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圓的謊

辛　凌

女兒三歲多開始，也就是剛能把話說全的時候，就開始關心自己是從哪來的。因為之前做過功課，知道要對孩子進行科學正確的性教育，就很坦白地告訴她是從媽媽肚子里生出來的。

一段時間內，女兒對這個答案確信無疑，也讓我這當媽媽的暗喜了一陣，覺得自己面對孩子的疑問表現得很勇敢，沒有像別的父母那樣，說出那些孩子是山上撿來的，土坑里刨出來的，河水沖來的等等千奇百怪的答案。

但是沒過多少自我滿足的日子，女兒的大腦發育到一個新的高度，突然問：“那我是怎么跑到你的肚子里去的？”

雖然仍舊有教育理論作心理支撐，但嘴上卻不知如何說出口。當時正在給女兒讀一個叫米菲的小兔子的系列故事，里面提到米菲的來歷：“兔夫人每天做菜洗衣服，她想，要是能有一個小寶寶，給三個人做好吃的該多好啊！沒過多久，一天晚上有人敲門，一個小天使正站在門外微笑呢！小天使帶來了一顆種子，不久米菲出生了?！?/p>

這是多好的解釋?。∥規缀跤X得自己找到了智慧的錦囊，于是就告訴女兒，你也是小天使送來的種子，然后在媽媽肚子里發芽、成長，長得太大盛不下就出來了。

女兒再一次表示滿意，讓我覺得又過了一關。心里非常慶幸，原來性教育可以做成一篇充滿美感的童話。

沒想到童話很快破滅了。一天睡覺前，女兒突然再一次提問。

“小天使怎么來的？”

“飛來的啊！”

“她敲門嗎？”

“敲門啊，就像給兔媽媽送米菲一樣。”

“那小天使怎么知道你們想要種子，怎么知道你們住在哪兒啊？”

“嗯——”我不能對答如流了，只好開始發揮想象力：“小天使可以聽到爸爸媽媽說的話，當我們商量想要一個孩子的時候，小天使聽到就送來了?！?/p>

一個還生活在童話中的三四歲的孩子，非常喜歡這樣的解釋。她滿足地微笑著閉上眼睛，進入了夢鄉。

但是，這位就像一本《十萬個為什么》的孩子，根本就不會停止刨根問底。從此以后，她對小天使的興趣大增，關心小天使的一切。她又開始發問：“你說小孩子是爸爸媽媽生的，那小天使的爸爸媽媽是誰？”

“小天使的媽媽是小仙女，她爸爸我不認識，也許是住在天上吧?！?/p>

對于我的胡亂回答，女兒將信將疑：“你說小孩都是小天使送來的種子，那小天使的種子是哪兒來的？誰給她爸爸媽媽送的種子？”

我再也回答不出，確切地說，我實在沒有想象力以一個小天使為核心來編造人類的起源。對于這樣的問題，我半天也說不出話來。正當我大腦轉動，想如何分散女兒的注意力時，她自言自語地回答：“是不是從她們家旁邊的商店買來的，是超市還是小商店??？”

“也許是小商店吧?！?/p>

“噢。”交鋒又告一段落。

從此小天使和她的那些種子促成了女兒不停地提問：小天使的種子裝在什么樣的袋子里？她是怎么飛的？她住在哪兒？

……

小雞和小兔子的種子也是小天使送的嗎？那小天使為什么只有晚上才送種子，她不睡覺嗎？晚上送種子，這么黑她看得見嗎？

每一輪提問都讓我哭笑不得，但是“權威”的自尊使我不得不繼續編造著謊言，把人類起源于“種子”的解釋進行下去。

終天有一天，她問到了軟肋：“小天使的種子是怎么進到你肚子里去的??？”

原來父母擔心的性教育問題，轉了一圈還是會回到原地，撒下一個謊，以父母的智慧是圓不了的。

（摘自《中國青年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