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想阻止你老去的人

葛云紫

家住頂樓，樓梯口有一扇天窗，加一副梯子就可以到樓頂上去。夏天的夜晚，吃完晚飯，我習慣帶著女兒到屋頂上散步。

沒有月亮，天是墨色的，有幾顆星星發出微弱的光，像夜晚的海面上閃爍著點點燈光。

女兒突然想起她4歲生日時，我答應帶她看大海的承諾。她以無比可憐的語調說：“我長這么大還沒見過大海呢。”

我說：“我也沒見過。”

她不理會我，掰著指頭計算她的生日，并且進行著在我看來很是無聊的推算，“我今年4歲了，明年就是5歲了，后年就6歲了……”突然她問道，“媽媽，我長大了，你會怎么樣？”

我告訴她，她一點點長大的同時，我正在一點點老去。

她說：“老了會怎樣呢？”

我一本正經地說：“就像你奶奶那樣，頭發要白掉，眼睛要花掉，耳朵要聾掉，牙齒也會脫落掉！看，看不清；聽，聽不見；吃，吃不動。”

她緊張地說：“會死嗎？”

我說：“當然，每個人都會死的，再高明的人都不能逃脫。”

她說：“就像外公那樣？”她提到外公的時候，聲音有些顫抖。前段時間，我的父親因病去世，她是經歷過那樣的場面的。

我見她流露出傷感的情緒，就安慰她說：“外公這一輩子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罪，所以，他的身體承受不了這些的時候，就垮掉了。但我的生活要比他好很多，如果不出意外，我會活得久一些。”

她突然鄭重地，像下一個大決定似地說：“媽媽，我決定不長了！”

我抱過她，問：“為什么會這樣想？”

她說：“我不讓你老！我不讓你死！”

我說：“這個不是你能說了算的，這是自然規律，就像小草總在春天發芽，在夏天旺盛，在秋天枯萎，在冬天死掉一樣。”

她想了想，又問：“那，怎么樣才能老得慢一點呢？”

我看她煞有介事的樣子，忍不住笑了：“如果不很辛苦，不很勞累的話，就會老得慢一點，死得也會遲一點。”

回到家里時，我正要準備把餐桌上的碗筷收了，她卻拉過我，把我按在沙發上說：“我來做！”

以往，我總不讓她幫我做什么，覺得她還小，覺得她不但幫不了我還會給我添亂。但今天，我不管了，不管她把廚房弄成什么樣子，我只安心地坐下來，享受她帶給我的那一份溫暖。

（摘自《家庭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