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誼地久天長

　　近年越來越愿意閱讀簡單淳樸卻直達人心的故事。夏洛“這只普普通通的灰色蜘蛛”幫助“落腳豬”威爾伯擺脫噩運的故事(《夏洛的網》[美]E·B·懷特　著)，問世50多年來一直受到人們的喜愛。充分感受到經典兒童文學作品敘事藝術的魅力。
　　這是一個關于友誼的故事。生活中誰都需要友誼，不論是強者還是弱者。在小豬威爾伯最孤獨無助的時候，懸掛在倉房角落的灰蜘蛛夏洛主動表示“我可以做你的朋友，我觀察你一整天了，我喜歡你。”夏洛在不諳世事的威爾伯面前，絲毫不掩飾自己捕捉、吞噬小昆蟲的生存方式，令善良的小豬心情矛盾：“我終于有一個新朋友，錯不了。可這友誼多么冒風險啊!夏洛兇狠、殘忍、狡詐、嗜血，樣樣都不是我喜歡的。”它感到“疑惑和恐懼”。而我相信這是一個好的開端。交往中一開始就全盤接受對方打得火熱或者只給對方看自己好的一面，友情多半持久不了。
　　能干的、對世界充滿清醒認識的夏洛在它倆的友誼中占據著主導地位。當威爾伯“一天比一天喜歡夏洛”，它對夏洛的信任與依賴也與日俱增。每當它倆單獨相處時，作者的筆觸便溫情脈脈，閃爍著感人的光澤。
　　夜晚，威爾伯擔心自己的命運，夏洛寬慰了它。
　　“它閉上眼睛，可轉眼間它又開口了。‘夏洛，你能聽到我說話嗎?’它問道。‘是的，威爾伯，什么事？’‘我可不可以到外面食槽去，看看我是不是還留下一點晚飯?我想我還留下了一點兒土豆泥。’‘很好，’夏洛說，‘不過我要你馬上回來睡覺。’威爾伯趕緊起來，跑著上外面它的豬欄去。‘慢點跑，慢點跑!’夏洛說，‘永遠不要急急忙忙，永遠不要擔心!’威爾伯停了下來，然后慢慢走到它的食槽那里。它找到一點土豆，小心地嚼爛，吞下去，又走回來睡覺。它閉上眼睛，沉默了一會兒，‘夏洛?’它又悄悄地說。‘什么事?’‘我可以喝一口牛奶嗎?我想我的食槽里還留下幾滴牛奶。’‘不，食槽是干的，我要你睡覺。別說話了!地閉上你的眼睛，好好睡覺吧!’威爾伯閉上眼睛。‘晚安，夏洛!’威爾伯說。‘晚安，威爾伯!’沉默了一會兒，‘晚安，夏洛!’‘晚安，威爾伯!’‘晚安!’‘晚安!’”
　　請原諒我不顧篇幅引述這一段原文，我無法把兩個朋友的對話壓縮成干癟的概述，在瑣碎的請求、應允、安撫中，友情仿佛清泉點點滴滴滋潤心田。我想象著懷特先生也是在一個夜晚，嘴角含著笑意，寫下這些再普通不過卻溫暖和熙的文字，互道“晚安”聲中煩躁與憂懼消失了，大地歸于沉靜，生命歸于安詳。
　　當威爾伯得知自己將在圣誕前被宰殺，發出恐懼與悲哀的尖叫與呻吟時，夏洛說：“不會死，”“我救你。”夏洛用“輕快”的口氣做出了重大的承諾，它把朋友的生命握在手里，它把一副最重的擔子放在自己肩上。沒有誰要求夏洛這樣做，倉庫里其他知情者皆作壁上觀。但夏洛知道友誼不只是風和日麗的歡顏或清談。
　　要以蜘蛛的力量與人抗衡，絕非易事。
　　“一天又一天，蜘蛛頭朝下，等著一個好主意來到它的腦瓜子里。一個小時又一個小時，它坐在那里一動不動，冥思苦想。答應威爾伯救它的命以后，蜘蛛決定說到做到，絕不食言”。
　　夏洛明白這承諾是給予威爾伯的，也是給予自己的。
　　友誼在與困厄奮爭的過程中進發出奇妙的力量，聰明的夏洛想出了好主意。它在夜深人靜時辛勤工作，先后四次在蜘蛛網上織出“王牌豬”、“了不起”、“光彩照人”、“謙卑”等字樣，從引起威爾伯主人的注意人手，使威爾伯成為引人注目的名豬，并最終在縣里集市的評比中獲得特別獎。大功告成，夏洛平靜地告訴威爾伯，“你的未來有保證了。你會活下去，安然無恙，現在沒有什么能傷害你了。”
　　如果故事到此結束，我們不會有什么異議，幾乎所有的童話故事的結局都是一致的“魔咒解除、噩運完結，主人公從此過上幸福生活。但作者懷特先生不這樣想，他要探究幸福生活的真實含義，他要賦予友誼更豐富的內涵。
　　威爾伯獲獎之后，提出了一個早就想問的問題：“你為什么為我做這一切呢?我不配。我沒有為你做過任何事情。”這個問題我也早就想問，世俗的人們習慣了錙銖必較的對等交換。
　　“你一直是我的朋友”，夏洛回答說，“這件事本身就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我為你結網，因為我喜歡你。再說，生命到底是什么啊?我們出生，我們活上一陣子，我們死去。一只蜘蛛，一生只忙著捕捉和吃蒼蠅是毫無意義的。通過幫助你，也許可以提升一點我生命的價值。誰都知道活著該做一點有意義的事情。”
　　夏洛并非經綸滿腹的哲人，但它對生命意義的思考、它的價值取向震動了我們卑小的心靈。
　　可以從頭理一理夏洛的心靈軌跡了。這只在倉房里織網的蜘蛛，在認識威爾伯之前就不滿足于自己的生存狀態，就盼望著除了捕食昆蟲、吃飽喝足之外再發生些什么，夏洛選擇了友誼。幫助可憐的小豬是一個有趣的契機，“戲弄”不如昆蟲“機靈”的人，給夏洛帶來精神上的充實和愉悅。當拯救小豬成為生活在倉房里的動物們的集體行動時，夏洛又嘗到了充當領袖的成就感。決定小豬命運的重要時刻來臨，夏洛不顧自己即將產卵的疲憊的身體，陪著威爾伯來到集市，只因為“它也許需要我”。做一個別人需要的人，是自我期許，亦是對生命的最后回報。夏洛在改變威爾伯命運的同時，也改變了自己。夏洛“衰竭”的時候，心情平靜而幸福，“它確信，它已經救了威爾伯的命，感到安寧，心滿意足”。它以完美的行動因應了源自內心的渴求：“做一點有意義的事情”，它完成了生命歷程的重要蛻變，由一只普通的蜘蛛成為威爾伯“那么深情，那么忠誠，那么有本事”的朋友。
　　現在該說說處于友誼另一端的威爾伯了。威爾伯從出生時就是一個弱者，天性善良溫順，隨遇而安。擁有夏洛這樣一位朋友是它最大的幸運，它滿心歡喜地享受著友誼的饋贈。嘆一聲“好命的小豬”，又欣喜地發現友誼讓小豬成長。
　　在小豬的生活中原本吃好、睡好、玩好便是一切。當夏洛為拯救它的生命，在蛛網上織出一個又一個漂亮而高貴的詞匯時，小豬也努力使自己的表現與夏洛的評價相符。漸漸地它真的出落成一只與眾不同的“出色的豬”。這讓我們明白了生命中真誠的注視與期待是多么重要。尤其是朋友關注而殷切的目光能幫助你掙脫自卑與怯懦、無能與庸碌，出類拔萃，“光彩照人”。
　　最終，威爾伯也贏得了我們的尊重。夏洛即將死去，為保證夏洛的后代——一個裝有514個卵的卵袋，威爾伯向老鼠坦普爾頓求助。它“莊嚴保證”：“從今以后，當勒維給我喂食的時候，我一定讓你先吃。我讓你在食槽里愛吃什么就挑什么吃，在你吃夠之前，我絕不碰食物”。讓貪吃的小豬做出這樣的承諾真不容易，但這時的威爾伯已經從友誼中汲取了力量和信念。這力量足以抵御各種貪欲，這信念充滿甘為他人的神圣：“夏洛，我很高興為你獻出生命——我真心愿意”。
　　讀完這個故事，我仿佛重新認識了友誼。這真是一種奇妙的感覺。我很享受這種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