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白”的代價

莫小米

我真不愿意相信這事兒是真的，可它確確實實地發生了，發生在二十一世紀初。

一開始，它僅僅是一個普通的戀愛故事，像所有普通的戀愛故事一樣，有點甜蜜，有點曲折。甜蜜是因為兩情相悅，曲折是因為家長反對，總之，都在正常的范圍內。要是姑娘沒有懷孕，后來分也好合也好，幾多痛苦幾多悲傷，也都在正常的范圍內。

問題在于，姑娘懷孕了，在尚未取得合法的婚姻證明之前。而小伙子的母親，本來就持反對態度的，現在更是拒絕這個未婚先孕的媳婦進門。光是拒絕也罷了，這位婆母大人還拿姑娘的“清白”是問，懷疑那個未出世的孩子，不是自己家的(她其實也侮辱了自己的兒子)。這下姑娘受不了了，好像名譽的受損，比愛情的破碎還要讓她受不了。

她做出了一個令人驚詫的決定：在沒有愛情、沒有婚姻、沒有家庭的情況下，將這個孩子生下來!

無疑她是一個極傳統的姑娘，但如果她生下這個孩子是為了愛情，我還是會欽佩她甚至贊賞她的，然而不是。

愛情早已死去，在姑娘懷孕之后，小伙子的表現極其軟弱極其窩囊，完全不像一個男人，讓姑娘的身心備受傷害。

姑娘的家人親友都勸她做人工流產，姑娘堅決不同意，她要生下這個孩子，不為別的，只為拿他做一顆復仇的子彈，做打官司的依據，做自己“清白”的證明。

姑娘采取了法律行動，因而我們知道了這件事情：我們知道秋去春來，姑娘的孩子已呱呱墜地，她成了一個未婚母親；我們又知道孩子出生整整一年，那個所謂的父親從未來看過兒子一眼，更沒盡過撫養義務；我們還知道當事人父子被迫做了親子鑒定，結果當然是肯定的，本來就不存在別的可能。

也許在孩子出生之前這個不幸的姑娘一直心存一絲希望，希望孩子的出生能打動他的親爸爸、親奶奶吧?要是這樣，孩子尚能算作一個愛的證明。

但是，她最后的希望破滅了，她只得從“心太軟”變得“心冷似鐵”，義無返顧地走上了法庭。

在整個過程中，最讓人震憾的是這樣一幕——

當未婚母親從法律援助人員手中接過親子鑒定書時，當場抱著律師失聲痛哭，“終于清白了!”

終于，一個孩子，從愛的證明變為恨的證明，從獻出柔情的證明變為討還清白的證明。

“清白”的代價，實在是太大了。

【原載2007年1月13日《大公報》】

題圖／李春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