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為李自成謀劃天下

崇禎十三年(1640年)是李自成從一方“草寇”，不到四年時間，就登上北京紫禁城金鑾寶殿“稱帝改元”的轉折點。

這一年冬天，河南大饑荒。李自成剛和張獻忠分手，轉道進攻洛陽。中州百姓相率來歸，一時聲勢大振。于是他著手合并各營，統一軍權，計劃政策，希望從一個大碗喝酒、大塊吃肉、大秤分金、小秤分銀的“流寇”，逐漸轉型成為有理想、有目標、有組織、有紀律的反明武裝力量，以達到顛覆大明王朝的終極目標。

李自成此一轉變和企圖，主要是受到新近來投奔他的一位名叫李巖的文士的影響。

李巖是河南開封杞縣人，天啟七年舉人。文武兼備，家富而豪，樂施尚義，在鄉里間有極好的名聲。崇禎初，頻年荒旱。而官府則催賦逼糧愈急，以致百姓流離，民不聊生。李巖為了賑濟饑民，首捐米二百余擔。

沒想到他捐的那二百多擔米只是杯水車薪。饑民在賑糧無繼的情況下，竟四處糾擾家有屯糧的富戶，甚至開倉搶糧。這一來，禍闖大了。縣中士紳富戶，眾口一詞，到省城指控李巖“發粟市恩，誘致眾叛”，“謀為不軌，私散家財，買眾心以圖大舉”。于是河南巡撫和按察司據此下令將李巖逮捕下獄。

李巖在少年時，因為人長得英俊，又有文才，曾被一個江湖賣藝的“繩伎”(也就是今日馬戲團里高空走繩索的女子，雖被稱為“伎”，但卻是賣藝而不賣身的)“擄去成婚”。所謂“擄”，也就是由于李巖原是少年公子哥兒，人長得帥，家里又有錢，本身又是文武全才，要與一個“繩伎”結為夫婦，當然不會心甘情愿，以致被武功勝他一籌的這位女子強搶而去。這位“繩伎”藝名紅娘子，終年一身紅妝，不但武藝高強，人也極美。性情雖然剛烈，但對李巖卻十分溫柔，幾番請求李巖收納，李巖就是不從，而且乘紅娘子不在時私下逃走。

當李巖被收押入獄后，百姓們群集共議：“李公子是為了我們受累的，我們豈能不管?”這時紅娘子也出現了。在她領導之下，攻入縣衙，殺了縣令，救出李巖，一時獄中重犯俱被釋放，倉庫中的糧食也被分散一空。李巖感念紅娘子救命之恩、相愛之誠，兩人終于結為夫婦，率領縣中群眾投奔了李自成。

李自成本來也讀過一些書，不過因為生性好武而放棄。當他經過這些年在江湖上的闖蕩之后，深切了解到要成大事，立大業，不是光憑武力蠻干就可以達到的。當李巖來投，一談之下，就像劉備遇到諸葛亮一般，有相見恨晚、如魚得水之感，馬上奉為謀主，言聽計從。

李巖為李自成籌劃的第一策是“免糧以得民心”。他說：“欲圖大事，必先尊賢禮士，除暴恤民。……近緣歲饑賦重，民貪吏猾，是以百姓如陷湯火，所在思亂。我等欲收民心，須托仁義。大軍到處，開門納降者秋毫無犯。在任好官，仍前任事。若酷處人民者，即行斬首。一應錢糧，比原額止征一半，則百姓自樂歸矣!”

李自成一口答應。于是他立即派遣善于言辭的部下，扮成商賈模樣，四出傳言，宣告“闖王乃仁義之師，不殺不掠”，并編了一些順口溜和歌謠讓大家傳唱。諸如：

殺牛羊，備酒漿，開了城門迎闖王，闖王來時不納糧!

迎闖王，不納糧。

吃他娘，穿他娘，開了大門迎闖王，闖王來時不納糧。

朝求升，暮求合，近來貧漢難存活。早早開門拜闖王，管教大小都歡樂。

挨肩膀，等闖王，闖王來時三年不納糧。

當時民間最苦的莫過于“納糧”，也就是繳納田賦，如今經李巖這一連串小兒亦可瑯瑯上口的歌謠傳唱，百姓如大旱之望云霓。于是大軍過處，望風迎降，連潼關、西安等鐵打銅澆的城池都禁受不住。其在心理戰方面的成就，與楚漢相爭時，漢軍所唱楚歌把力拔山兮的霸王都給唱垮掉，可以相互媲美。

同時，李巖還推薦了他同年舉人牛金星給李自成。金星勸自成重用士人，李自成果然虛懷若谷，全心接納，以后凡是攻下一城，有舉人來歸就授以官職。

牛金星又推薦一位曾在京師皇城外擺攤卜卦的算命先生宋獻策。此人久在江湖行走，飽經世故，能言善道，身材奇短，不滿三尺，面孔狹長，右腳有點跛，走路要靠拐杖。大家都叫他“宋矮子”或“宋孩兒”。他一見李自成就獻上圖讖：“十八子，主神器。”自成大喜，認為天命攸歸，從此就認定自己必做皇帝無疑。

牛金星和宋獻策兩人，一直為李自成所重用，視為左右手。當后來自立為王，組織政府，制定官職時，兩人分別被任命為文官中最高級的左輔、右弼。這兩人對李自成以后的發展影響非常大，牛金星主張的重用士人，改變了整個反明民間武力的形態和內涵，從一個以農民為主，大都不識字，只顧打家劫舍、攻城掠地，組織渙散，漫無目標的多頭領導，轉變而為與知識分子結合，嚴密組織，加強軍紀，提出最為百姓所認同的“均田免賦”土地政策與“平買平賣”的經濟政策。通過簡單明了、易于上口的政治宣傳口號和歌謠，很快地傳播出去，并且得到百姓們熱烈擁護及參與。至于宋獻策的卜卦、相命、圖讖，則正好迎合了知識水準不高，而且終年活在災荒中的貧苦百姓的需求和向往。這兩者相輔相成，導致李自成能在短短的三四年中脫穎而出。至于李巖，則一直在為李自成出謀劃策，專心致力于政府組織和軍制的訂定，使一切都能有條理、有制度。

雖然這三人悉心為李自成打造了一座錦繡江山的藍圖，但占絕大多數原始追隨者的無知和愚昧，卻始終縈繞在整個團體中默默運行。等到攻陷帝都北京以后，夢想的江山已然到手，這一股蓄之已久的隱藏力量，突然爆發出來，終于在不旋踵間，百萬大軍灰飛煙滅，李自成只落得孤身一人在湖北九宮山中為當地村民所殺。

一個以農民起家的領袖，在經過千百萬農民的擁護和追隨，歷盡九死一生，正當夢想即將實現時，卻因自己所犯的錯誤，瞬間化為烏有，并且孤零零地一個人死在另一個連姓名都不知道的農民鋤杖之下。這也可以算是造化弄人了。

（摘自《這一年中國有三個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