堅守信仰

陳世旭

車出費城大約一小時，導游就彎下腰指著車窗外面說，這一帶就是著名的阿米緒人集中的賓夕法尼亞州蘭開斯特地區。

洛杉磯、紐約、華盛頓，一路走來，感覺中美國是一個不折不扣的石頭森林，腦子里完全沒有這樣一片曖曖遠人村、依依墟里煙的靜穆田園的印象。

這是北美大陸最好的農業區之一，200多年前來自歐洲的阿米緒人像田園本身一樣靜穆地生活在這塊傳統農耕區富庶遼闊的平原上。一個個阿米緒農戶星散交混在其他美國人的住房之間，門口的柏油馬路直達高速公路，附近就是城鎮、購物中心和娛樂設施，現代生活近在咫尺，頗有點大隱隱于市的意思。但阿米緒人很容易辨認，跟電影里的古代歐洲農民幾乎完全一樣。他們的服飾四五百年來一直沒變，男女穿著都是黑色。男人的衣服上除了鈕扣沒有任何裝飾，女人的裙衫上連鈕扣也沒有。他們的住宅都有大谷倉，后院停著黑色的小馬車。都說不開汽車就不算美國人，但他們只駕馬車，在鄉間公路上行駛時后面常常跟著耐心的汽車。他們的教堂像他們的農舍一樣簡樸，老派的人干脆就輪流聚在家里做禮拜。他們的學校只有一間房間，他們的孩子除了學英語還必須學歐洲老家的古老語言。他們不用電，沒有電燈、電視、電冰箱、收音機和微波爐。他們的祖先是最出色的農夫，他們至今也依然用馬拉犁耕地，拒絕使用拖拉機和任何新式機械。這里所謂的“阿米緒旅游點”，都不是他們辦的，因為這種賺錢生意不符合他們的生活原則。盡管他們對外界很友好，理解外人對他們的好奇，會微笑著放慢車速，讓你給他們的小馬車拍照。

然而，他們的家庭小農莊是全美單位產量最高的農莊之一，而且沒有化學污染、土壤退化之類現代農業的通病。人們把“技術進步”說成是“擋不住的誘惑”。但在世界上這種誘惑最大的美國，他們已經這樣用傳統的方式過了200多年，并且還將這樣過下去，從沒有聽說過他們因為“擋不住誘惑”而騷動不安。他們生活的宗旨是和外部世界的浮躁輕薄和人性漸失保持距離，不受干擾地追隨自己的信仰。他們在日常生活中嚴格實踐他們認定的生活宗旨，顯示出非凡的執著。他們面對的世界那么財大氣粗，那么光怪陸離，他們卻從來是那么善良清貧，那么謙卑安分。

由于這樣一群沉靜地生活在自己世界里的人，這樣一條遠離主流的文化小溪，美國巨無霸的現代形象有了一點滑稽。阿米緒是美國的另一個極端：生活方式一極是現代的，另一極是古代的；技術層面一極是最先進的，另一極不僅是落后的，而且是拒絕進步的；形象上一極是變幻無窮讓人眼花繚亂的，另一極永遠是平淡的、單色調的。

我并不完全認同阿米緒人的生活觀念，信仰并不一定就意味著如此極端的保守。但我不能不為他們堅守信仰付出的代價感慨。在現實生活中，這需要怎樣的智慧和怎樣的勇氣啊——也許有人看來這是愚蠢。

與世無爭的阿米緒人似乎在以他們無言的存在，給掙扎在物欲橫流中的世人講述一個不無深思價值的故事。我以為。

（摘自《今晚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