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小丫
淺紫:
我是一只淺紫色的手套,有柔軟的體質、有簡單的繡花。我被掛在小店的櫥窗上,因為我只是一只手套。
我常常透過透明的玻璃看外面來來往往的人們,看他們相互牽著的手。
我是一只手套,但是我并不孤獨,我的身邊有著另外一只手套,一只深藍色的手套。
我們本來不是一副手套,但是店主把我們掛在了一起。
深藍很喜歡外面的世界。他好像知道很多東西,天長日久的,我開始有些喜歡聽他講的故事了。
可是深藍卻從來沒有說過喜歡我。他是男的,應該主動一點吧。
他是不是喜歡我呢?
深藍:
我是一只深藍色的手套。有柔軟的體質、有簡單的繡花。我被掛在小店的櫥窗上,因為我只是一只手套。
我的旁邊是一只淺紫色的手套,從第一眼看見她的時候我就喜歡上她了。她溫柔而嬌媚,身上總是透著淡淡的古典氣息。
我喜歡給她講各種稀奇古怪的故事。我喜歡看她天真的眼神、喜歡逗她咯咯地笑。但是我從來沒有對她說過我喜歡你,要我說出——我喜歡你這句話,恐怕要比從身上抽出一根線都要困難得多。雖然這句話在我的心里已經默默地念過一萬遍。
我們始終沉默地被懸掛在店鋪里最引人注目的地方。因為在這個季節里,我們同伴的銷路都很好,店里的積貨漸漸都賣空了,最后只剩下我們兩個仍然被懸掛在那里。我倒覺得這樣也不錯——就這樣一輩子掛在一起,不用擔心什么時候會分開。
可是最后我們還是被賣了出去。
女孩:
這是一個很冷的星期天。我獨自走在街上,街上冷冷清清的。我把手揣在口袋里,但是失去了他雙手的溫暖,不僅我的手連我的心都是冷的。
路過一家小店的時候我突然被櫥窗里掛著的一雙手套吸引住了。那不是一對手套,一只是淺淺的紫色,一只是深深的藍色。
沒有了他,我的手注定就要冰冷嗎?
我走了進去,對店主說:我要買櫥窗里的那副手套。
我把深藍戴在右手上,把淺紫戴在了左手上。
啊,外面真的是冷得徹骨。但是從小店出來后,我的手不那么冷了。
淺紫:
我對冷并沒有感覺,但是深藍卻在旁邊驚呼——主人的手是冰涼的。
我忽然覺得有點不開心,也許從這個時候開始。我就不再是深藍的惟一了。
我們有了共同的主人,我們理所應當地應該關心主人的手,畢竟這是我們惟一的生存目的。
可是我總是覺得有什么東西消失了,我和深藍之間有什么東西可能永遠都不會再回來了。
我偷偷看了深藍一眼,他在四處張望——能夠被帶出店門對他來說簡直是太舒服的事了,他一點也沒注意到我的心事。
我開始覺得有點失落。
主人上了天橋,到馬路對面的地下甬道里去坐地鐵。車里人很多,沒有座位,主人不得不站著,騰出右手來拉住吊環。車里的空氣雖然有點污濁,但是比外面要溫暖得多了。
深藍高高地吊在上面興奮地朝四處張望。如果手套也能發出聲音,他現在一定是在愉快地大叫了。我縮在主人長長的毛衣袖子里。一聲不響地生氣。
我現在很懷念被懸掛在店里的日子。那個時候他身邊只有我。我身邊也只有他。無論我有什么樣的心事,他總是一下子就能猜出來。
世界簡單而美好,除了相愛我們沒有別的事情可做。
雖然我們都曾渴望會被一個人帶出那間狹小的店鋪,可是我們都沒有想過,外面的世界大得超乎我們的想象。
我忽然覺得很委屈!
深藍:
外面的世界大得超乎我的想象!我一下子就喜歡上了這個熱鬧的世界!想著以后能和淺紫過著這樣有趣的幸福生活,我興奮極了。
可是淺紫似乎不那么開心,她不喜歡外面的世界嗎?她不是說過愿意和我一起到外面的世界生活嗎?
主人回到家里,把我們一起泡到溫和的水里面。
為了逗淺紫開心。我開始喋喋不休地說剛才見到的東西,一邊說話還一邊故意吐泡泡。
可是淺紫卻一聲不吭地把那些泡泡一個一個敲碎。
我忽然覺得有些生氣了。女孩子就是這樣,有時候總是無理取鬧。
于是我們都不再說話。
主人把我們洗干凈后。一起放在暖氣片上烘干。
溫熱的蒸汽從我們的身體里冒出來。以一種看不見的姿態無聲地纏繞、消失。
我悄悄用最靠近她的那根手指輕微地挨著她,她忽然轉過頭來,對我笑了。
也許我真的錯了,我不應該不顧及她的感受的。
溫暖的濕氣更加纏綿起來,但是我仍然沒有說出對不起。
忽然我聽見淺紫輕輕地說:無論你以后犯什么錯誤。我都原諒你,好嗎?
淺紫:
日子就好像掛在商店里的東西一樣琳瑯滿目,但是久了也和掛在店里一樣無聊。
我漸漸習慣了這樣的生活一一每天早早起來跟主人一起去擠公車擠地鐵上班,晚上回家躺在溫和的水里洗泡泡浴。
有一天我忽然發現深藍的胸脯上出現了淡淡的白色磨痕,我心疼地依偎著他,這才想起主人每天都是用右手去拉住拉環、拿什么東西,或者是做些別的什么事情的。左手偶爾會去幫右手的忙,但是大多數時間還是縮在溫暖的毛衣袖子里面。
我想起那個時候深藍小聲地說一一我要她的右手。現在我終于明白了為什么。
這份姍姍來遲的明白讓我在溫和的水里熱淚盈眶。
深藍不出聲地擁抱著我。
溫和的水洗去了白日里的煩擾與不安。我們相擁著在溫暖的暖氣片上沉沉睡去。
天氣漸漸暖和了,主人很少再把我們帶出去。
最后,我們被遺忘在衣櫥一個小小的角落里。
深藍的顏色已經褪成淺藍了,而我也幾乎成了白色。我們失去了最初的柔軟,現在都變得有些僵硬。
我們常常互相看著笑,時光把我們變老了,又在我們身體上覆蓋了一層灰塵。這層灰塵使我們看起來好像與世隔絕。
但是我們仍然不出聲地依偎著,等待著空氣把我們慢慢氧化。
淺紫:手套有下輩子么?
深藍:可能有吧。
淺紫:那你下輩子想做什么呢?
深藍:……還想做跟你掛在一起的手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