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初夏,我和朋友一起去了四川省阿壩自治州的小金縣,那是巍峨的巴朗山西面的藏區。我們翻越了海拔4500米的巴朗山后,在小金縣古樸的日隆小鎮停了下來,準備去鎮域里美麗的四姑娘雪山下露營。
從日隆鎮去四姑娘山需要穿越長長的溝,溝的名字證明了它的長度——長坪溝。這條長溝只有崎嶇的小山路,途經兩個海子,沿途都有積雪,游人穿越這條溝的辦法無非有兩種——騎馬或者步行,因此這里就出現很多的馬夫,他們靠牽著馬匹載客為生。由于我們當中有人產生了強烈的高原反應,要背著大大的旅行裝備穿溝而入的話,顯然是有些困難,于是我們就決定集體選擇騎馬。
付過馬錢后,我很快找到了我的馬夫——多格。多格是一個憨實的藏族漢子,三十多歲的模樣,略顯粗糙的臉上亮著兩抹鮮艷的高原紅,眼神中透著一種淳樸的羞澀。當我呼喊他的馬號時,他拉著一匹白色的馬遠遠地向我揮手。
他的白馬長得很漂亮,純白色的毛,沒有雜色,健美的身材,悅人雙目,只是白馬的雙目中卻透露著幾絲畏怯。我問多格這馬的名字,他告訴我說叫“勒蘭”——一個極為女性的名字。于是我又問他,是不是母馬?他說是的,剛出來干活不久,有些怯生。
我們協調好后,開始出發了。就在我剛要騎上勒蘭的時候,多格忽然說話了,他指著我背上那個鼓囊囊的65升旅游背包,對我說:“你的包我幫你背吧。”
我心里頓時生出一股暖意,卻不好意思從命,說:“謝謝多格,我自己背著就好……”
可他并沒有放棄他的熱情,伸著手說:“包比你的人都大,還是我幫你背吧。”
我繼續拒絕道:“這包里全是裝備,很沉,你本來就要牽馬,如果再背包的話,那就很困難了,還是我自己來背吧,反正是騎馬……”
多格說:“是啊,我也擔心這包太大太沉了,你要背著它騎上馬背的話,我擔心這小家伙(勒蘭)會怯,心里會不高興,所以還是我來背吧,多少能減輕一下它的負擔……”
多格的話讓我有些驚訝,原來他要給我背包,是為了減輕馬的負擔而已。我說:“這馬不會這么弱吧,它看上去這么膘壯,難道連這些都背不動嗎?”
“背是背得動,但是它也會累啊,走這么遠的山路,我能減輕一點它的負擔就減輕一點。要知道這馬是我親手養大的,和一家人一樣,如果只讓它一個人來背,我自己都會過意不去,會心疼的;而它如果看我幫著背著這么一個大包,也會走得穩當走得努力一些……”
在這個馬夫的眼里,馬居然成了他的家人!這讓我驚嘆,從來都未曾意識到,原來這人和馬之間能有這么微妙的情感交流。在我的眼中,人之所以養馬,是以之為交通工具,唯一的交流也只在人與馬之間的號令驅使。但我卻萬萬沒有想到,在這個普通的藏民的眼中,馬卻成了家庭的一員,一位兄弟姐妹或者一個孩子。而他們因為某種神秘的緣分和需要構成了一個和睦的大家庭,在這個家庭之中,每一個家庭成員都對彼此負責,他們一起勞作一起生活,同甘共苦,在一種語言溝通無法暢通的生活中,他們用行動表達著彼此的愛護和尊重……
我坐在勒蘭的背上聽著多格給我講述著他的生活他的馬。一路上山路崎嶇,每到山路艱難處,多格總是很小心地撫摩著牽引著勒蘭慢慢走過。他卻始終沒有請我下來,但我坐在這匹漂亮白馬的背上卻漸漸心生疼痛,因為我知道這山路如此艱難,那淳樸得如同父親的多格一定很心疼自己的馬,一如心疼自己的孩子。
越往山的深處,雪越發厚實起來,山路越發難走,我終于忍不住主動跳下馬來,雖然多格顯得有些不好意思,但我依然執意下馬。當我從馬背上下來的時候,我的心像是卸下了一副重重的擔子,滿身輕松起來。
但是,這時,多格卻又做了一件令我費解的事情,因為他將我的背包放在了勒蘭的背上,他說,這是給它壓背,這樣它會走得坦然而專心一點。我已經明白了,這是為了讓馬懂得自己的任務,懂得自己在背負著擔子,而不會羞于自己的輕松,愧對自己的主人。多格是這樣地愛勒蘭,不僅給了它愛的真誠,還給了它愛的尊嚴。
就這樣,我們相伴著往雪山的深處走去,向一片純白的世界走去,像三個久識而親切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