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當回歸

編者按：愛讀科幻作品是青少年的共同特點，親手嘗試寫科幻作品是青少年熱情和想象力迸發的體現。但是，科幻作品主要有哪些題材，目前已發展到什么階段，中國乃至世界高水平的科幻作品是什么樣子的，朋友們可能并不十分清楚。為此從本期開始，本欄將連續介紹國內外優秀科幻作品，并作點評。讀者有什么要求和想法，請及時來信或發 E-mail與責任編輯溝通。

公元2253年，第一艘星際飛船“夸父號”返回地球。這艘飛船于2050年發射，到十光年外的RX星系探險。不幸的是，四名宇航員中有三名遇難，只有王亞當通過冰凍技術，度過兩百多年回到地球。

九天過去了，亞當渾身乏力，心神恍惚，這是冷凍后遺癥。他下榻在北京長城飯店。人類委員會專門安排的雪麗小姐在陪伴他。雪麗按響電鈴，一個老侍者推著餐車走進來，把早餐擺在亞當面前。老侍者面容慈祥，氣質不俗。亞當覺得老人身上有種帝王般的威嚴。

老人走后，雪麗微微一笑：“看出來了嗎？他不是普通侍者，是世界上最受尊敬的人，地球科學委員會終身名譽主席錢人杰，‘新智人’時代的到來得益于老人之賜。”

午飯時，老侍者照例沉默地走進來，擺好飯菜。老人推著餐車出門時，投過來奇怪的一瞥。亞當敏銳地對此作出反應，在青花瓷碗下發現一張紙條：“你愿意同一位老人談談嗎？請單獨到自然博物館恐龍陳列室，下午5點。”

自然博物館仍保持著舊日風貌。老人坐在一張木制長椅上。他示意亞當坐下，緩緩地說：“離開地球前，你一定看過二三流的科幻影片吧，比如機器人占領地球之類的悲劇。作為一個嚴肅的科學家，你肯定認為這些幻想淺薄而荒謬。那么，我告訴你……”

亞當本能地感到恐懼，老人的聲音變得十分遙遠：“這種悲劇實際上已經發生，打開潘多拉魔盒的就是我。”

許久，亞當才從震驚中清醒，老人繼續說道：“這要從三十五年前說起。我領導的一個小組試制成功了生物元件電腦，其材料與人腦互容。第一代產品的綜合智力即達到標準人腦的100倍。它體積很小，十分鐘手術就可以植入人腦，人很快就會習慣它，就像感覺不到左腦和右腦的差別一樣。”

他苦笑了一下，接著說：“2218年10月13日，我們做了第一例手術，稱為第二智能輸入術。手術完全成功。從此，第二智能開辟了新時代，歷史書上已命名為‘新智人時代’，宣告了‘自然人時代’的結束。

“要知道，在自然人時代，人腦的物質基礎進展極微，注定外部世界的變化只能以算術級數進行。而新智人時代中，人腦中的第二智能在飛速發展，主客體相互震蕩，世界就以階乘速率進展。三十五年來的變化是舊人類難以想象的，比如我，曾是歷史上最杰出的科學家之一，而今天我的智力已經根本不能接受科學的新發展了。所以我堅決辭去地球科學委員會主席的職務，來這兒做侍者。”

老人停頓了一會兒，又繼續說道：“現在第二智能已發展到人腦的1013倍。人腦與之相比，不僅信息存儲、快速計算等能力不可同日而語，就是創造性思維、直覺、網絡互補能力也瞠乎其后。第二智能唯一缺乏的是感情程序，然而非不能也，新智能人只是更愿意在這方面保持自然人原貌。盡管長期以來也一直在用種種方法改變自然人本身，但其進展相對很慢。你可以想象，如此強大而日新月異的第二智能同柔弱停滯的自然人腦共存是什么局面！”

亞當感受到了老人的痛苦、自責和無能為力。

“其實，早在植入成功之前我就清楚地看到這種危險。”老人苦澀地說，“老實說，如果我能相信我的死亡可以中止這個進程，我會毫不猶豫地燒毀全部資料，開槍打碎這過于聰明的頭顱。可惜我知道，即使我死了，或遲或早總會有另一個人打開這個潘多拉魔盒，我能做的是盡力為人類設幾道堅固的屏障。我起草了第二智能三戒律，第一例植入術的當天即由地球人委員會通過。

“1.任何第二智能的被植入者必須年滿15歲，在完全清醒的情況下簽字確認本人自愿植入第二智能，并由至少一位處于自然人狀態下且完全清醒的成年直系親屬副簽；

“2.植入人體的第二智能必須具備這樣的功能：在運行十年后應能自動關機，使其載體恢復完全的自然人狀態，并保持該狀態至少100天以上。第二智能是否重新啟動應由被植入者自行決定；

“3.自然人和被植入第二智能的新智人有完全平等的社會地位，可以通婚，但受孕時雙方必須同時處于自然人狀態。

“我以為，通過這三條戒律，使自然人不致于被強迫成為新智人。然而第一例植入術以來，幾乎沒有人不愿植入第二智能，沒有人在‘百日回歸’之后不愿重新啟動第二智能。現在世界上殘余的自然人不過百名，他們全是我的同事，是當年一流的物理學家、科學學家、生物學家、未來學家，只有這些人卓絕的自然智力和對世界深刻的洞察力，才能預見到第二智能對人類的致命危險。”

老人疲乏了，沉默下來。亞當挽著老人的手臂，低聲說：“老人家，你有什么托付請講吧。”

“不，我沒有什么好講的。”老人蒼涼地說，“我們都老了，你是世界上唯一的年輕自然人。我把這一切告訴你，你好自為之吧。”

整整一天一夜，亞當把自己關進屋里。他充分意識到自己處境的無望，那無異于一只猩猩向人類挑戰。不過他不能退卻。用什么方法？也許老人已經暗示，只有在獲得第二智能后才能去對付新智人，但是怎樣才能做到這一點而不致引起新智人懷疑呢？

晚上，雪麗小姐翩然而來：“昨天我答應過，告訴你那位老人的詳情……”她簡明扼要地講述了新智人的歷史，然后說，“我們不會讓人類英雄仍處于蒙昧狀態。地球人委員會已決定為你植入最新的第二智能，你可以在瞬間獲得現在人類所有的知識。當然，根據三戒律，首先要看你是否自愿，希望你充分考慮后再回答。”

亞當絕對想不到如此順利，他盡力控制住感情說：“太突然了，這樣重大的問題，我一定得充分考慮。”

雪麗小姐解釋道：“三戒律的制定者沒考慮到你的特殊情況，你的所有直系親屬都已作古。”

“你們在植入前有什么感覺？害怕嗎？”

“恰恰相反。我們急切地盼望這一天，只有在植入后，當我們瞬間獲得如此沉重的知識后，才感覺到心靈的重負，所以我們非常理解那些老科學家拒絕植入第二智能的固執。”

亞當沉吟片刻，小心地問：“那么，是否有人愿意恢復自然人狀態？”

雪麗活潑地回答：“當然了！哪個人不想無憂無慮地樂一陣子呢。不過，如果永遠做一個傻BABY，那就太幼稚了。”

王亞當輕聲笑道：“還要問幾個傻問題。畢竟這是件大事，你們難道不擔心，比如說，某一天所有的第二智能都被輸入一個程序，使人類服從于某一個狂人？”

“地球人委員會對此有最嚴格的保護措施，與之相比，自然人保護核按鈕的程序不值一提。歷史上有哪個狂人能引發核大戰呀。”

“但你們要對付的對手也不同。”

雪麗平靜地說：“即使河水中有一灣回流又有什么關系？”

亞當再度沉默了。

50天后。王亞當簽署了如下的文件：“本人王亞當，30歲，在完全清醒的狀態下確認，我自愿輸入第二智能。”

離開長城飯店前往醫院時，亞當瞥見錢人杰遠遠地目送著自己，神色悲涼。“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他想，一場勝負未卜的搏斗至此開始了。

十年后的一天，各報以通欄標題報道了地球科學委員會終身名譽主席錢人杰博士逝世的消息，多數人反應平淡，他們把這條消息儲存于體內二級檢索信息庫中。

此時，王亞當獨自站在窗前望著夜空，在270層樓上，好像置身于星際。亞當的第一個回歸期馬上就要結束。十年前，他被植入第二智能。他感覺就像一下子扯掉蒙面的黑布，看到世界的真相，盡管真相有些殘酷。他明白了，他和錢博士兢兢業業的努力，實際上完全是按照新智人的設計——所謂“亞當回歸”計劃進行，就像兩只蜜蜂被蜜糖引進迷宮。

但在察覺上當的同時，他也理解了新智人的苦心，他明白拒絕植入第二智能是何等幼稚可笑。自然人取代了猿人，新智人取代了自然人，這是不可違抗的。他和錢博士的所作所為，就像世界上最后兩只拒絕用火的老猴子。

他現身說法，順利地說服殘余的自然人，為他們植入第二智能——只有一個人除外。錢博士極度的固執使他啼笑皆非。

第二天，報上刊登一篇文章，作者是地球科學委員會本年度主席王亞當：

地球上最后一位自然人與世長辭了，終年104歲。我曾是他的抵制派的堅定成員，不惜犧牲自己，以騙取第二智能的方法試圖恢復自然人的時代。由于這樣的陰差陽錯，我才沒有落后于時代。

（鄭軍/縮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