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見到王克勤,是在“大同蘭成長被毆致死案”的一次新聞研討會上。時間大約是2007年5月的一個下午。會議最初選定的地方在北京體育學院的一個會議室,后來不知道什么原因,又臨時改在東直門義派律師事務所的一個小會議室里。
那天參會的人員有中央電視臺《新聞調查》欄目的策劃主管趙華、原《農民日報》的主編張廣友、學者凌倉周,以及“蘭成長案”的代理律師徐展勤等人,當然,曾經參與對“蘭成長案”調查報道的王克勤作為主要發言嘉賓也出席了會議。
會議馬上就要開始了,大部分人員已經走進會場。這時一位身穿白色短袖,梳著背頭的中年男子突然出現在人群之中,這時,只聽有人說了聲“王老師,您今天穿的短袖看起來不錯啊!”“這是我的學生送給我的!”中年男子笑著說。
接著,人群中幾個人爭先走上前去和這位男子握手。后來才知道,他就是《中國經濟時報》號稱“中國揭黑記者第一人”的王克勤。
實話講,記者出席這次會議的最大愿望就是為了一睹王克勤的真容,其次的目的才是學習。正因為這樣,從他一出現,他的言行舉止就幾乎沒有離開過我的視線。
由于整個會議的主題圍繞“蘭成長案”展開,曾經深入調查該案的王克勤自然成為介紹梳理案情的第一位發言嘉賓。
他梳理案情的思路特別清晰:作為煤礦老板的侯四為何如此瘋狂?蘭成長為什么被打死?什么是真記者,什么是假記者……
他說,在對整個事件的調查過程中,自己就是在揭開這些疑團。他對每個疑團都在采訪中一一做了解釋。王克勤的質疑精神給記者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此外,他通過事實而不是通過理論來解釋疑問的思想也給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他說在調查蘭成長的案子之前,自己從對一個已經逝去的同行的感情關懷上,曾經試圖通過采訪事實證明蘭成長是個真記者,最起碼是個新聞工作者。
他說,我在蘭成長的家中,問他的家人:“蘭成長平時喜歡看書不?”先是一片沉默,之后,蘭的姐姐說:“他有時候也看。”接著,我又問他:“蘭成長在生前寫過什么文章沒有?什么都行,新聞、詩歌、散文、小說,哪怕是工作總結也行。”最后的結果,卻是令王克勤感到失望。
他沒有帶著當時媒體普遍存在的對蘭成長身份的質疑聲去證明什么,而是試圖去打破先前媒體的整體論調。雖然結果并不如他調查前的設想,但是,他的這種獨立思考、試圖發出自己獨家聲音的精神卻反映了一個職業調查記者所具備的優良素質。
二
11月8日的記者節前,我們打算要選擇一位調查記者作為報道的對象。記者首先想到了王克勤,他的揭黑報道思想和方向連同他本人就像謎一樣驅使著記者去試圖將其揭開謎底。
在仔細查閱了關于他的相關資料后,記者第一次撥通了他的電話,里邊傳出的是電話轉接服務臺小姐的聲音。打通他的轉接號碼后,他說:“我在外地采訪,最起碼也要在半個月以后才能回北京。”
2007年9月24日上午,已經和王克勤交往長達4年之久的義派律師事務所主任王振宇說:“他一般不會告訴別人自己在調查什么事情。有時候,我給他打電話,他一說在外地,我就不再問他在干什么,就是問他,最多告訴你他在什么地方,其他的事情也不會在電話中講。”
王振宇說,他和王克勤之間的交往通常都是因為工作關系。最初的合作就是因為王克勤搞的北京出租車調查活動。
他的眼中,“克勤”仍然是位“寒酸”的窮記者。他說王克勤經常穿著一件舊襯衫,很少見他換過新的,所以,在“蘭成長案”的新聞研討會之前見到王克勤突然換了一件比較體面的短袖白襯衫,才會和他開玩笑:“王老師,您今天穿的短袖看起來不錯啊!”
義派律師事務所經常搞一些公益性訴訟的案件,他們提出要搞“影響性訴訟”,而王克勤提出要做“影響性新聞報道”。“我們就是基于這樣的共識,才走到了一起,并且有了較多工作上的合作。”王振宇說,“所謂影響性報道,其實就是通過對各類社會問題的調查性報道,力圖對相關制度的完善有所影響和推動。”
而王克勤本人則提出“體現人文關懷,關注制度安排”的報道口號。這也許就是他的“影響性報道”的另一種解讀吧!
王振宇說,王克勤的許多報道之所以能夠產生比較深遠的影響,最主要的是因為他的背后有一大群專家、學者、律師等人組成的“智囊團”。
王克勤也在接受多家媒體的采訪中講過,從甘肅來到北京,因為接觸到許多各方面的朋友,從而使他的新聞理念和新聞理想發生了徹底的改變。
義派律師事務所平均每月都要組織一次“新聞傳媒沙龍”。正是因為這樣的活動,所以逐漸組織形成了一批相對穩定的專家和學者隊伍。王克勤作為義派的理事,幾乎所做的每個重大調查報道,都會在采訪之前或者采訪過程中與眾多的專家、學者進行研究探討。
正是因為有了這些“智囊”人物的協助,才使得他所做出的報道既有很強的新聞性,又能有很強的現實社會意義,還不會使自己的新聞報道所揭示的問題,超出現行法律和政策的彈性范圍之外。
當然,處于采訪報道最前沿的王克勤每次都會做出艱苦卓絕的努力。“我以前也做過短時間的記者,所以對記者采訪前的準備工作也比較了解。我經常看到王克勤每次在做采訪前的準備工作時,都會研究很多的資料,有時候,我覺得他所做的工作細得都會讓我感覺到煩,其實,很多報道并不需要做那么精細的準備,但是,他就會那么去做。”王振宇說。
由于王克勤所關注的多是社會的弱勢群體和行業的陰暗面,所以,他也要承受許多常人難以體會的內心煎熬。王振宇說,王克勤在經過數個月對河北定州艾滋病情況的調查返京后,單位的幾位同事曾專門為他擺酒“接風”,那次酒席上,他和同事們都喝醉了,幾個大老爺們抱頭痛哭。
王克勤也在自己的語錄中寫道:對我來說,最大的痛苦不是生活的清貧,而是內心的折磨。
他承認自己有“個人英雄主義”的傾向,這也讓他在新聞圈中給人留下了“獨行俠”的印象。
三
因為揭露“蘭州證券交易黑幕”而一舉成名的王克勤被永久性封上了“中國揭黑報道第一人”的美譽。這難免讓人產生“王克勤是曝光丑陋的專業戶”的片面認識。
實際上,他后來所做的報道已經遠不是“揭黑”那么單純。僅從他和同事共同所做的“山西煤窯真相調查”的系列報道來看,里邊將所涉及到的各類人群、各種利益關系,以及整個行業的真實狀況全部清晰地揭示出來,可以說,看了這一組系列報道,涉及山西煤窯的從整體到局部的每一個環節都會清清楚楚,他的報道就成了“真相的權威”。
這一方面印證了王克勤所追尋的“記者應該是歷史的記錄者”的新聞理念,也回答了“為什么王克勤所做出的調查報道總會被許多媒體作為權威資料來引用轉載”的疑問。
也有人說:王克勤的成功,很大程度上也是取決于《中國經濟時報》相關編輯領導們的魄力,他們能夠準確判斷并能果斷地將他的調查報道及時刊發。
《中國經濟時報》既是外人眼中成就王克勤的舞臺,也是當年救他出危難之地的“救星”。
熟悉他的人講,“盛名”之下的王克勤,依然住著單位的宿舍,依然不能接妻兒到北京過團圓生活,依然經常騎著一輛舊自行車上下班。
這也讓許多人對《中國經濟時報》產生了懷疑:到底是器重王克勤還是在利用王克勤?
“報社是以記者采寫稿件的數量和質量來總體評定工資收入的,王克勤采寫的稿子影響再大,畢竟數量很少!”王振宇說他的收入與他的付出相比,其實很低。
這也注定了王克勤在繼續依托《中國經濟時報》成就自己“影響性報道”的道路上,除了經受內心的折磨外,還要經受相當多的生活磨難。
中秋節,記者給王克勤發短信,他在采訪的路上;國慶節長假期間,記者再次發短信,他依然在采訪的路上;國慶節后,他說還不能確定返京的時間,自己正在進行一個新聞座談會。
從第二次給他通電話后,記者就盡量通過短信和他聯系。那次,他在電話中提高聲音說:“我現在接的是長途,很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