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給爺爺奶奶鞠個躬

凡　麗

想著他們快50歲了還在廠里上三班倒，每天熬將近12個小時為了多掙點加班費……原來，公公婆婆其實就是我們背靠的大樹，只是我一直都不知道

忍痛和兒子分別

那個盛夏的上午，當我紅著臉將早孕化驗單遞到醫生面前時，醫生看看我，冷漠地說了聲，決定了再來吧。那是大學畢業前夕，當我終于躺在手術臺上，聽著金屬器械發出的聲音時，嚇得一個勁地哆嗦。我聽到一個醫生低語：“現在的學生，真不負責任！”突然之間，眼淚洶涌而出。之前所下的決心灰飛煙滅，我當即從手術臺上跳下來，飛奔回宿舍。

男友吳小鋒回家跪求父母準許我們一畢業就結婚。求了又求，最終他父母答應，結婚可以，每月得拿300元回家交給父母——當然，是參加工作以后。

小鋒的父母都是漢陽船廠的工人，他母親一直不喜歡我，嫌我不是武漢人。這次能勉強答應，當然是因為孩子的緣故。

我在武漢生下了兒子吳磊，公公婆婆抱著磊磊舍不得放手，可就是對我橫挑鼻子豎挑眼，一會兒說我喂奶的姿勢不對，一會兒說給孩子洗澡的毛巾不夠軟……好不容易熬到滿月，本想把兒子帶到我和小鋒上班的宜昌去，婆婆不答應：“你們連個宿舍都沒有，請保姆？你們放心我還不放心呢！不如把孩子給外姨婆帶，寧可多出些錢，決不能讓孩子受委屈，再過幾年我退休了，我帶！”

原來婆婆早在磊磊的滿月宴上就和我母親商量好了，把孩子送回我的老家四川內江，請我的小姨來帶。我母親還在上班，而小姨內退后正愁沒有事做。

思前想后，我們只得萬分不舍地將兒子送回內江。

宜昌離內江太遠了，遠得我老是想不起兒子的模樣。后來，一想兒子，我就哭。小鋒說，我們去看看兒子吧。可是，怎么去啊，每年1萬元的撫養費加上每月300元的奶粉錢、每月付給公婆的300元，還有我們的生活費和房租……我們兩個人的月收入合起來才2000多塊啊！

有一次，單位發工資遲了，我們花兩元錢買回一個葫蘆，分成三份，每天只敢炒一份來吃。我跟小鋒說：“熬吧，等你媽退休了就請她來宜昌帶孩子，她怎么給我臉色看都行，只要我們能和孩子在一起。”

兒子一點點長大

漫長的等待中，兒子會爬了，會走了，會叫爸爸媽媽了，會坐在外姨婆家旁邊的石頭上等爸爸媽媽的郵包了。

兒子3歲生日的前夕，我打電話過去祝他生日快樂。兒子說，我知道你是宜昌的媽媽，我要你回來帶我去綠水堤上玩。我說宜昌有葛洲壩，比綠水堤好玩。兒子說，你那兒有葛洲爸！葛洲的媽媽呢？葛洲和他們住在一起嗎？

聽著兒子稚嫩的問話，我哽咽得說不出話來。我給小鋒留下一張字條，當即趕回內江。

到小姨家門外，遠遠就看見兒子穿著我買的藍白條紋衫坐在石頭上，頭上綁著朝天小辮。我抱起他，他看著我，很難為情地扭動著小小的身子。進屋后，兒子只顧拆我帶來的東西，不理我。小姨說，沒事的，你在這呆一天，他就和你熟了。

這時，兒子走過來：“姨婆，我癢。”小姨邊給他撓癢癢邊說：“他聽說你要回來，一直在那塊石頭上坐著，這都是在外面給蚊子咬的。”

我走過去，把他抱在懷中，問他還有哪兒癢。他不說話，只是用手使勁抓著小腦袋。我撥開他的頭發，好多紅疙瘩啊，全是蚊子叮出來的。我輕輕給他撓著，眼淚刷刷地流下來。

晚上，我和母親說我想帶兒子走，這種看不到兒子的日子我真是受夠了。母親說：“你把他帶到宜昌去？你連個固定的窩都沒有，怎么帶孩子？”

意外猝不及防

意外的到來猝不及防。

那天，小姨在電話里哭著告訴我：“孩子有先天性心臟病，幼兒園體檢的時候查出來的……”我扶著辦公室的墻壁，努力想站穩，手機卻從手中掉了下去。聽醫生說過，這個病，新生兒的患病率是千分之七，可為什么偏偏我的兒子就是其中之一？

小鋒去武漢出差了，我撿起手機，給他打過去，卻怎么都說不出完整的話。小鋒急得大吼：“兒子怎么啦？”我答不上來，扔了電話，嚎啕大哭。我們勤奮工作，努力掙錢，給年僅40多歲的公婆付贍養費，給年幼的兒子付高額撫養費，我們委屈自己，不就是想讓老人滿意，讓兒子幸福嗎？可為什么兒子還是這么不幸？

十幾分鐘后，小鋒打電話過來，他已經去火車站了。我也火速從宜昌趕到武漢婆婆家里，等著小鋒從內江帶孩子回來。

婆婆安慰我說，她去醫院問過了，做手術是最佳的治療方式，磊磊現在4歲，是最佳的手術年齡，不會有事的。她拿出一本存折遞給我：“這里有5萬多，先用著吧。”看著存折上每月存上去的錢，我心里酸酸的，原來我們每月寄來的300元，公婆一直替我們存著啊！

那兩天，我和婆婆瘋了一樣在武漢街頭奔走，一家一家醫院去問，看哪家醫院的治療最可靠。

兒子終于回到武漢，醫院檢查的結果和內江一樣：心室缺損0.5厘米。手術定在8月14日，從不迷信的公婆去歸元寺算了一卦，堅持要把日期改在8月16日。我和小鋒去給醫生送紅包，是公公和婆婆封的，800元，大吉大利。主刀的孫教授說可以幫忙把日期改在16日，但紅包堅持退了回來。

當晚，公公婆婆說要出去一會兒。第二天早上，我還在刷牙，公公走過來很高興地說：“放心吧，孫教授收了。”收了紅包，說明手術有把握了。

15日晚上，我們帶了孩子去逛商場。磊磊看上了一輛標價189元的遙控汽車，他不說要，只是站在那兒一個勁地吮手指。我說，買了吧，再貴咱也買，咱欠兒子的太多了。小鋒說，前幾天我在漢正街看到一模一樣的才賣98元，明天我去漢正街買回來。

站在一旁的婆婆發火了：“你們在孩子面前還這么計較！明天就做手術了，你們連這點錢都舍不得！想想你們平時是怎么大手大腳的！”公公一把抱起磊磊，走向付款處。我愣了，我們什么時候對孩子計較了？我們什么時候對自己大手大腳了？

一家人的愛

16日早上7點，我們去醫生辦公室簽字。看完條約，小鋒問：“有那么多的意外嗎？”醫生回答，這是手續。小鋒的手仍然一個勁地顫抖，公公接過筆，簽上了他自己的名字。

8點，兒子被推進手術室。在手術室的走廊外，我提心吊膽，心急如焚。

兩個小時后，手術室的大門傳來聲響，等候的人群一股腦擁了上去。我想鎮定一些，誰知越想鎮定，腿越是一陣陣發軟。公公沖到前面，問出來的護士：“請問8點鐘進去做心臟手術的男孩做完了嗎？”護士說：“做完了，觀察一會兒就可以出來了。”公公隔著人群對我喊：“快了，快了！觀察，觀察！”

大約半小時后，手術室里終于傳來推車的聲音，在無數期待的目光中，門開了。——是我的兒子！兒子被推進重癥監護室，然后門砰地一聲關上了。我像一條累極了的狗，靠在門邊大口喘氣，然后眼淚嘩啦啦就下來了。

這世上做什么都好，就是別做媽，真的，心太苦。

下午4點，醫生說，兒子醒了，想吃西瓜。我說我去買，婆婆很不客氣地說：“你去，那些販子會騙你，賣不熟的西瓜給你！”我半晌不想說話，難道我就這么笨，連買個西瓜都不會！

公公把西瓜買回來，婆婆把最中間的部分挖出來，放到碗里，把籽全部剔出來，然后切成小塊。一個大西瓜才湊了兩小碗，公公端著碗去敲門，遞了一碗進去。

婆婆遞了另一碗給我：“吃吧，你一天都沒吃東西了。磊磊沒事的，你別太擔心。”端著老人精心剔出來的西瓜，我開始有點理解婆婆了。她只是太要強，說話直，其實，她真的是個挺不錯的婆婆。

第三天，醫生過來問我們，監護室3500元一天，磊磊住兩天就可以了，是否現在就轉到普通病房？沒等醫生說完，公公搶著說：“再住兩天！錢多的地方護理當然好。”我看著眼前兩個平時吃早餐從不超過一元錢，被我暗地里叫做“葛朗臺”的老人，忽然涌起一陣想哭的沖動。

半個月后，兒子出院。孫教授遞過來一個紅包：“那天你公公婆婆在我家門外蹲了大半夜，我只好暫時收下，代你們保管。現在磊磊手術成功，也該物歸原主了。”

婆婆從我手中抱過兒子：“跟奶奶回家啦！以后奶奶在哪磊磊就在哪！”在回家的車上，婆婆說：“謝天謝地，當初醫生告訴我們，手術成功率是70%，還有30%就是孩子可能丟在手術臺上，可嚇死我們了！”

我詫異道：“我怎么不知道？”婆婆笑了：“告訴你們干什么，讓你們跟著擔心！”

車行駛在環城路上，看著兒子健康活潑的模樣，我想起兒子住院這些天，我和小鋒除了著急什么事情都沒做。交錢、拿藥、抱兒子做檢查，都是公公和婆婆頂下來的。想著他們快50歲了還在廠里上三班倒，每天熬將近12個小時為了多掙點加班費……原來，公公婆婆其實就是我們背靠的大樹，只是我一直都不知道！

我扭頭假裝看車窗外的風景，一任淚水在臉上橫流。

（摘自《女報·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