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廉·福克納是美國南方文學流派的主要代表人物,《獻給愛米麗的玫瑰》(獳 Rose for Emily)是其著名短篇小說之一,最初發表于1930年。故事發生在約克納帕塔法縣的杰弗遜鎮,小說通過對愛米麗悲劇一生的描寫反映了美國南方處在歷史更替時期的社會畫面。關于這部作品的人物和主題,許多評論家都認為愛米麗是美國南方舊文化堅定的維護者,福克納對南方社會傳統意識形態進行了強烈的批判。然而,這種看法有失偏頗,使我們無法全面理解人物的形象和作者的觀點。作者筆下愛米麗并非是一個代表傳統的單一的人物形象。她不僅是舊南方傳統價值觀的維護者,又是其受害者,也曾為追尋幸福的生活反抗過舊的傳統。愛米麗的一生都在矛盾中苦苦掙扎,而這種掙扎反映了小說的作者福克納對南方歷史反抗與眷戀的矛盾心情。在這部作品中福克納沒有像傳統小說那樣去敘述故事的情節發展,而是采取了獨特的構思方法,利用時空的顛倒和跳躍為故事的結局做了精心的安排。這種時間的跳躍將歷史和現實交叉聯系在一起,體現了福克納的時間哲學和歷史意識。福克納既清醒地意識到南方傳統文化退出歷史舞臺的必然性,又對南方的歷史及傳統充滿憧憬和懷念。這篇小說道出了福克納對以愛米麗為典型代表的人物的批評與惋惜等復雜情愫。通過這部作品,我們可以看出福克納對美國南方歷史和文化價值觀念的復雜心態。一方面,他看到了南方的湮滅和深沉的罪惡,并試圖探究和展示舊南方走向衰敗的原因;另一方面,作為一個南方作家和地地道道的南方人,他無法徹底擺脫對舊南方的迷戀和懷念。矛盾性是理解這部小說的關鍵。
一、對傳統的維護和反叛
小說的主人公愛米麗是一個矛盾的復雜人物,在她身上不僅有南方傳統遺留下來的痕跡,也有為了夢想而做出的反抗,她在傳統的枷鎖中掙扎,付出了巨大的努力,卻依然沒有擺脫悲劇的命運。通過分析主人公的形象和身份,我們可以揭示處于歷史十字路口的南方人矛盾的精神世界, 并探索這種矛盾的根源。
首先,愛米麗代表著傳統與過去,她是南方傳統的維護者,是南方貴族的紀念碑。南北戰爭的爆發揭開了南方由輝煌走向衰亡的新的歷史一頁,美國南方在內戰前享受著蓄奴制帶給他們的富足生活,講究優雅的貴族文明。戰爭結束后,南方種植園經濟走向崩潰,取而代之的是以現代化的機械生產為特點的北方資本主義經濟,建立在物質基礎上的舊南方傳統價值觀和思想意識形態也轟然坍塌。然而,面對勢如破竹的北方新經濟模式和文化價值觀念,許多南方人因循守舊,不甘心退出歷史的舞臺,南方的貴族文化在戰敗的陰影中絕望地掙扎著。小說的主人公愛米麗無疑是這些沒落貴族中的典型。在作者筆下,愛米麗是一個倒下了的“紀念碑”、“傳統的化身”和“義務的象征”。她就好像她的房子一般,雖已“破敗不堪”,卻仍然“巋然獨立”,在代表著北方經濟入侵的先進工業建筑的對比下,顯得“裝模作樣”,真是“丑中之丑”。這種沒落貴族無視社會變遷、拒絕先進文明的心態躍然紙上。小說中愛米麗性格的一個主要特點是拒絕承認事物的變化,這種拒絕接受變化的性格在一定程度上造成了她的悲劇。愛米麗的悲劇是南方人、尤其是守舊派在經歷新舊交替時,不甘失敗、力挽頹勢的心態的極端體現。
愛米麗又是南方舊傳統的受害者。作為一位二十世紀初期的作家,福克納筆下的美國南方是清教思想占統治地位的地方。愛米麗的父親就是一個典型的父權社會的代表。他把女兒看成是自己的私有財產,認為任何人都配不上她,“手執一根馬鞭”,趕走了她所有的追求者,破壞了她所能過上正常女人生活的機會。即使他死了,他也以一種影響存活在愛米麗的生活中。在清教思想統治下的南方,婦女被非人化了,她們成為了一個符號,即“南方淑女”。在人們看來,愛米麗和她的父親一直是“畫中的人物”:“身段苗條,穿著白衣的愛米麗立在身后,他父親叉開雙腳的側影在前面,背對著愛米麗,手執一根馬鞭,一扇向后開的前門恰好嵌住了他們倆的身影”。威廉·福克納,《獻給愛米麗的玫瑰》,《福克納短篇小說集》,陶潔編,譯林出版社2001年版,第45頁。“身段苗條、穿著白衣”暗示了愛米麗小姐年輕、單純,“馬鞭”象征了父親的主宰地位。在愛米麗眼中,父權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在這種父女關系中, 作為從屬方的女兒的生活是否幸福完全取決于作為主導方的父親的意志。對愛米麗的悲劇命運的描寫體現了福克納對南方社會傳統形態的質疑和譴責。
愛米麗悲劇的根源并不全在于她的不識時務,而在于她的矛盾性。一方面,傳統要求她們保持淑女風范,恪守高貴的血統。出身于一個貴族之家,愛米麗也極力維護自己的貴族地位:她堅持自己在杰弗遜鎮無稅可交;她去藥店買砒霜時拒絕說出毒藥的用途。另一方面,愛米麗又是南方舊傳統的反叛者。工業文明的沖擊,向往幸福的本性,使她對自由的愛情和生活充滿渴望。自南北戰爭后,北方資本主義的思想強有力地沖擊著舊的傳統觀念和社會秩序。在父親死后,愛米麗把頭發剪短,與來自北方的工頭荷默墜入愛河,公然出雙入對,這說明愛米麗想過一種全新的生活。可悲的是,荷默并不打算和愛米麗結婚,導致了悲劇的發生。這反映了南方在歷史交替時期的矛盾性。愛米麗面臨著當時社會新舊思想交替時期的焦慮和困惑,也面臨著內心深處艱難的掙扎。從她身上,我們看到了一個南方沒落貴族在新的歷史時期的迷茫和無奈,在傳統和現實之間的矛盾和掙扎。
通過對主人公復雜身份的剖析,我們可以深刻理解愛米麗這個文學形象的多種象征意義。貴族出身的愛米麗被深深地烙上了舊時代、舊傳統的印記,她剛強、堅毅,像老一輩的南方人,而正是由于這種性格,她不甘心幸福化為泡影,采取極端手段。愛米麗的悲劇不是個性的悲劇,而是社會的悲劇。她對新生事物的抗拒讓人怒其不爭,對她的頑固不化的譴責背后隱藏的是福克納對歷史的強烈批判。而她悲慘的命運又使人哀其不幸,反映了福克納對南方過去的惋惜和懷念。愛米麗的矛盾性體現了南方人面臨舊時代經濟體系的分崩離析,而文化價值觀念仍停留在過去的尷尬境地。愛米麗對傳統的堅守與反叛也是福克納對南方歷史愛恨交織的情緒的體現。
二、對歷史的批判與紀念
福克納出身于美國南方的一個沒落貴族家庭。作為一個土生土長的南方人,他保持著對于南方天然而深厚的情感,無法走出對于南方過去的眷戀。但作為一個追求真實與客觀的作家,他在南方榮耀的背后看到了南方的罪惡,對南方歷史具有強烈的批判意識,愛米麗這個人物的塑造折射了福克納敏銳的歷史批判意識。尼采曾經將人的歷史意識分為“批判性歷史意識”(the critical historical consciousness)和“紀念碑式的歷史意識”(the monumental historical consciousness)兩大類。肖明翰,《威廉·福克納:騷動的靈魂》第三章:“紀念碑式的歷史意識”,四川人民出版社1999年版。福克納認識到南方社會中的各種罪惡和腐敗,并進行了無情揭露,對愛米麗悲劇過程的描寫使讀者對當時的南方社會和傳統意識形態得到了批判性的認識。小說中“裝模作樣”和“丑中之丑”這些描寫充分暗示了福克納對南方至死堅守腐朽傳統的態度的否定。另一方面,在南北戰爭后美國南方一直沉浸在對戰前美好生活的神話之中,福克納作為一個南方作家,他的作品無法避免具有強烈保守浪漫主義傾向的“南方意識”。南方傳統美德的淪喪,傳統生活方式的解體使他痛心疾首,他對過去的懷舊和瞻仰與尼采所說的“紀念碑式的歷史意識”不謀而合。
從小生活在南方這樣的保守浪漫主義中的福克納,其小說創作自然受此影響。我們可以通過分析《獻給愛米麗的玫瑰》中的時間順序探討福克納的時間哲學和歷史意識。在這部作品中福克納有意識地運用了“時序顛倒”的藝術手法,通過混亂了時間順序的結構安排給讀者留下了許多空白,讓讀者自己從各個看似獨立實則緊密相連的故事中去探尋和發現。這種時空的跳躍使得初讀此書者如墮云霧之中,然而當你細讀之后便發現這種安排使情節發展的高潮雖然出于意料之外,卻又在情理之中。這種獨特的結構安排要求讀者在閱讀時積極地跟隨作家的線索去思考,使讀者從故事中出現的時間提示語來重構整個故事發生的順序并尋找故事背后更深層的意義。這種寫作技巧不僅使文本的意義和價值得到充分的實現,還體現了福克納對“過去”的關注和矛盾的歷史意識。
《獻給愛米麗的玫瑰》這部短篇小說分為五部分,第一部分從愛米麗的去世倒敘開始,講述她在世時年輕一代的鎮長官員上門追稅的風波;第二部分敘述她曾不顧鄰居反對,拒絕清除從她家地窖中冒出的臭味事件與其父之死;第三部分是愛米麗與荷默的戀情和買毒藥事件;第四部分關于愛米麗的老年生活及其去世;第五部分描述鎮上的人們來為愛米麗舉行葬禮以及在她為自己布置的新房中發現荷默的腐尸。如果按照正常的時間敘述順序,開始應為“父親之死”,然后愛米麗開始與荷默戀愛,緊接著是毒藥事件,人們對愛米麗婚姻的期待以及荷默的“最后出現”。“氣味事件”及“稅收事件”在“荷默的最后出現”后發生,直至最后“愛米麗之死”。但在小說中,福克納將故事的出場時間顛倒,小說按一個個片段前后錯亂地演進。如果以“愛米麗之死”作為“現在”和起點的話,那么從宏觀來看,小說的敘述不斷后退,并最終從過去回到現在的“愛米麗之死”作為終點。小說的總體敘述呈現為一個循環。福克納對于過去時間的追憶雖然從宏觀上來看是不斷后退循環的,但從局部來看是錯亂的。這種“錯亂性”體現了福克納的現實主義創作觀。福克納認為,人對于過去時光的回憶其實是錯亂的,跳躍反復的。因此,小說創作要生動地體現出這種“時間的錯亂性”。在福克納筆下,人的記憶是錯亂的。通過對小說五個部分的敘述,福克納仿佛為我們提供了一個個雜亂無序的電影鏡頭,這些看似支離破碎的片斷卻都圍繞著故事的中心,組成一個完整的故事。當我們運用邏輯思維將這些分組鏡頭重新組合后便不難看出作者巧妙的創作技巧。正如王長榮在《現代美國小說史》中所說:“福克納小說創作上的一個特點就是打破線型敘事順序,打亂時間順序,把故事分解成
許多片斷,讓各種人物從不同的角度講述故事。這樣就迫使人們都從美學和道德上進行探索,讀者也被卷入了故事。”王長榮,《現代美國小說史》,上海外語教育出版社2001年版,第258頁。在福克納筆下,愛米麗小姐的悲劇是她的“過去”以至整個南方貴族階層的“過去”的總和。愛米麗這個關于“過去”的故事表征了戰后南方對“過去”紀念碑式的追溯情懷。
小說的題目《獻給愛米麗的玫瑰》本身也體現了作者福克納對傳統的矛盾心情。玫瑰在許多文學作品中是愛情和幸福的化身,可實際上小說中沒有提到玫瑰花,也沒有什么人因愛情獻玫瑰給愛米麗,只在小說的最后我們看到愛米麗的房間里敗了色的玫瑰色窗簾和燈罩。這一意味深長的篇名道出了福克納對以愛米麗為典型代表的美國南方歷史和文化價值的復雜情結。內戰的炮火雖然徹底摧毀了他們賴以生存的傳統秩序,摧毀了舊南方的尊嚴和榮耀,可這里畢竟是南方人的家園。正如福克納自己曾說過的那樣:“我愛南方,也憎恨它。這里有些東西我根本不喜歡,但是我生在這里,這是我的家。由此,我愿意繼續維護它,即使是懷著憎恨。”朱雯,《外國文學新編》,上海社會科學出版社1987年版,第455頁。這種理智上的清醒和感情上的留戀形成的矛盾情緒不可避免地帶到他的作品中。作者通過這一朵玫瑰花,透露了南方人愛恨交織的懷舊之情。
(孫海燕:河南師范大學外國語學院講師,上海交通大學外國語學院博士郵編:4530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