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前我并不知道卡農是一種曲式,甚至不知道那支曲子是誰寫的,叫什么。我只是驚異于為什么一個很簡單的旋律能一次次地重復,卻從不使人疲倦。那時候似乎正在學寫景的作文,于是很自然地把“移步換景”這個詞套在了這首樂曲上,而且用得心安理得。
《陽關》有三疊,帕赫貝爾的《卡農》有幾疊?沒數過,怕是數也數不清。音符從木琴的弦上悠悠滑落,大幕徐徐拉開,主角一一登場。一把小提琴的弦開始吟唱,從容不迫,悠然自得。接著第二把小提琴加了進來,開始心平氣和地交談。然后第三把、第四把……四分音符輕輕嘆息,八分音符傾訴衷腸,十六分音符輕快地向它們打招呼。終于,高高低低、錯落有致的旋律和諧地融在一起,再也分不出你我。
后來我站在重新裝修開放的南京博物院里,聽著鐘鼎之聲、絲竹之音,從陶器館到青銅館到漆器館再到瓷器館,逐一走過。展柜里的燈是感應式的,沒有人的時候只有一縷凄凄的昏黃。只有在櫥窗前站定,燈光才會漸漸亮起來,眼前的器具也就一點點蘇醒,活過來。面對著這些歷經千百年沉淀的物品,我只有無語地把它們喚醒,無語地和它們相對,再無語地讓它們繼續沉睡。但當我把不同年代的碎片慢慢拼湊在一起時,似乎隱隱觸摸到了歷史的經脈。原來它就在沉默中悄悄地,一點一滴地變得精致而復雜,如同古老的揚子江。源頭是質樸青銅的涓涓溪水,千年的歲月是無數支流,絲絲縷縷,匯成青花瓷器上聲勢浩大的龍鳳團紋,至此戛然而止,像奔入太平洋的江水,一去不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