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寵，像戒毒一樣

琪　子

很多女人都中過被寵的毒，被寵著就以為是愛了。習慣了，便像抽大煙般戒不掉。

我有一女友，家庭破裂之后只身來到北京，一時找不到工作，租著地下室先住下了。十平米的房子，曲曲彎彎下了第二層，冬天沒有暖氣，卻有蟑螂。

她抵擋寒冷與寂寞，無視那些肆意爬走的小蟲子，在地下室對著二手電腦寫作，寫自己的悲苦和堅持，寫自己的淚水和回憶。

有次地下室突然停電，小屋連同電腦屏幕全部“黑”掉，她寫下的文件剎那間瓦解。那一刻，她的心理堤岸也“嘩”地崩潰，忍了許久的淚水，一滴滴落在鍵盤上。

那樣的寂靜里，悲哀和落淚的聲音，都被無限放大。當燈泡再次亮起時，她立刻揉揉眼睛，重新開始從第一個字敲打。

她寫出的文章很感人，投出去就能發表。后來，她又憑借這一疊作品，順利找到工作，去了某報社做副刊編輯。她可以按月拿工資，不定期收取稿費，不再為一日三餐發愁。當春天來臨時，她租到了地面上的一室一廳，可以看樹梢怎樣悄悄變綠，月光如何慢慢爬進窗戶。

一切都變了，只有寂寞依舊。前夫留給她的暗傷時時在夜里發作，她忘不了自己曾被拋棄，挫敗感如影隨行。

認識他很偶然，是在一次文學沙龍上。有認識的朋友恭維她寫的文章，而陌生的人便向她敬酒。他一直默默坐在那里，自斟自飲。當她尷尬地不勝酒力時，他卻站起來，自然地拿過了她的酒杯：“我替她喝了。”

聚會散了，大家都往外走，他落在后面，用有力的胳膊扶住她，小聲地附在她耳邊說：“喝酒傷身，你是女人，要學會照顧自己。”他吐出的熱氣，羽毛般，輕柔地呵到了她的心。

她側頭看他，仗著喝了酒的勇氣。這個年輕而英俊的男子，難道真的愛上了她?她不過是平凡的30歲的女人，而他一件白襯衫都可以穿出別一般的味道，是“花兒樂隊”之類的人物。

后來，他每天給她電話，給她問候，用25歲男人少有的細10體貼著她。她享用著，感動著……終于，她去赴約，跨過了心理顧忌，和他走到了一起。

男人頭一次到她家，看了她新置的家具和電器，看了她還算寬敞的房子，贊嘆地說：“比起我住的集體宿舍，你這兒就像天堂。”

他似乎順理成章地成為了男主人。

他曾講過他的故事：大學畢業后去南方創業，卻被人騙了，還連累了父母的一大筆積蓄。現在回到北京，但不想回家，任務是：學習、休養、尋找機會，還有，談一場真正的戀愛。

他深情款款地說，你就是惟一的、永遠的女主角。

她體諒他。兩人出去，永遠是她付錢：吃飯、看電影、逛公園、打的，她心甘情愿。后來，他向她借錢，說是想考個駕照，或者是想買什么資料，她都毫不猶豫地給他了。和他在一起，她的精神很富足。何況，他是那么寵她。回家，他已經準備好晚飯，還點著浪漫的紅燭。隔三岔五的，他會送給她一件小禮物，絲巾、小水晶或者一枚瑪瑙戒指，不是值錢的，但絕對計人歡心。

在他寵愛的目光下，她覺得自己充滿魅力，也找回了自信。暗傷在日漸痊愈，她幾乎忘掉從前。同事們都夸她越來越年輕漂亮，她也會驕矜地笑，得體地說謝謝。

有一次，她回到家，男人面色沉重，說是家中父親得了重病，急需錢來治療，至少一萬。

她愣了一下，有點遲疑，并沒有開口接話。沉默橫亙在二人之間，過了一會兒，男人起身，從衣櫥里收拾自己的衣物，準備離去。

她終于說：“我來想辦法，你別太著急。”

男人垂下頭，顯出很痛苦的樣子，說：“怎么能讓心愛的女人挑重擔呢?我會心疼的。”他抬頭看她，就那么一眼，她決定了，不管如何，也要給他解決困難。

她幾乎取出了自己的全部存款，又陪盡小臉找同事借了些。然后，把厚厚一沓錢包好帶回家，鄭重地交給他。

可是，第二天下班回來，男人已經不在了，一個字也沒留，就憑空消失了。

她并不那么詫異，雖然她原本以為這事會感動他。男人說謊，聰明的她并非不知曉。從一開始交往，就有知情朋友奉勸。她也知道他的父親已經過世三年，他根本沒有上過大學，他一直在北京混，沒去過南方……

她所求的，不過就是那種被寵愛的感覺；所求的，不過就是慢慢地感動他，讓他陪著她能多走一段。

隔了月余，男人又打電話找她，準備再導演一幕戲劇。擱下話筒，她手抖抖地點燃一支煙，問我：“怎么辦?”

我說：“戒掉這個男人，像戒毒一樣。”

記得《阿飛正傳》里那個老去的女人，每日依舊服飾精致，描眉畫眼。她曾經明艷一時。集三千寵愛于一身。老了，身邊依舊要有男人的甜言蜜語，只不過誘餌不再是美貌。阿飛冷酷地罵道，他們是看中的是你的錢!她笑，是的，我知道。她轉過身，隱去皺紋里那雙悲涼的眼睛。

我害怕女友變成她，中了被寵的毒，至死不悟。不論老少、美丑、尊卑，女人大多中過這種無色無味的劇毒。被寵著就以為是愛了，習慣了，便像抽大煙一般戒不掉。

可是，寵愛若有銅臭，就會變成一杯毒酒。在寂寞而脆弱的鋼鐵叢林。多少人想要忘我地醉一場，飲鴆止渴，卻把自己輸掉。

即使孤獨太過漫長，渴望太過強烈，請戒寵，像戒毒一樣，讓卑劣的人永遠不能再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