南京做工,現在是一家物流企業的工人。從2003年9月19日救起第一個人至今,陳思已在4588米長的南京長江大橋上成功救助了126名輕生者,被南京市民譽為“大橋生命守望者”。2006年,陳思被授予中國志愿者的最高獎——“全國十佳杰出志愿者”。包括《人民日報》《紐約時報》、央視、鳳凰衛視在內的數百家中外媒體都對他進行過報道。
可就是這位擅長疏導輕生者的救人“英雄”,8月19日卻走進中央電視臺“心理訪談”欄目,向現場的心理專家訴說心中壓力,尋求幫助。
陳思怎么了?在南京浦口區盤城鎮江北村的 “心靈驛站”里,他向記者細說了此次進京的原委和積壓在心中的煩惱。
煩心 自責不能解救更多
有資料顯示,每年有近200名輕生者在長江大橋上獲救。陳思挽救的只是其中一部分。然而,正如心理學原理所言,“負面體驗會產生愧疚”,白天救人的場景、自殺者的慘狀,常常攪得陳思無法入眠,進而讓他覺得,只要有人在大橋上輕生,都是自己解救不及時的過錯,為此痛恨自己而不能自拔。
心理學家楊鳳池告訴陳思,每個生命個體都是獨立的,即使再崇高的人,也無法對別人的生命承擔責任,而拯救輕生者又是一項社會工作,想用個體責任取代社會責任,角色定位錯位,必然產生心理失衡。要在行動中學會“速忘”,忘掉一切有損自己情緒的負面東西,及時騰空自己的心靈空間,才能接納更多的陽光,溫暖自己也照亮別人。
其實,產生幫助別人的“共情”,是善良的心理行為。但“共情過度”,反而會造成“利他主義”的自我痛苦,這是需要加以防范的。而“好心情——好行為”是最佳效應。
陳思說,經過心理專家的輔導,現在心里敞亮多了,也釋然多了。相信自己的心態能慢慢調整過來。不過,他的煩惱遠不止20分鐘“心理訪談”的內容。
煩錢 自費救助捉襟見肘
輕生者大多在身無分文后選擇棄世。而陳思每救起一個輕生者,除了勸慰外,還要為對方的生活埋單。比如就近找個小旅舍住下,買點吃的喝的東西,買點治頭疼腦熱的藥品,買件在救助中被扯破的褂子,臨走再買張車票等等,這些都需要陳思跑腿、掏腰包。救人要緊,你能談錢嗎?
其實,陳思的腰包并不鼓。給私人老板打工的他每月也就掙個千把塊錢,妻子打零工收入更低,還要供養女兒讀書。被救者少則住個三兩天,最長的住了28天。然而,他們離開后大多隱姓埋名,斷絕與他的聯系,更不用說經濟回饋了。日積月累下來,共花掉了他家七八萬的積蓄,以致家里買房的計劃被一推再推。2005年,他的“心靈港灣”網站也因無錢養護而被迫關閉。
費時也是費錢。經妻子妥協,他只在每個雙休日騎摩托車上橋巡看。試想,如果這兩天他不上橋而去上班,不也能掙到錢嗎?尤其是去年,為了安置被救者,他專門租了3間屋辦起“心靈驛站”,一間作為南京大學心理志愿者的疏導室,兩間住人,給被救者安了個家。這個家外墻全涂成淡藍色,寧靜而醒目,不過每年5000元的房租卻讓陳妻愁腸百結。
只要救助不停,家里付出就會不止,陳思知道這個循環的結果,他只能靠說好話和陪罪換來全家的暫時安寧。“你不吃不喝,又能幫上幾個人?”面對妻子的責問,他常常無言以對。
煩名 被輿論追逐還是拋棄
“我沒想到這輩子出那么大的名。”陳思坦言。他12歲的女兒曾對炫富的同學反擊道:“你們家再富,也沒有那么多的記者去采訪。”走進陳家,顯眼處掛的是陳思分別與魯豫、和晶的大幅合照。“我在大橋上經常被游客認出,要求合影和簽名。”陳思不無自豪地告訴記者。
出名的代價是公眾對你的要求只升不降,意味著自己的付出有增無減。比如頻繁的媒體采訪,耗工耗時,總請假老板不樂意,自己也還要配合“演戲”。比如給被救助者的經濟資助少了,別人就會說,沒見過這么摳門的先進……
“出名太累,但沒名又不甘心。”陳思處在兩難之中。去年12月1日,他曾在博客上宣告:“由于生活秩序被打破,從現在起謝絕媒體采訪。”可是,“電視臺一來,女主持一恭維,我又乖乖地跟他們上大橋了,媒體的誘惑太大了。”他實話實說:“有時候我真不想干了,可不干,又怕人說我沽名釣譽,干吧,實在是打腫臉充胖子。”
“那你現在的心愿是什么?”記者問。
“我雙休日騎摩托車上大橋,每天的汽油費是10塊錢,等哪天付不起汽油費了,我就坦然不上橋,起碼不做固定的‘守望者’了,你看行嗎?”
“行不行都可以試試,如果哪天你真的不上橋了,應該相信社會能理解和包容一個已經盡了力的人。”說完這話,記者和陳思不由得都沉默起來。
煩惱 呼喚完善救助體制
陳思的煩惱,其實是千千萬萬社會志愿者的共同煩惱。只不過陳思勇敢地說了出來。我們總習慣于對“社會義士”的發現、弘揚和褒獎,而忽視對他們所從事工作的社會化援助和支持,客觀上讓他們變成單打獨斗的“孤膽英雄”,最終陷入“孤軍奮戰”的境地。
陳思進退兩難的煩惱,來自個人和社會角色的交錯混淆,反映了社會救助機制的缺失和對生命權保護的乏力,而“見義勇為”和“道德正義”是無法彌補“制度缺陷”的。陳思的無奈和煩惱,也可理解成是對構建公共心理救助體制的迫切呼喚。當然,防范自殺是個全球性的難題,近年來我們的政府也做了大量有效的防控工作。建立可持續救助的社會救助體系,包括資金募集、基金儲備等保障機制,形成個人和社會一體化的聯動模式。相信那時,陳思們將會笑口常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