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姻的房子里住著誰

風為裳

1

愛情的世界里容不下第三個人，可婚姻卻不完全是由兩個人做主。明白這個道理時，我已經(jīng)不顧母親的反對嫁給了安平。

我跟安平是在一次朋友聚會上認識的，他名校畢業(yè)，風度翩翩，懂得照顧人。沒過半年，我們商量著要領(lǐng)結(jié)婚證，母親很鄭重地跟我談了一次話，說結(jié)婚不是兩個人的事，安平家在東北農(nóng)村，有一大家親戚，像我這樣頭腦簡單的人恐怕應(yīng)付不了。我笑母親多慮：“我嫁的是安平，又不是他哥他妹。”母親嘆口氣，不再阻止。

結(jié)婚時，我跟安平回到他的家鄉(xiāng)，那是我第一次見他家人。婆婆快言快語，七大姑八大姨地介紹我認識，酒席喝了整整三天……我心想，忍一忍，就這兩天。可我不知道這僅僅只是開始。

我們按歇買房子，首付是我父母資助的。我讓安平給公公婆婆打個電話，問可不可以象征性地拿點錢，我在娘家也有點面子。安平為難地說：“他們供我這個大學(xué)生已經(jīng)很不容易了……”

房子裝修好以后，安平跟我商量說想接父母來城里住。我雖然心里不樂意，但安平是他們的兒子，我從小就知道不孝順是最讓人恥笑的事。

公婆來了，我笑臉相迎。家里突然多了兩個人，不方便很快就顯現(xiàn)出來。婆婆從來不敲門，有時我跟安平膩在房里，婆婆突然就打開門，問什么東西在哪里，弄得我得了“強迫癥”，安平一跟我親熱，我就想去看看門鎖沒鎖住。公婆都是勤快人，在家里呆著沒事，把我春夏秋冬的衣服掏出來一起用洗衣機洗了，又把我多年攢下的剪報、舊書都賣給了收廢品的。我強忍著火氣對婆婆說：“如果沒什么事做，就去小區(qū)的健身器械那邊鍛煉一下，我的東西我會自己整理的。”這話，我沒覺得有多過火，可是晚上安平進了臥室，對我說：“我媽都六十多歲了，幫你干活，你不說謝也就算了，干啥還甩臉子給她看？”

那天我哭了一個晚上，安平抽了一夜的煙。

2

再怎么樣，他們都是公公婆婆，我下決心睜只眼閉只眼。可是接二連三的事讓我簡直有些哭笑不得。婆婆說在城里住得沒意思，想安平的三姨了。安平說這好辦，讓三姨來住些日子。很快，婆婆把老姐妹都招了來。每天回家我都懷疑自己是不是進錯了門，沙發(fā)上丟著三姨的旱煙袋，床頭柜的水杯里泡著大姨的假牙。

終于有一天，我放下一大家子人回了娘家。母親長長嘆了口氣，沒說別的。到第三天，安平陰著臉接我回家，幾個姨婆都走了，婆婆躺上床上長吁短嘆。

那晚，安平跟我說：“小元，我們農(nóng)村出來個大學(xué)生不容易，我父母含辛茹苦把我供出來，我不能忘恩負義。當年，為了湊夠我的學(xué)費，二哥愣把快結(jié)婚的親事給退了，我爸去給人家建筑工地當小工，從房上摔下來，差點……”安平的眼里有了淚光，我把安平摟在懷里說：“我一定努力做個好兒媳，我保證。”

從此，家里真的就成了安平他們村的“根據(jù)地”，村里誰進城看病，誰進城打工，第一站都是我們家。常常是我打開家門，沙發(fā)上坐著幾個紅臉的漢子，開始還局促地站起來叫我“嫂子”，可坐上飯桌，幾杯酒下肚，就把這里當鄉(xiāng)下老家一樣了。

公婆出去散步時，我跟安平吵。我說：“安平，我嫁的人是你，不是你們家。我要求不高，只想有個屬于我們兩個人的天地，這過分嗎？我工作一天也很累，我想回到家里看看碟，聽聽音樂，這過分嗎？”安平本來是個很容易溝通的人，但在對待他家人的問題上，他敏感得像個刺猬：“我知道你看不起農(nóng)民，可是沒有農(nóng)民你吃什么喝什么？”

簡直不可理喻。

秋天時候，公婆終于決定回去了。臨走時，我殷勤得簡直想把超市都給他們搬回去，可安平還是拉著一張臉，沒有一絲笑容。不過想想即將到來的幸福生活，我認了。

3

可事情還沒完。來年開春，我總是吃不下飯，聞到油煙味就想吐，去醫(yī)院查了一下，是懷孕了。

我就要當媽媽了，一家三口的幸福生活就要開始了，我迫不及待買了很多好吃的回家，想把這個好消息告訴安平。可一開門我就愣住了，客廳里坐著大哥大嫂，地上是亂七八糟的行李，安平說哥嫂進城打工，要在家里住一段。

哥嫂在安平的安排下開了間水果店，然后小姑子又聲勢浩大地進駐，她要復(fù)讀，城里的補習(xí)班比較好……

每個月，我們要還3300元的房貸，我和安平的薪水七扣八扣所剩無幾。但只要老家來電話，安平總會東借西湊給家里寄錢。我很疲倦，每天都拖到很晚才回家，一家三口的幸福生活像夢一樣遙不可及。帶著對婚姻深深的失望，我獨自來到醫(yī)院，打掉了孩子。

那天，我回到娘家，怎么也忍不住，哭著說：“媽，日子過不下去了，我要跟安平離婚。”

母親平靜地說：“小元，你要明白，安平幫他家里人是應(yīng)該的，你愛他就要接受他的一切。安平也不容易，在你和他家中間，他一定受了夾板氣。將心比心，你有時也是任性些，你要想到他的好……”

一周后，安平來接我回去，“小元，我知道你受委屈了。我在城里，父母不了解情況，好面子，我想，我把咱們的情況跟他們說了，他們會理解的。”

這是安平第一次跟我說這樣的話，那晚，我們彼此敞開了心扉。安平上大學(xué)前，母親得乳腺癌，為了安平上學(xué)，她堅持不肯手術(shù)，結(jié)果還是安平騙她說學(xué)校免了學(xué)費，她才肯進醫(yī)院。安平說：“小元，你永遠不會知道一個農(nóng)村家庭為了我四年28，000元的學(xué)費要付出什么。我媽病沒好就進城做保姆，我爸去工地，大哥幾乎跟大嫂鬧到要離婚，二哥一直到我畢業(yè)都沒娶上媳婦……”

我的眼淚掉下來，握住安平的手。安平說：“媽找我談過，我知道自己很過分。我們還愛著對方，對嗎？我們都為這段婚姻努力，好嗎？誰也別輕易說放棄。”

我使勁點頭。

4

安平安排小姑子去住校，不再總放下工作去幫哥嫂張羅生意。安平說他要努力工作，不讓我那么辛苦，“老婆，咱們都奔三了，該考慮要個寶寶了。”看著這個我深愛的男人，酸楚與感動一并涌上心頭。

夏天到來時，婆婆打來電話，說二哥家要買地，讓我們幫幫忙。安平看了我一眼，問要多少。八九萬？安平的聲音一下子高了，我心里也忽悠一下——我們只是普通工薪族，到哪里去湊這八九萬呢？

那個晚上，安平翻來覆去睡不著。我說：“我可以休個長假，去看看咱爸咱媽。”安平用懷疑的目光看著我。我讓他放心，我會處理好這件事。

帶著向母親借的三萬元錢，我去了安平的家鄉(xiāng)。婆婆看我來，很高興，去園子里摘最新鮮的菜，還讓公公張羅著買肉。我跟婆婆拉家常，問她安平是不是從小就是個要面子的孩子。婆婆說是啊，在外面受了欺負回來從來不說。我就給公婆講安平這些年在外面吃的那些苦，“從前我也不懂事，因為家里的事總跟他鬧別扭，其實，這個家里最難的人是安平……”

婆婆很久沒說話。我拿出那三萬塊錢說：“媽，您別嫌少，如果我跟安平有，我們一定會幫的。”

人心換人心，就沒有解不開的疙瘩。在婆婆家住的那些天，我跟婆婆聊了很多，突然之間覺得婆婆也是媽，我跟她也可以很親很親。

我坐上火車，婆婆說：“小元，要個孩子吧！”說完，拉著衣袖擦了擦眼睛。回到家，我在婆婆給我做的小被子里看到那整整齊齊的三萬塊錢，眼睛一下子就濕潤了。

家里的親戚漸漸少起來。我問安平，是不是大家都覺得我特別不好，不再來了。安平把我擁到懷里，“是爸媽告訴了親友，說不讓進城來找咱倆，說咱倆過得也不容易……”

我心里暖暖的，“明天去給家里寄些錢吧，冬天要來了，家里該買煤了。”安平點了點頭。

就這樣，安平懂得了量力而行，我懂得了如何溝通，公婆懂得了體諒我們……我知道，我們終于走過了婚姻中最難熬的日子。

而且，我還知道了，婚姻是一所很大的房子，有了親人之間的諒解與寬容，這所房子可以住很多很多人……

（摘自《戀愛婚姻家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