胥曉鶯
如今吳士宏與商界之間,除了一份《財經》雜志,便沒有太多聯系。
2006年4月19日,TCL集團發布公告,集團董事吳士宏將其持有的1008萬股股份,全部轉讓給TCL的十位高管。不再持有任何TCL的股份。這是吳士宏退出商場三年后,人們再次看到有關她的消息。很快,“吳士宏在TCL輸了一切,時代不需要吳士宏,吳士宏黯然退場”等猜測議論紛紛襲來。
沒有聲援,更沒有吳士宏自己的辯白,人們很快把這事忘了。
三個月后,吳士宏突然出現在一個名為“社會企業家與公益事業”的研討會上。這是吳士宏三年來第一次公開亮相,沒有任何職務,僅以一個譯者的身份,推介和探討一本新書《如何改變世界:社會企業家與新思想的威力》。
吳士宏的此次出場清楚地回答了人們的猜測,從TCL全身而退不是出局,而是徹底告別商界,向一個全新領域的轉身。
我想要做個有文化的人
“我想要做個有文化的人,這是我從小的夢想。商場只鍛煉了一個人的生存技能,可能也學到了一些知識,但是沒有文化。所以我說這是我個人的一場‘文化復興運動。”
因為心臟病回家,后來又不小心骨折,風風火火了20年的吳士宏除了在家休養,突然什么也不干了。讀書,這個她從小的愛好突然又有機會跳出來牢牢地占據了她的生活。
吳士宏在自傳《逆風飛揚》里,曾經描寫過對書的癡迷。多年后,吳士宏依靠自學取得了成人高考大專文憑。隨之是20年的職業生涯。“商場上永遠沒有時間去系統地做一件事情,安靜地讀一本書都是奢望。”吳士宏在IBM的最后一年曾經決定要去美國一個小鎮讀EMBA,機票都已買好。雙親卻突然雙雙病倒,讀書的計劃不得不再次擱淺。
此次因病休養,給了吳士宏難得的清閑時光。她說,仿佛又回到童年“吃書”的年代,文學不過癮了,又開始讀哲學、歷史、藝術書籍。她說,就像一個餓了很久的人,一旦開始就再也停不下來,靜心讀書使她在商場上養成的一目十行的閱讀習慣被徹底改變,很多哲學、社會科學的書艱澀難懂,她必須一頁書來回看半天,讀得辛苦。此外,她開始學習古代漢語,潛心研習古文經典。
我從未這么崇拜過一個人
讀書的同時,吳士宏的身體在逐漸恢復。她持續著寧靜的生活,但也會突然想起今后做什么的問題。她說,在這樣一種完全自由的狀態中,沒有任何征兆地,一個念頭越來越多地出現在腦海里,揮之不去。
“我突然想做點善事。剛開始我被自己的這個念頭嚇了一跳,我當時認為,這就要到深山老林。到最窮的地方,是一件特苦的事情,我覺得自己做不來。而且我20年做的全部是商場上的事情,商場規則已經潛移默化地變成了我的第二語言,而這個領域我什么都不懂,所以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我自己一直是排斥的,使勁要把它推開。”
吳士宏沒敢把這個念頭大聲說出來,只悄悄地告訴了幾個好朋友,讓他們幫著找些這方面的書來看。2004年夏天,有個朋友給吳士宏帶來了英文版的《如何改變世界》。吳士宏如獲至寶,決定要把它翻譯成中文。當時她拿到的還是試行本。等2004年底英文版正式出版時,她的中文版本也翻譯得差不多了。
在翻譯《如何改變世界》的時候,吳士宏就特別崇拜書中寫到的尤努斯。這位孟加拉的經濟學教授創建了專門貸款給窮人的鄉村銀行,因此受益者300多萬,其中95%是原先赤貧的婦女。鄉村銀行和小額信貸的模式更在全球生根發芽,數以億計的窮人因此受惠。“真的,我太崇拜尤努斯了,我從未這么崇拜過一個人!這個人太棒了!他顛覆了銀行業的傳統,創造了窮人經濟學。雖然他有時說話挺極端,還挺理想主義的,但是做成極端事業的人,恐怕自己就挺極端的。”
2004年底,吳士宏終于在紐約的一個書店買到了尤努斯的英文版自傳《窮人的銀行家——小額貸款與抗擊世界性貧窮之戰》。吳士宏讀完后,心中充滿激動和崇拜,按書中的地址給尤努斯教授發了E-mail,表達了想將他的自傳翻譯成中文的愿望。第三天,吳士宏收到了尤努斯肯定的回復。經過兩個多月的工作,吳士宏完成了初稿。
吳士宏一頭扎進了翻譯的工作,每天工作七八個小時。“你知道什么是最舒服的姿勢嗎?就是找個墊子坐在地上,背靠著沙發,窩在茶幾這兒。”吳士宏說。她每次一窩窩好幾個小時,站起來上廁所的時候,就呦呦呦呦地挺不起腰來。吳士宏心想該多做做運動了,并沒有太往心里去,直至難以忍受去看醫生,醫生看完片子驚訝地問:“你居然還能站得起來?”勒令她必須及時手術。
我只是在做我自己
對照《逆風飛揚》里那個“一口干盡,人間萬丈紅塵”的豪放女子,吳士宏豪爽地笑了,“那都是上個世紀的事情了。”
吳士宏的人生充滿了蛻變。從街道醫院的護士到IBM的辦事員,從外企公司的普通白領到中國的“打工女皇”,吳士宏一步步從社會的邊緣邁入主流。人至中年,她卻跳出主流,選擇了邊緣。
改變的不只是生活的內容,還有生活的態度。“公益會是我今后生活的一部分,但不是全部。”吳士宏說,要十分小心地保持平衡的生活。她生怕以她的性格,一旦投入就很可能又將全身心陷入,以至于打破她貪戀的平衡生活。
1999年加盟TCL的時候,吳士宏就曾多次公開表示,打算在TCL再干三年,最多五年。她當時就有這個想法,要在工作之外,給自己、給生活留一些時間。《逆風飛揚》里她表達了她向往的生活:“事業不是我惟一的終極追求。我有很多很多個人的夢想,夢想里有馬兒,有大狗小狗,有孩子,有綠茵,還有我的愛人……我坐在柜臺后用美酒招待八方而來的朋友,門楣上閃著‘Juliet'sBar的霓虹……”
“商場的20年于我是精彩瑰麗的,但是它只豐富了我人生的經度,而我生命的緯度,那些人們看不見的、不太熱鬧的東西,要我自己去補上。”吳士宏說。
她將最喜歡的弘一法師的兩句話刻在一塊石頭上:“利關不破,寵辱驚之;名關不破,毀譽動之。”
“只有不被名利驚動,才是真正把握住了自己。沒有人告訴我要做什么,讀書是我小時候就有的想法。做公益則是我在衣食無憂之后自然而然生發的想法。我并不高尚,我只是在做我自己。”
(摘自《視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