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愛的地方不長凍瘡

曹　曹

她是農村孩子，家境貧困卻成績優異。因為母親癱瘓在床，她分擔了所有的家務活，那雙手每到冬天就不可遏制地長凍瘡。起初是小紅點，很快發展成團狀硬塊，寄居大拇指、小拇指和手背上，漸漸手腫得像發酵的饅頭。甚至還化膿、潰爛，弄出很深的坑，然后結了傷疤，一不小心碰破就流淌鮮血。

他是城市轉學來的復讀生，礙于高考失敗才“埋落”鄉村，兩人平常關系疏淡，但他偷戀她堅忍微翹的唇、晶瑩潤潔的眼……他喜歡冬季清晨到堤岸跑步，主要想看她。岸兩邊有細柳樹，枯枝光禿禿地伸展向天空，她會倚樹背讀英語，聲聲清脆動聽。

某日，他終于鼓足勇氣招呼她，清晰目睹她纖手的狼狽。她尷尬，要將手藏進袖管內，他心疼地說：“如果可以，我要做你的火爐。一輩子不再讓你長凍瘡。”這句話撞擊她胸膛，瞬間奔騰萬千。她對他，同樣有好感。高考填報志愿。他們選擇了比翼雙飛，結果兩人都接到同一所大學的錄取通知書。整整四年，他給她交付學費，而且明明在家倍受寵溺，在外他竟處處照料她生活，她首次體驗到別人的關愛。

沒等她畢業，母親去世了。她毫無親人，只剩他，或許累積太多痛苦需要陽光融化，她離開象牙塔就走進了婚姻殿堂。婚后第二年的冬季，下了很久很久的雪，但她真的沒有長凍瘡。

洗衣、燒菜、煮飯，他一個人全包了，她不做任何事。工作完以后回家丟了包，就從背后環住他的腰，然后把臉貼過去。他又買護手霜和厚手套，叮囑她把手包裹嚴實。閑暇時他更是替她揉搓凍僵的手，說增加血液循環。

果然經過保養，她的凍瘡消失殆盡，即使冷空氣急劇降臨她也依舊十指嬌嫩、膚似凝脂、白滑若雪。有了自信，她工作愈發鏗鏘賣力，原本她也算聰明女子，現在兢兢業業。提薪升職應該是理所當然。地位高應酬多，紅燈綠酒的世界令她癡迷留戀，再回首看他時已多幾分老土。他甘做主夫，煲好湯等她晚歸，她慢慢地嫌湯味寡淡，最后整碗倒進垃圾桶。

他沉默，但心不是沒有痛，畢竟這湯水是由他一遍遍冷了熱，小心翼翼候著她的。

未容他設法拯救婚姻危機，她出軌了。認識了比她小五歲的男人，年輕張揚時尚，電影明星般帥氣。其實她一直渴望自己另一半耀眼生輝，早看煩了家里他的平凡。

她飛蛾撲火，愛了。拔不出。

男人送她紅玫瑰、送她浪漫情話、送她水晶珠鏈，戴上腕后風情搖曳。

她感覺自己正重新蛻變，迫切地離婚奔赴情人懷抱。

他不挽留她，由頭至尾沒一句埋怨，輕易地簽字辦完手續后，他說：“有困難盡管找我。”

她想，能有什么困難?情色旖旎無限美好，遂恥笑他太操閑心。

她與小男人共居一室演繹纏綿，短暫的快樂迅疾蕩漾分散，徒增生活瑣碎。男人不給她承諾，她期待修成正果，于是試圖用親手做羹湯打動男人討好他。角色反轉。

她很多時間都花在操持家務上了，事業衰退日子過得窘迫。男人浪子性格最擅長逢場作戲，見她油水撈干就一如既往地鬼混，跟著富婆闊太打情罵俏招搖過市。不知曉的她仍傻乎乎地把手泡在寒冬的冷水里，搓洗男人的白襪子。

當風聲傳遞她耳旁，她的凍瘡在家務摧殘冷水浸染下又如春草復蘇，那些斷裂傷口折磨她夜不能眠。只要把手捂進溫暖被窩，癢感撲手而來，恨不得斬之才舒服。可再怎樣疼癢，也比不過男人拈花惹草帶來的痛，她憤懣，要男人解釋，男人不屑一顧地推門要走。

她橫攔住他，罵他毀了自己的青春。他鄙夷道：“切，就你還談青春?咱先不說你這張黃臉，單看你那滿手凍瘡已經讓我倒足胃口……”

男人的話語辛辣狠毒。她愣了：何時自己叫男人這般厭棄?男人愛她一輩子的海誓山盟難道都飄逝風里了?

半晌，她回過神。男人背影越走越遠，噔噔下樓的腳步聲擊錘進她心里，天崩地裂。狹窄的出租房頓顯十分空曠寂寞，她望著手發呆，男人的奚落令她徹底清醒，是啊，她談什么青春啊，青春和幸福早已由她親手毀掉了。她競為與這浮華男人的一段虛情，拋棄與他相濡以沫的真愛，她該接受這樣的懲罰報應。

原來，曾經的曾經，她忽視了凍瘡其實乃愛情“試金石”，惟獨有愛溫暖的地方它才蟄伏，一旦愛碎了，它勢必破膚而出趁火打劫“欺負”她。

“一輩子不讓你長凍瘡”——他過去看似平凡的諾言，包含了他全部的呵護和疼惜。她瘋狂地陷入聯想與回憶，悔恨淚水順臉頰洶涌傾瀉，一直不停息。她知道，長凍瘡的除卻自己的手，還有整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