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種子只有一次破土的機會

　　一
　　
　　十六年前，唐建國走進1號樓一樓最東邊的教室，彼時，校園里的唯一一株櫻樹正在開花，有香氣隱約傳來。老師介紹，這是唐建國同學，剛剛轉學過來，希望大家相互幫助。唐建國低頭鞠躬，然后抬頭，忽然就看到了她。
　　是的，心頓時像被擊中一樣，鈍而硬地疼。唐建國想，這就應該是詩人所說的那種一見鐘情式的巧遇了，就像一扇緊閉已久的門，猛然間被撞開，陽光明媚，柳綠花紅，統統沖入心底。
　　她穿件藍底白花的上衣——很多年之后，唐建國回憶，到底是藍底白花還是白底藍花，已然不清晰，她皮膚白，眼睛是很好看的彎，頭發向一邊攏起，別一只白色的小發卡。她對著他笑，那笑，仿若是教室里只有他們兩個，所有人的掌聲眼光，唐建國都忽視了，似乎周圍是一片曠野，兩個人對視而笑。
　　幾乎是跌跌撞撞地走到自己座位前，唐建國低了頭，第一次感到羞怯——他本不是一個羞怯的男生，在此之前，在另一所學校里面，就因為打架鬧事被開除，在教育局工作的父親，想辦法把他安排到了這個學校里面。
　　那堂是語文課，唐建國用了一節課的時間，得出一個令人沮喪的結論，就是從自己的角度看她，看到的只是一角衣領以及短而俏的頭發。
　　很快，唐建國便和后面幾個男生混得極熟。抽煙、喝酒甚至打架。遇到好看的女孩子，還會吹口哨。
　　但是，她總是安安靜靜地來，安安靜靜地走，這讓唐建國的心覺得受了傷害。對于唐建國任何方式的喧鬧，她似乎看不到，在她的眼里，永遠只是桌子上面那一摞厚厚的書。
　　唐建國很快就旁敲側擊地了解到，她來自農村，每周回家一次；她每天早上不吃飯，中午到食堂吃中等偏下的飯菜，晚餐喜歡咸菜和饅頭，最多一碗湯。還有，她喜歡畫畫，但是畫的從來就是仕女。
　　學校里剛剛開始流行情人節。那年的情人節比較晚，寒假回家，唐建國偶然從同學那里知道了有情人的節日，于是，從放假的那天就想，送她什么東西。
　　最后，他竟然做出了一個很荒唐的決定，要送東西，就要送讓她一生都記得自己的東西，而且，這東西要常用，常常能看到。
　　他于是便很傻氣地買了一方手帕。
　　真絲的——很少有的真絲手帕，十一元八角，上面繡著好看的梅花，藍色的底。賣手帕的小姐告訴他，這是蘇繡，四大名繡之一。但唐建國不懂，他只知道，上面有梅，而她的名字里面，也恰帶了一個梅字。
　　
　　二
　　
　　情人節那天，班里起了點兒小動亂，因為唐建國。
　　晚自習，老師照例發完卷子后就走開了。教室里燈火通明，前排的安靜與后排的喧鬧形成強烈對比，誰也沒有想到唐建國會突然站起來，更沒想到他會走到她跟前，對她說，楊偉梅同學，你跟我出來一下。
　　如同炸場之前的安靜一般，教室里所有的人都怔住了。
　　她更是如臨大敵。但依舊鎮定，她細聲細語，說，不。
　　沒事，就是……唐建國口吃。在他的想象中，應該是這樣一幅畫面，她順從地離開了自己的座位，然后隨他走到操場上，他把手帕送給她。他萬萬沒有料到，她會那樣鎮定地回答，不。
　　口哨聲和噓聲響起的時候，他有些惱羞成怒，和后排一個男生打了起來，等到班主任氣喘吁吁地跑過來時，事情已經結束。
　　自那之后，唐建國似乎更加墮落。高考開始倒計時的時候，唐建國忽然就迷上了游戲機，整日沒黑沒白地往游戲廳里跑，花了錢，玩一種叫做電子基盤的麻將游戲。因為那里面的女人頭像，有一張叫梅的，特別像她。
　　高考自然是考得一塌糊涂。他在父親的活動下被安排到了一個國企里面。從業務員做起。
　　十八歲的業務員唐建國，在暑假的最后一天，終于從別人的嘴里得知她考上了武漢大學，而且是她喜歡的專業。于是，暑假的最后一天，唐建國約了舊時的朋友大吃了一頓，席間，他情緒激動，哭哭笑笑的表情，給了所有人深刻的印象，他說，今天是個好日子。
　　唐建國開始借口出差武漢，跑得很認真，每條大街小巷他都要求自己一點點地留在記憶里面，因為她，因為他現在走過的街道，她在不久的將來一定會走過。與此同時，他也把廠里的化工副產品一次次地推到每家營銷公司的面前。
　　但終于還是因為產品質量差，唐建國沒有打開市場，廠里不再讓他出差武漢，但唐建國心里，已經圍著她所在的學校畫了一張清晰的地圖。
　　
　　三
　　
　　唐建國試著給她寫信，一封兩封的，但從不署自己的名字和地址。有時候，一個月寫一封，有時候一個月寫兩封，零零碎碎地說些無聊的故事，比如學校里的櫻花又開了，再比如田里的空氣在早上很清新之類，還有，今天心情很好，或者是昨天喝酒喝多了之類。
　　他覺得自己很傻，但每次寫完信，總覺得心里舒服，就如強迫癥病人一樣。
　　身邊斷斷續續開始出現女子，一個，兩個，有別人介紹的，也有同事拉在一起偶遇的。唐建國家庭好，工作也不錯，于是，總有想撮合姻緣的人找到他。
　　終于遇到這樣的女子，如她，短發，笑起來眼睛彎彎的，看到這個，唐建國就會想起她，交往了數次之后，家里人便開始催促，定了吧，都老大不小的了。
　　訂婚的過程緩慢，唐建國覺得，自己的意志也就慢慢消磨掉了。訂婚，送彩禮，結婚，唐建國想，到底是應該絕望的，她與自己天各一方，或者，永遠不會相見。
　　他買了大大小小的白色發卡，給新婚妻子換上，夾到耳朵的一邊，然后看著妻子傻笑。新婚妻子不明就里，照鏡子說，土死了，作勢要摘，但卻被唐建國攔下，說這樣好看，我就喜歡看你這個樣子。
　　廠子經營開始滑坡時，她已經大四了。唐建國斷斷續續了解到她在報社做實習記者，還了解到她每天都辛苦找線索，寫新聞，然后在寫出來的東西后面掛上一個實習記者的名字。于是，他千方百計，找同學從那里購了報紙，然后看她的小文章，剪下來貼在日記本里，慢慢看著，看她的文字漸漸由稚嫩變老辣，他的心里便很欣慰。
　　唐建國包了廠里的化工分公司，由于管理有方加上人脈基礎十分旺盛，公司的效益在當年就超過了總廠。隨著生意越做越大，他的名字也開始出現在各類媒體上面。
　　終于，她通過幾個同學聯系到了他。事出有因，她所在的報紙分廣告任務，她想盡一切關系辦法，但收效甚微，恰有同學告訴她，唐建國現在發了，情急之下，她抱著亂投醫的心態找到了他。
　　不過是一個電話，寒暄不過一分鐘，學生時代的話題也經不起三兩分鐘地提，她在電話那邊突然就沉默了。唐建國小心地問了句，有事嗎？他不能不這樣問，因為這般突兀的電話問候，一般都是有難言之隱。
　　她有些語結，但到底還是說出來了。
　　唐建國開始準備在武漢做潤滑油廣告的時候，幾乎遭到了所有人的反對，那里不是可以開發的市場，還有，在報紙上做潤滑油的廣告，投入高而且效益并不明顯。
　　但唐建國卻突然發了脾氣，說企業是我承包的，有什么責任，我擔著。
　　他手筆大，拿出10％的廣告費用，做了一年的廣告。
　　她感謝他，打電話過來，說不知道怎么感謝才好，如果老同學能來武漢，她一定好好招待等等，唐建國在電話里說，沒什么的，相互幫助。然后在電話里東扯西扯，竟然扯到了婚姻上面，她說，她找了男朋友，對她很好。
　　唐建國突然怔了一下，說，那敢情好，等我到武漢時，我們哥倆好好喝喝。他盡量讓自己語氣輕松，如同和她真的是死黨加好友一般。但是，他心里知道，整個高中時代，他們說的話不超過十句。
　　
　　四
　　
　　她終于要結婚了。消息從同學那里傳來，唐建國撥了她的電話，在電話里，依舊語氣輕松，說，老同學要結婚了，怎么也不通知一下？
　　她就在電話里面笑了，說本想著通知的，天高路遠，不想讓你車馬勞頓。
　　唐建國不知道自己會怎樣面對。他寄了一份禮物過去之后，一個人跑到酒店里喝悶酒，雖然吐得一塌糊涂，但頭腦異常清醒，想著那年那個笑容，那雙彎彎的眼睛就成了別人的妻，想到這就心疼。
　　
　　他想，這一輩子，他都不要再去了，他怕看到他們兩個人在一起的樣子。
　　但是，事與愿違。當年他跑業務轉遍了她學校附近的路想見到她，可是卻見不到，現在死了心不去見，她卻打電話過來，說報業集團為了感謝各廣告客戶的支持，特意邀請他們過去，在武漢聚一聚。
　　唐建國的心又活動起來，想想，到底還算是公事吧，公事就要公辦，去就去。其實他更明白，舍棄不了的，還是想見她的心。
　　她到車站接他，多年不見，她的頭發也成了長發，盤在腦后，她跑過來微笑，握唐建國的手。那一刻，他的心里突然一陣潮熱，十幾年了，兩個人竟然是第一次握手。
　　登記住宿后，她把兩天的行程表交給了他。突然間，兩個人之間開始無話了。似乎開始時的見面寒暄已經表達完畢，而行程交代也表達盡了，下面該說點什么還沒想起來，一下子便尷尬了。
　　選了一個小地方吃飯。唐建國知道，她過得并不幸福，只是匆匆因嫁人而嫁人，丈夫并非自己理想中的那一個。于是，他開玩笑問她，那你理想中的丈夫是什么人。
　　她想了想，沒有回答，卻說了一句話，你當年那方手帕，是應該再送我一次的。
　　唐建國怔住了。她卻笑，說其實很多事情過去了也就過去了，縱然當事人再百般無奈，但總是拗不過時間的流轉。其實，他送她手帕的事，早就被幾個女生知道，于是她們打賭，說她一定不會拒絕，而就因為這個賭，她拒絕了。
　　唐建國咬在口里的那口青菜，突然間就噎在了那里。
　　吃完飯，唐建國送她回去，路過武漢大學，唐建國說，下來走走吧。她點頭。
　　下車，唐建國看看四周，笑著報出街名，轉個彎，又報出街名。她怔了，問，你怎么對這里這么熟悉？他笑而不答，說，熟悉了才會偶遇呢。
　　她突然明白了，停下腳步，認真地看著眼前這個略略發福的男人，他也認真地看著她。不知道是誰開始主動，兩個人就那樣抱在了一起，緊緊的。街邊有車行過，車燈雪亮，她看到，唐建國臉上有兩條淚痕。
　　但她明白，擁抱之后，他們也不可能再有更進一步的親熱，因為時光荏苒，誰都回不到過去?？v然有陽光一樣的愛情，也只能是照亮他們彼此后來的生活，誰都不可能去因為這個貼近太陽，那里太熱了，會燒掉一切。
　　唐建國是帶了那手帕的，猶豫再三，還是沒有給她，因為那上面有一絲關于愛情的溫暖，可能是他以后所有的回憶，愛是純潔的，所以他們不能再進一步，就像金色純潔的陽光吧，因為再多一步，就是罪惡的火熱了，他想，每個人的一生，可能就只有一段愛情，保持它，也就保持了永遠的溫暖。
　　編輯 / 孫魯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