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紀,在德國有一個以“批判理論”著稱的思想學術流派“法蘭克福學派”。這個學派里的很多思想家都是國際公認的大師,且多是猶太人。他們的著作和文章產生了極為深遠的影響。這個學派的領軍人是馬克斯·霍克海默。
為什么在這個世界上,有的思想家對勞苦大眾寄予無限同情,他們的理論是這種良知的折射,而有的思想家卻對勞苦大眾的苦難無動于衷呢?是什么讓薩特走上巴黎街頭散發傳單反抗黑暗和壓迫,讓羅素主持“羅素法庭”“審判”越南戰爭罪犯,卻讓很多原本出身貧寒的學者鼓噪對窮人的壓榨?而在法蘭克福學派身上,到底是什么讓這個學派游弋在哲學、心理學、社會學、法學、文學等眾多領域,集中火力批判現代社會,特別是他們所置身的資本主義社會的各種弊病?或許,從霍克海默身上,我們能看到答案。
馬克斯·霍克海默1895年2月14日出生于德國,他父親是一個工廠主,同時還是巴伐利亞王家商業顧問,也算是有頭有臉的富人。父親很精明甚至冷酷無情。他常常認為,這個世界自有它的秩序,有些人應該位于社會上層,而有些人則活該在下層受壓榨。但霍克海默卻有著和父親不一樣的思考。他隱約感覺到,他和自己所屬的那個階級是隔膜的。20歲的時候,當他看到有幾個工人在高溫中勞動,汗流滿面,備受煎熬時,他在日記中寫道:“我的真實愿望是,我活著和研究我想知道的東西,是為了幫助受折磨的人,是為了滿足我對不公的憎恨,是為了戰勝偽君子……”
有一段時間他曾到他父親的工廠去當學徒。而在這時,改變他一生命運的一件事發生了。時間定格在1916年7月11日,霍克海默忍著淚水給救濟局寫了一張證明:“卡塔琳娜曾于7月7日至10日在我廠工作過,現因病無法繼續工作。”卡塔琳娜出生在一個貧寒之家,在受侮辱中成長,體味著這人間的殘酷和荒謬。后來,她不體面地懷孕了,并被賣給一個酒鬼。苦難如影隨形。這個酒鬼丈夫被派去打仗,一去不回。她們母子三人的生活陷入了危機。她跑去要求救濟,而救濟局卻惡作劇地一天給她家發一馬克。官僚們,甚至一般的職員都在放肆地羞辱她。吃了十多天的土豆后,穿著破破爛爛衣服的她終于在霍克海默父親的工廠里找到工作,發薪時,她可憐的、嗷嗷待哺的孩子們終于可以喝上一點牛奶了。但病魔馬上又把她整垮了。她和她的孩子只能在社會的最底層掙扎。
在給卡塔琳娜寫證明的同一天,霍克海默給正在療養的表兄弟漢斯寫了一封信。在信中,面對由“利潤和貧困、饑餓和優裕、無辜的痛苦和偶然的幸福”支配的世界里窮人、弱者的悲慘遭遇,霍克海默憤怒地控訴道:“我們是食人者,我們在抱怨被宰割者的肉弄得我們肚子疼。你享有安寧和財產,而他在遭扼殺,在流血,在痛苦地掙扎,內心還要忍受著那樣的厄運。你睡的床,你穿的衣,是我們用我們的金錢這種專制統治的鞭子強迫那些饑餓的人為我們制造的。而你并不知道,有多少婦女在制造你那燕尾服的料子時倒在了機器旁,有多少人被有毒的煤氣熏死,這樣你父親才能賺到錢,付你療養費。我們是群怪物,我們吃的苦太少了。一個屠夫在屠宰場會為自己的白圍裙沾上了血跡而感到心煩,這實在太可笑了。”
讓人奇怪的是,法蘭克福學派的成員絕大多數都出生于資產階級和中產階級家庭,他們都是富人子弟,但是,在整個20世紀重要思想家中,再沒誰比他們批判那個造成嚴重的不平等、骯臟、黑暗和污濁的社會更為徹底。作為資產階級和中產階級的子弟,他們沒有成為維護資本主義的公子哥兒,而是集中火力對本階級進行反叛。這種反叛表面上看來的確富有戲劇性,但只要我們理解了霍克海默在目睹卡塔琳娜的悲慘遭遇時的所思所想,就不會覺得奇怪了。
“一部進步史就是一部忘恩負義史,”德國思想家伯爾激憤地說道,“后生者只是一味地撈取和享用好處,至于曾為好處付出的代價連想也沒去想……沒有工人運動,沒有社會主義者,沒有他們的思想家——卡爾·馬克思,當今六分之五的人口依然還生活在半奴隸制的陰郁狀態之中。不僅如此,還有很多如霍克海默那樣的人對權力和資本的壓迫與榨取進行了艱難的阻擊。”
在今天,作為福利國家的德國,其社會已不是霍克海默曾經身陷其中的那個社會。一個人在擁有廣泛的社會福利的德國不用擔心饑餓,擔心遭到公開的拐賣和羞辱。卡塔琳娜這個苦難的象征已成為過去,成為歷史的記憶。霍克海默在天有靈,一定會為此感到安慰。
編輯/姚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