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光乍泄，我不是你的２０４６

魯順芳

1我寫的故事

秋天，我在網上認識了蘇愿。女孩兒為了愛情赴湯蹈火，得到的結局卻是男孩兒和自己最好的朋友外出旅游車禍身亡的慘烈。

蘇愿是我的忠實讀者之一，讓我感激不盡的是，蘇愿建了QQ群以方便大家交流。不僅如此，他竟然在百度申請了一個叫做“家里人”的“吧”，讓我和我的讀者們能夠在上面暢所欲言，而且還時不時把自己的一些心情故事或者網絡收藏發布到吧里和“家里人”分享。

作為一個業余寫手，僅僅只是靠著對文字的熱忱和執著，卻能夠得到他和其他朋友的擁護和愛戴。這種突如其來的“眾星捧月”的美好快感，不禁讓我感到飄飄然。

經過蘇愿的苦心經營，“家里人”呈現出一片欣欣向榮溫馨和諧的風景，我知道，這些都離不開蘇愿點點滴滴的付出。懷著一顆感激的心，不知不覺已經和蘇愿走得很近。

很多時候我的QQ都是在線狀態，但是只要蘇愿上線，我必將它設置成隱身狀態，邊下棋邊和他聊天?，F實生活中快樂不快樂的事兒我都樂于與他一起分享。諸如發生什么事兒讓我開心不已，或是天氣不好讓心情抑郁什么的，一天內發生的大事兒小事兒都會變成晚上我們聊天時間里的談資。當然，“家里人”是我們之間經久不衰的話題。

2風中百合的故事

“風中百合”是我覺得吧里最有文學氣質的女子。她的文筆細膩，文章唯美，情感真摯。她用心情散文的形式向大家講述一個破碎的愛情故事。故事里女孩兒和男孩兒海誓山盟，不料遭到雙方家長的重重阻撓，不堪重負的兩個人決定在一個花好月圓的夜晚雙雙殉情。結果卻是女孩兒獲救，男孩兒死了。

我被“風中百合”的故事深深感動，流著淚給她留言：親愛的，你要好好的。

我和“風中百合”取得了聯系。讓我訝異的是，如此細膩動人的文字，竟然是出自一位理工學院畢業的女子之手。這不禁讓我望塵莫及，于是我微笑著說：百合，你不去從文真是可惜了。像你這樣隨意堆砌的文字，到了市場肯定比“安妮寶貝”還要紅。

“風中百合”沉默良久，說：嵐煙，你以為這只是胡編亂造信手拈來的故事嗎?不，它是真實存在的。那個女孩兒就是我。

我為自己的唐突道歉，不敢再在她面前造次，逃也似的下了線。

很多天后當我調整好心情打開網絡的時候，QQ里的頭像一直在不停地閃爍，郵箱里塞滿了來自同一個地址的郵件。是蘇愿，他在網絡上任何可能找得到我的地方尋找和等待著我。滿心的感動讓我鼻子一酸。淚水險些落了下來。

來不及聽他說完連日來的擔心和牽掛，我馬不停蹄地對蘇愿傾訴了近日來對“風中百合”的深深愧疚。電腦那端的蘇愿只是靜靜地聽著我的訴說，并不打斷我的話語。直到最后滔滔不絕的我終于停了下來。

傻妞，能道出來寫出來的痛，即使曾經痛過那也是現如今已經愈合了的傷口，只供緬懷和談資而用。你知道嗎?只有深深藏在內心最深處，不到暗夜里不會翻出來啃噬自己的痛，那就不算痛。蘇愿沉沉地道：真正的痛，應該是這樣的——

3蘇愿的故事

十七八的年紀里，我曾經深深愛過一個十七八歲的女子。那個花蕾般的女孩兒，纖細，柔弱得不忍讓我碰觸。我們偷食了禁果，在她狹小低矮但卻馨香浪漫的宿舍單人床上。初嘗人事的兩個年輕人從此欲罷不能，直到一個周末被突然回寢室的同學碰個正著。

來不及穿好衣服便被學校的保安揪出宿舍，我們低著頭走在周圍被圍得水泄不通的路上，承接著那些看客鄙夷的目光。她走在我前面，整個身體在瑟瑟發抖，如同一片即將凋零的樹葉。我看著她的雙手把自己抱得緊緊的，看著她赤裸纖細的腳踝就快要承受不住身體的重量……

結果是我被留校察看，她將被除名。學校的理由是事發地點是在女生宿舍，人們認定是她主動引誘我的。我知道，這是我的父母說盡好話送盡禮品與校方周旋的結果，我是家里的獨子，犯再大的錯也有父母幫我頂著。然而她的父母始終未曾出面，他們一定因為她這樣“無恥”的行徑而顏面掃地，干脆不認她這個女兒了吧?

公布結果時候，她回頭看了我一眼，滿臉的淚水粘著密密匝匝的發絲，只露著兩只眼睛，里面寫著傷心和絕望。我很心疼，很想上前抱抱她，想說對不起，想告訴她我依然愛她。可是直到她消失在我的視線，想說的話也終究沒有說出口。

我以為縱使這樣傷害了她，錯失了她，但是畢競我們都還年輕，我們都會有各自的生活，不曾想，我的懦弱害了她。當天下午，我走出教學樓，發現前面站滿了人群，他們指指點點地談論著什么，抬頭注視著什么。見到我，人們的眼神更加驚恐，在一陣尖叫聲中，我抬頭看向樓頂。我看見一只巨大的鴿子從藍色天空中垂直而降，跌落在我眼前的地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鮮血染紅了白裙……

是她，她就是那只跌落的鴿子。

4我們的故事

嵐煙，你別哭。蘇愿的文字映入我早已模糊的視線。我說我沒有哭。他說：我不相信。善良如你，怎會不哭?我沒有回答，只是更加泣不成聲。蘇愿亦不再作聲。時間、空間、空氣、就連同網絡，一切彷佛早已靜止不動凝結成冰。我想，此刻，電腦那頭的他，定也和我一樣淚流滿面。彷佛過了一個世紀那么久遠，電腦屏幕終于有了動靜。是蘇愿發過來的視頻請求。

我見到了蘇愿。一個眉目端正的青年男子。他的眼中寫滿無盡的憂傷，只那樣靜靜地坐著，周圍的空氣里卻涸著同樣深沉的憂傷。

他緩緩轉過身背對著我，良久才轉回來，敲打鍵盤：看見了嗎?嵐煙，我的背是駝的，我身上背負著太沉重的東西……

這是我這么多年來第一次向別人講述這個故事，你是惟一的聽眾。我一直以來都生活在自己編織的封閉的籠子里，覺得已經歷經了大痛大悟，不會再為誰動情。卻因為你，嵐煙，第一次，我想打開籠子，挺一下疲憊不堪的脊背。蘇愿的目光自始至終緊緊鎖著屏幕，那樣深，那樣沉，彷佛一面鏡子，早已洞穿屏幕后的我潮濕的容顏。

連夜定了機票，翌日中午，奮不顧身的我抵達蘇愿的城市。

四目相對，淚眼相看淚眼。這一刻，世間任何語言文字都是蒼白無力，惟有擁抱，緊緊的擁抱，不放開，永遠也不能放開。電光火石之間，靈魂與激情一起攀上高峰……

在他的親吻中醒來，輕輕地回吻著他。之前太過激動，都來不及看清他的眉目?，F在，細細地，柔柔地，小心翼翼地，從頭發到前額到眉毛到眼睛到鼻子到腮邊到嘴唇到頸項到胸膛再到微微躬著的脊背……蘇愿緊緊捉住我的手。用力親著吻著，眉宇間糾結著無限愁緒，道：嵐煙，我愛你，但卻無意破壞你現有的生活。

我流淚，說：我知道，我不會讓自己成為你的負擔。

5他們的故事

與蘇愿的關系一夜之間從普通網友晉升成曖昧的情人。日復一日地流連在網絡上，彷佛中了魔咒般，等待、等待。等到了網上的見面又開始等待下一個周末赴往他的城市，等到了一次的激情又開始等待下一次的激情……

我愛蘇愿，他是我的疼我的暖。他的人生軌跡是一路向著愛情的，這和城市里千千萬萬的男人不一樣?，F在這個真情匱乏的年代，惟有我的蘇愿，天生只為情造。

蘇愿是一個安全妥貼的情人，他珍視我愛護我。他會細心記錄我的喜好，飲食的口味，影視的好惡，服裝的品位，鞋襪的size……像個一家之長，強壯能干，體貼溫存。他會系著圍裙在廚房忙碌，會鞠僂著微駝的背溫柔地幫我洗腳……

“風中百合”戀愛了。她興高采烈地與大家一起分享這份來之不易的“第二次初戀”：同樣都是網中人，同樣都背負著刻骨銘心愛的故事。經過不懈的努力，他們終于戰勝了心魔走到一起，她說：“我們是兩只小小的蝸牛，各自背負著重重的往事，逃不開命運的局，慶幸的是我們可以牽手向前……”字里行間，幸福之情難以言表。

看到“風中百合”在“家里人”貼出了那個帖子的時候，我的腦海最先勾勒出的就是蘇愿的影像。我輕聲質問蘇愿：是你嗎?“風中百合”的愛人是你嗎?蘇愿立刻否決了我的推論，他義憤填膺地說：嵐煙，你沒理由為這種子虛烏有的事情懷疑我的愛情我的人格!

看著視頻里強忍著怒意而誠摯的臉，我低頭道歉。是呀!雖然蘇愿和百合都是“背負著重重的往事”的“蝸?！?，但現實生活中他們一個在南一個在北，是很難有機會“牽手向前”的。

6最后的故事

“風中百合”連續幾天在吧里更新她的心情日記。日記里。她深情款款地描述了她和愛人之間的一點一滴，包括溫馨浪漫的白天，和動人心魄的黑夜。如我所言，“風中百合”不去從文真是可惜了。在她的纖纖指尖下，那些令人面紅耳赤的床笫生活描寫得多么清新唯美活色生香!

當我看到她說“愛不夠的情郎，當我的手指一次次撫上你那微微拱起的脊背時，我的眼淚一次次為你落下。我要告訴你：倘若我是一奈河，你便是我身上那道高高隆起的橋!”的時候，我的眼淚，再次為她潸然落下。

打開QQ，看見蘇愿在線，本想直接刪除，心里卻還隱隱泛著不甘。于是緩緩敲下鍵盤：你還有別的故事嗎?

片刻之后，漆黑的字符躍然我的電腦屏幕上：嵐煙，猜猜我是誰!

百合?我訝異地打出。

女人，那么聰明做什么呢?打開了視頻，時方咯咯地笑著。我眼中的“風中百合”沒有柔弱孤零，她開心地笑著，花枝亂顫的，透著無限美麗與性感。

蘇愿呢?我問。

買菜去了。她的臉上流淌著蜜汁一樣濃稠的幸福。

倉惶想逃。“風中百合”卻更快一步拉住了我：嵐煙，感謝你。你是我和蘇愿的故事的忠實傾聽者，你是我和蘇愿共同的，永遠的朋友!

原來，一直以來，我并不是他的“惟一”。不是他惟一的聽眾，不是他惟一的情人。我只是他用一個悲慘故事感動的其中一個女人，只是愿意為這個渾身充滿疼痛的男子敞開母性胸懷的其中一個女人。

我終于知道，有些人的內心為什么永遠處于一種洪荒狀態。因為自始至終，他都可以只靠一個故事來捕捉愛情。因為他了解。每個人心中都會有大大小小的傷痛和過往，而女人。天生擅長替別人制造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