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4年,面對中國的現狀,魯迅仰天長嘆:每一新思想、新學術、新名詞傳入中國,便如落在黑色染缸,立刻烏黑一片。這就是魯迅有名的“染缸論”。他一眼便看到了老外搞的思想理論體系放置于當時的中國卻被“歪曲”的后果。
魯迅只是在中國的土地上發言,但事實上歪曲這一作風是全人類性的。人類有一個天生的弱點讓任何一種思想理論體系在傳播過程中都在劫難逃。它就是語言翻譯意義的丟失。
人類的思維依賴語言來表達,一套思想理論體系就是一堆語言符號的復雜組合。但人類的語言種類有很多,由于每一種語言都代表了擁有這種語言的民族的文化背景和特殊生存環境,而別的民族可能沒有這樣的東西,所以當把一種語言翻譯成另一種語言時,不可避免地會有意義的丟失。也就是說,一旦翻譯某一種思想理論體系,它必定有某種程度的失真。就像一首英文詩翻譯成漢語,它還是同一首詩嗎?不是,它們是兩首詩。
其次,語言雖然有公共性,可以為操這種語言的人所理解,但每個人的理解各不相同,這就帶來了語言的歧義性。就像我們讀一本書,每個人都是按自己的意思來理解書中所說,所以“一千個讀者眼里就有一千個哈姆雷特”。
有限的語言無法將復雜、屬性極多、含義極其豐富的事物一網打盡,因此,每個人的表達都會有偏向和取舍;而我們每一個人又無意識地都有一個天生的愛好,喜歡根據自己的知識背景、愛好等來理解他人的言說——這就出現人們的理解和被理解的思想理論體系含義不一致,從而使它遭到“歪曲”的情況。
這都屬于“沒有辦法”的事,算不上是歪曲思想理論體系的伎倆。但下面這些伎倆,不管有意無意,可就有些卑鄙了。
一種伎倆是使一種思想理論的解釋和規范權力不受領域的限制。任何一種思想理論體系都有它的邊界和限度,超出邊界和限度它就無效了。比如對“愛情”作“經濟學分析”,分析男人為了搞定女朋友“投入”的“成本”與“收益”之間的關系。這其實蠻荒謬的,因為愛情遵循的是情感體驗和精神交流的規律,與經濟學的那些東東壓根就是兩碼事,早就超出了經濟學的邊界。如果非要認為經濟學可以這么干,那就把它變成了一種把人和愛情當成商品的庸俗理論。怪不得有人說要毀掉一種理論,那就把它吹得神乎其神。
還有一種常見的伎倆,就是利用概念的混淆進行歪曲。比如把“唯我主義”混同“個人主義”。“唯我主義”意味著一切以我為中心,可以損人利己,為了我的利益,不需要理睬社會的那些公共秩序;而“個人主義”則只是強調個人的權利和價值,并沒有否定社會的那些公共秩序,它尊重他人的權利和價值。然而,我們在譴責一個人的自私自利時,常常不說他是“唯我主義”,而說成是“個人主義”。這樣,本來攻擊的并不是個人主義,但因用了它的概念,連帶著它本身也聲名狼藉。
一種思想理論體系被“惡搞”而歪曲很難短時間翻身:有人弄出了一套思想理論體系(假設為A),有的人一看,好啊,有A可以讓我用來壓迫(掠奪、愚弄等等)并進行合法性辯護,只要剝離它的語境,加以我的解讀,并以A的名義來運用即可。于是用A的名義進行壓迫(掠奪、愚弄等等),結果很多人的仇恨投射向A。事實上以A的名義干壞事的人干的壞事與A并沒多大關系,壞事的內容與A所代表的思想理論體系也沒有多大相干,但它已經與那些壞事聯系起來,跳到黃河也洗不清了。
有時候,我們會驚訝地發現: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一種思想理論體系曾經被視為魔鬼,如今卻走向神圣;而曾經很神圣的東西,如今人人棄之如敝屣。在這種情況下,我們不會想到,變化的不過是人們對思想理論體系的解讀,它可能與思想理論體系本身的內容沒有多大關系。
編輯/姚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