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之間,一座山就這樣從中間裂開了。
我還記得一開始的時候,我們是緊緊依偎在一起的,可是一夜之間,就有了幾丈的距離。大地在顫動了幾下之后,猛然下陷。我對她說,別怕。但沒有用,她還是隨下陷的山體離我而去,那時,整個世界電閃雷鳴。
我無能為力。兩塊躺在半山腰的弱小的石頭,在老天為我們安排的殘酷的距離面前,真得無能為力。
我還可以看到她,向下看,就在幾丈之外,她躺在那兒,閃著晶瑩的光。我在想,假如老天給我安上一對翅膀,或者兩條腿,那么,我會馬上毫不猶豫地投向她,一刻都不會等待。
但現在,我只能躺在這兒,一動不動。偶爾會有砍柴人從這里經過。我希望他的腳會輕輕地碰到我,那樣的話,我也許會正好滾到她的身邊。
但是,我的愿望,一次都沒有實現。
我想把我的想法告訴一只常來棲息的飛鳥,但是,飛鳥聽不懂石頭的語言。
慢慢地,我發現我的身體破塵土掩蓋了一半,周圍也長滿了荒草,仿佛,我已經變成了山體的一部分。
我記得那時是秦朝。一天我見到小河邊站了兩個人,男人懷中揣了一把尖刀,女人靠在他的胸前,嚶嚶地哭。
女人說,為什么一定要去呢?男人說,必須要去。女人說,我怎么辦?男人說,等我回來。
一首凄涼的曲子從男人的口里流出——“風蕭蕭兮易水寒……”
女人在大河邊哭了三天三夜。那幾天,河水暴漲。有人說,那是女人的眼淚。
再后來,我聽說那個男人死在秦宮。
好在,我還可以等待。
突然間我發現,我所在的山體在下陷。雖然速度非常緩慢,但毫無疑問是在下陷。每一年,我與她的距離,都會縮短一點。
一年。十年。一百年。一千年。
我終于看到了希望。現在,我與她的距離,僅剩下咫尺。
一千年,我們的身體在風吹雨打中逐漸地變小,變脆。但是,我們的心,仍然沒變。
夜里,山洪暴發了。從來沒有那么大的山洪,渾濁的洪水從山頂呼嘯而下,夾著沙子、樹根、石頭,仿佛要吞噬一切。
我看到近在咫尺的她被洪水無情地沖走,我聽到她痛苦地呻吟。
我們在洪水在翻滾,掙扎。后來,一切歸于平靜。
我們之間的距離,仍然是幾丈之遙。
一千年的等待,頃刻化為泡影。
洪水退去,我們躺在河底的細砂上。有時候,會有一個暗流,將我與她的距離,拉近一點點;有時候,這種暗流卻將我與她的距離,拉遠一點點。
我知道,現在是宋朝了。
宋朝的河面上,經常飄著豪華的大船,靠著河岸上幾個光膀子的男人用繩子拉動著前行,人們喜歡把這些男人,稱為纖夫。纖夫每天都有拉不完的纖,流不完的汗。有一個女子,常常跑到河岸上,靜靜地看著其中一個男人。
那是一個瘦弱的男人,胸前的肋骨清晰可見。他本不該拉纖,可他拉一天的纖繩,就會掙到一斤粗糧。那一斤粗糧,是他和他的女人的。
女人說,每當看到她的男人拉纖,她就想換上一身男兒裝,一起去背沉重的纖繩。
她的這句話,感動了我很多年。
又是幾百年過去,我們的軀體,已經被河水磨得光滑。
終于,我又一次看到希望。她被沖進河床內一個深深的土坑。從此,暗流不會將她沖走。那么,只要我一點一點地向她挪動,總有一天,會和她在一起。
但是,河面在逐漸變窄,河水在逐漸變淺。甚至,有些地方,已經露出了凹凸不平的河床。我靠近她的速度也在減慢。
又過了一千年。我與她的距離,又一次僅剩咫尺。
大河卻徹底干涸。我們被扔在凹凸不平的河床上,失去了最后一絲機會。
石頭沒有眼淚。否則,我們的眼淚會把讓這條干涸大河重新變得波濤滾滾。
我還能夠再等一千年嗎?一千年后,我與她將會被風化成粉塵,然后,隨風飄逝。我知道,現在是2007年了。
2007年,河床變成了城市的近郊。一個男孩走過,然后,興奮地將我們揀起,高聲呼喊著遠處的女孩。
男孩對女孩說,看,石頭!
女孩說,心形的石頭!這時我才知道,原來河水把我們磨成了兩顆相愛的心。
男孩女孩把我們帶回了家,讓我們依偎著躺在書桌上。
我們終于在2007年相聚。
后來,我知道那個刺秦的英雄,叫荊軻。在風蕭蕭兮的日子里,他遠離了自己的愛情。
再后來,我知道有個叫嚴羽的宋朝詩人.為那個纖夫的女人吟了一首詩:“船在江口,逆流不得上;結束作男兒,與郎牽百丈。”
其實,愛情就這么簡單。
編輯 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