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6月1日,我國《人體器官移植技術臨床應用管理暫行規定》出臺。這一天,一例具有特殊意義的重大手術在杭州市進行:來自全國各地頂尖級的專家共同協作,為一個腦死亡患者進行肝臟、腎臟、眼角膜和心臟同時摘除和移植手術。供者是國內第一個成功捐獻心臟的腦死亡患者,同時也是我國捐獻器官最多的人!
根據家屬意愿,這些器官將分別緊急送往濟南市、深圳市和武漢市拯救五個或垂危或殘缺的生命。這一系列復雜的手術能夠成功嗎?這些生命的“種子”能夠順利激活,從而救助他人也讓自己的生命在多處延續嗎?而患者家屬為什么會作出這樣驚世駭俗的動人之舉呢?
不幸生命即將落幕,親親丈夫何處安魂
36歲的鄧小妹是廣東省河源市龍川縣城郊的一個農婦。1996年冬,她與畢業于佛山職業技術學院的同鄉男青年楊鴻瑞結婚。婚后,在東莞打工的鄧小妹辭掉了工作,專心在老家撫養孩子,過著寧靜而幸福的生活。
2006年6月11日傍晚,鄧小妹接到了楊鴻瑞的弟弟楊培坤從杭州打來的電話:這天下午3時30分左右,身為江蘇蘇鑫裝飾公司質檢員的楊鴻瑞給正在裝修的杭州市太平洋商業中心進行質檢時,不慎一腳踩空,從8米高空墜落下來,在落地過程中,他的頭部多次碰撞到腳手架上的鋼管……奄奄一息的楊鴻瑞馬上被救護車送進了西湖附近的浙江省中醫院。經檢查,患者顱骨骨折,腦內出現嚴重水腫,院方馬上組織醫護人員進行急救。手術從下午4時一直做到當晚10時才結束……
鄧小妹聞訊后,頓時渾身發軟,腦子里一片空白。好半天她才緩過神來,想到千里之外的丈夫此刻正躺在冰冷的手術臺上,生死未卜,她心急如焚。6月13日清晨,等鄧小妹風塵仆仆地趕到浙江省中醫院時,只見丈夫躺在潔白的病床上,腦袋上纏繞著厚厚的紗布,臉色慘白。她當即就心疼得熱淚直流。
6月19日凌晨4時,在進行完第二次手術之后,浙江省中醫院ICU室主任葉雪惠一臉凝重地對鄧小妹和楊培坤說:“盡管我們作了最大的努力,但患者的病情太嚴重了,隨時都會有生命危險,你們要做好充分的思想準備!”
盡管是酷暑之夜,窗外悶熱無比,但鄧小妹的心卻裂成了冰片。她渾身打著寒戰,流著淚乞求道:“醫生,求求您,想辦法救救我老公!”葉主任嘆了一口氣:“我們只能盡力而為。”
果然,楊鴻瑞的病情越來越重,他始終處于昏迷狀態,只能靠呼吸機維持生命,瞳孔散大且固定,對光感消失。更為嚴重的是,到6月19日深夜,他病床旁的監視儀屏幕上顯示:腦電波已由曲線變成了一條直線!
醫生告訴她:所有這些都是“腦死亡”的癥狀,而就目前醫療水平來看,“腦死亡”是一種不可逆轉的疾病,全球頂尖級的醫療專家都對它束手無策。由此,醫生下達了病危通知書。聽說丈夫已是無藥可治、頂多只能靠呼吸機來維持一段時間的生命時,鄧小妹仿佛一下子墜入了冰窟。她再次哀求醫生救她的丈夫,醫生卻只能用同情的眼光看著她。
6月20日晚,在寂靜的病房里,束手無策的鄧小妹問也守候在病床邊的小叔子楊培坤:“現在該怎么辦呀?”
楊培坤憂心忡忡地說:“既然‘腦死亡’是不治之癥,即使‘治療’,也只是多拖一段時間,那又有多大的意義呢?如果我們注定要失去這個親人,不如讓他的身體器官在別人身上存活……”
鄧小妹明白了小叔子的意思,他是想將丈夫的器官捐獻給別人啊!她疑惑不解地白了小叔子一眼:“你怎么這么無情!他可是你的親哥哥呀!”
楊培坤連忙解釋說:“我和哥哥從小到大一直都很親近,我完全是在他的呵護之下一天天長大的。我一千個、一萬個不愿意他這么早就走呀!可是,他的病情已經是這個樣子了,我們要面對現實呀……”
見嫂子一時難以接受,楊培坤問道:“你看過有關深圳歌手叢飛的報道嗎?”鄧小妹如實答道:“當然看過,電視、報紙上都報道過,那是一個大好人。”
楊培坤感慨地說:“是呀。他生前在病痛中做了很多善事,死后又把眼角膜捐獻了出來。盡管他死了,但他還活在人們心中,他還是透過自己的眼角膜注視著這個世界!我們能不能讓哥哥的生命也在別人身上得到延續呢?”
鄧小妹一時無語。當天深夜,鄧小妹躺在病房里的一張病床上輾轉反側、徹夜難眠。十多年來的夫妻恩愛場景如同電影鏡頭一般從她眼前一一閃過:丈夫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在她不開心的時候,他都會拿出口琴、二胡,為她吹、拉一曲歡快的流行歌曲;每次回家探親,他都會為她和女兒買回大包小包的新衣服、美味的小吃;在外打工期間,他隔三岔五就打電話回老家,向母女噓寒問暖……這么多年來,鄧小妹一直在家帶小孩,全靠丈夫在外打工掙錢養活全家,現在他一走,就像頂梁柱倒了一樣,豈不是讓這個家轟然坍塌!從感情、從經濟的角度來說,她和孩子都離不開他呀!
6月21日上午,頭昏腦漲的鄧小妹端來一盆溫水,細心地為丈夫擦洗身子。面對四肢一動不動、植物人一般的丈夫,她真切地感受到了丈夫病情的嚴重性。想著丈夫將永遠這樣悄無聲息地躺在病床上直到生命終結,鄧小妹就心如刀割,奔涌而出的淚水一滴一滴地落到了丈夫的身上。
當晚,心事重重的鄧小妹在ICU室外的陽臺上久久徘徊,很多往事浮現在她眼前。就在去年11月份,楊鴻瑞的舅舅因患尿毒癥去世,當時唯一能夠延續他生命的方法就是腎臟移植,但是舅舅沒能等到合適腎臟移植的那一天。參加完葬禮之后,丈夫曾瞞著爸爸媽媽,跟她提過死后捐贈器官的想法。那時,她還責怪老公說話不吉利……
想起往事,鄧小妹禁不住長吁短嘆。她抬頭望了望夜空,只見繁星點點間一顆流星拖著長長的光束在夜空一閃而過……鄧小妹腦海里陡然閃現出一個念頭:人的生命不也像流星一樣稍縱即逝嗎?如果丈夫注定要走,那就讓他的生命發出最后的光亮吧!
終于,鄧小妹下定了決心:“既然捐獻器官是鴻瑞的平生夙愿,那就讓我來幫他實現這一心愿吧!”
我的丈夫我做主,大義妻子另類“救夫”
次日早上,豁然開朗的鄧小妹將自己的想法告訴了楊培坤。不過,她又提議道:“這事關系重大,光我們兩個人同意了還遠遠不夠,還必須征得父母親和其他親人的同意。”
當天上午,由楊培坤出面打電話給廣東老家的父母親,講明了哥哥隨時都有生命危險的實際情況。隨后,他委婉地表述了想替他捐獻器官的想法。今年年初因為食道癌動過手術的父親沉默不語,母親聽后卻號啕大哭起來:“你們太狠心了!鴻瑞還沒有死,你們怎么就想著捐獻他的器官呀!即使以后真救不活了,也要保一個全尸啊!”
一向溫柔嫻靜的鄧小妹說:“既然醫生都說他毫無生還的希望了,那就讓他離開人世時積點德、行點善吧!你們要罵就罵我好了。就當我是楊家的不孝兒媳好了。我相信,如果鴻瑞在天有靈,他不會怪我的……”在鄧小妹、楊培坤的反復開導下,兩位老人終于同意了。
6月24日上午,鄧小妹、楊培坤向ICU室主任葉雪惠提出了捐獻器官的意愿,對方既震驚又感動,并向醫院領導進行了匯報。院領導們深深地被患者親屬的大義與愛心所感動,但同時又提出了一個問題:目前,我國還沒有對腦死亡進行立法,很容易引起一些誤解乃至不必要的刑事和民事糾紛;腦死亡患者無償捐獻器官在全國也只有16例,在浙江還沒有出現過先例,必須謹慎從事!
這是鄧小妹、楊培坤始料不及的新問題,一時成了捐獻之路的重大障礙……
6月28日上午,正在鄧小妹茫然不知所措的時候,楊培坤給她帶來了一個好消息:原來,他通過互聯網聯系上了深圳市眼科醫院角膜移植中心主任姚曉明博士,姚博士又迅速與教育部、衛生部腦死亡器官捐獻全國聯合攻關項目負責人、華中科技大學同濟器官移植研究院陳忠華教授取得了聯系,陳教授認為只要是腦死亡患者親人出于自愿,患者無償提供器官捐獻不會引起法律問題。
聽到這里,鄧小妹輕松地舒了一口氣。她馬上和楊培坤找到葉雪惠主任,對方聽后很高興,隨即向領導進行了匯報。醫院領導表示會給予大力支持。
為慎重起見,6月28日,由浙江省中醫院出面聯絡,上海華山醫院、浙江省人民醫院的有關專家到該院為楊鴻瑞進行了會診,大家一致認為該患者確系“腦死亡”。與此同時,院方還接到陳忠華教授打來的長途電話:29日,陳教授將組織醫療聯合小組趕來杭州,并準備于6月1日凌晨開始為患者實施器官移植手術!
得知這一消息之后,鄧小妹心里五味雜陳,充滿了矛盾。一方面,她不舍得丈夫真的就這么快離她而去,另一方面,她又希望早日幫丈夫實現捐獻器官的夙愿,讓他的生命早日得到新的、更有意義的延續!
心臟在千里之外搏動:一個休止符,五曲生命樂章
6月29日深夜,剛從衛生部匯報完工作的陳忠華教授專程從北京乘飛機趕到了杭州,下機后就打的直奔浙江省中
醫院ICU室,在值班醫生的陪同下,他連夜對楊鴻瑞進行了檢查,得出的診斷結論與其他專家的一致:“腦死亡”!他發現,由于患者以前身體健康,入院后護理得法,現在他的心臟、腎臟、肝臟、眼角膜幾乎都完好無損!
6月30日下午,由陳忠華教授出面聯絡的武漢同濟器官移植研究院林正斌教授及昌盛博士、深圳市眼科醫院角膜移植中心主任姚曉明博士、福州協和醫院心外科陳良萬教授等陸續趕到杭州。當天晚上,專家們在杭州馬可波羅假日酒店會合,對各組的工作任務作了明確分工,制訂了詳細的手術方案,并對手術過程中可能出現的各種風險進行了預估,拿出了針對性很強的多套方案。
6月1日凌晨1時,鄧小妹、楊培坤作為患者家屬代表,含淚向醫院方簽署停止一切治療(包括停止呼吸機)的知情同意書。隨后與中華醫學會器官移植學分會、華中科技大學同濟器官移植研究所、教育部、衛生部器官移植重點實驗室簽署《腦死亡自愿無償器官捐獻申請書》,上面寫明:“楊鴻瑞已腦死亡,根據其遺愿,征得父母同意,準同將有用器官捐獻,造福病人。”該申請當即獲得批準。
隨后,在醫護人員的安排下,鄧小妹、楊培坤被特許進入手術室,向楊鴻瑞作最后的告別。盡管早有心理準備,但當鄧小妹來到冰冷的手術臺前,想著丈夫很快就要離開人世,她還是如萬箭穿心。臉上早已淚流成河的她輕輕地走到丈夫的身邊,拿出一把舊口琴,輕輕地放到他軟綿綿的右手掌里,接著又用雙手幫他合上手掌。淚水滴落到了丈夫的手掌里,也滴落到了丈夫心愛的口琴上。那“吧嗒”、“吧嗒”的淚水滴落聲,就像丈夫以前為她無數次吹奏過的美妙音符!看到這感人肺腑的一幕,在場醫護人員的眼睛都濕潤了……
6月1日凌晨3時,器官捐獻手術醫療隊全部準備就緒。ICU當班全體醫護人員在陳忠華教授的帶領下向遺體告別,隨后撤出呼吸機。
3時10分,在陳忠華的統一協調之下,手術緊張而有序地展開了——首先由姚曉明博士負責取出眼角膜,隨后由陳忠華、陳良萬教授負責取出心臟,最后由林正斌教授、昌盛博士取出肝腎。
凌晨4時,心臟被取出后,被迅速放在醫用的塑料袋和塑料桶里,加冰封存。5時30分,在陳良萬教授等人的護理之下,捐獻者心臟從杭州運往濟南。與此同時,濟南市第四醫院開始做手術準備,對等待移植的病人吳化民進行全身麻醉。該患者是山東棗莊一家企業的下崗職工,兩年前確診患有嚴重的擴張型心肌病,據醫生介紹,如不進行心臟移植,病人不久就會死亡。
上午9時左右,捐獻者心臟運抵濟南四院二樓手術室內,心外科主任戴炳光教授、陳良萬等心臟外科專家立即將供者心臟進行心臟原位移植,用細如發絲的縫合線對心臟血管進行逐一縫合。11時左右,心臟在離開供體6小時20分鐘后終于在患者吳化民身上開始起搏跳動,手術臺周圍的醫生欣喜不已。
就這樣,在武漢、福州、杭州、濟南、深圳五地多位醫學專家的緊密配合下,順利地完成了一次特殊的“愛心千里速遞”,也成功地書寫了我國腦死亡患者無償捐獻心臟的第一例!
也就在當天,楊鴻瑞無償捐獻的另外幾個器官也通過飛機被緊急分送到了天南海北:他的肝臟被成功地移植到一名廣東中山患者體中;腎臟在武漢同濟醫院植入兩名患者體內;他的眼角膜被植入到深圳年輕的女患者張林眼中。兩年前,張林因左眼角膜炎,留下角膜白斑,直接影響到工作和日常生活,她連自殺的念頭都有……
這一天對于鄧小妹來說仿佛在天堂和地獄經歷了幾個輪回。她親眼看到丈夫走了,又親耳聽到有關丈夫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一次又一次地撞擊著她的耳膜和心靈。下午4時許,濟南吳化民的家屬就給她打來了電話:“妹子,你不要太悲傷,你的丈夫,他還在啊。今后我們會去看你的,會當你是我們的親妹妹……”
這一刻,鄧小妹終于忍不住號啕大哭起來。她掛斷了電話哭得天昏地暗。假如有一天丈夫的“體息”真的從四面八方匯聚的時候,那會是什么語言可以描述的人間悲喜呢?
后記:
鄧小妹目前已回老家,專門撫養3個孩子,大的9歲,小的才5歲。生活費主要來源于丈夫生前打工公司的賠償金約30萬元;
心臟受捐者——山東患者吳化民身體恢復情況很好,已到當地一家公司打工;
眼角膜受捐者——深圳年輕女患者張林視力恢復正常,現在已回公司上班。
編輯 / 尤 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