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愛漂泊，第二次婚姻曾經好困惑

2002年4月，我的第二次婚姻開始了。北京的春天比南方來得要晚些，我看見各種花又在北方開放了。我和我的第二任丈夫王琰到北京闖蕩來了。

我第一次婚姻的結果是有了一個6歲的兒子，唯一遺憾的是我不得不離開兒子，沒有其它舍不下的。我的前任丈夫，十分內向，靦腆，他沒有什么道德方面的缺陷，就是兩人在一起沒有話，沒有脾氣，讓人喚不起感覺，我不知當初是怎么與他成就了那樁婚姻?最初是母親為我找的(女婿是她老戰友的兒子，都是高干子女，可以說是門當戶對)漸漸母親對他感覺不滿意，并阻止我與他交往；我是一個倔脾氣，越阻擋我，就越要跟他往來，看樣子母親眼光對了，我前夫不適合我。我在部隊開始是文藝兵，后來到部隊醫學院讀書，性格外向，對生活尤其是愛情充滿渴望，渴望與自己所愛的人在一起的那種浪漫熱烈，但我從前夫那里沒有獲得過，他人長得不差，又有優越的生活環境，生活中什么都不缺，就是缺兩個人生活下去的熱情與默契。那年月，舞廳多起來，人們生活自由的程度在提高，離婚一詞在我們生活中出現得多了，我和我的女朋友商量：總不能跟自己不愛的男人過一輩子吧，不能因了兒子就耽擱了自己一生的青春，我決定離婚。

生活真的如我所愿，我所愛的人出現了，他名叫王琰，是一個畫家，大胡子，外表看上去有著西部牛仔的強悍與活力，他身上煥發出的熱情感染了我俘獲了我，讓我身不由己地跟他轉；他的畫尤其讓我敬重，那是一個復雜又神奇的世界。他是一個創造著生活的人，與他生活在一起那種熱情和心跳是與我的第一個男人從來沒有體會到的。在我們認識的那年，他也離婚了，女兒被前妻要走。我們在武漢租了房子，四處接活，搞雕塑，星期天我們郊游、在夜市里購物，享受兩個人在一起的甜蜜。

然后我隨他來到北京，在春天，我們提著兩個大皮箱，箱子里裝著他的100張畫和畫具。來到北京西站，站在風中的長安街向行人打聽畫家村的地址，這樣我們住進了圓明園畫家村。

那時候畫家村十分有名，全國各地的畫家們集中到圓明園畫畫。他們大都放下優越的物質生活環境，來北京圓他們的藝術夢。畫家們租著農民的房子，過著艱苦的日子，那完全不同于過去我在武漢過的生活。后來我們買了一個院子，王琰非常喜歡那個院子，他一見到那個院子眼睛就發亮，能擁有北方帶著院門的小院子，能閉戶在寬大的畫室里畫畫，然后到院子里侍弄花草，這是他多年前所設想的生活，是他真正所愿的生活。我和他開始收拾院子，整整兩個月，我們一起勞動，建設我們的新家園，在院子里我們栽上楓葉樹，壘起三角形的房子，養起了波斯頓狗，屋子里掛起了他的一幅幅新作。我最愛看他的畫掛在屋子里的那種感覺，畫將屋子照亮了，畫引來了更多的畫家的欣賞和畫商的青睞。王琰是那么熱愛他自己創造出來的生活，我隨我所愛的人也愛上這里的一切。

生活漸漸地安定下來，平靜下來，但過去了的生活并沒有因為離婚和遠離而退隱，在兩個人過著安靜如愿的生活的時候，我與前夫生下的兒子時常闖到生活中，改變著我生活的色彩，使我們小院的天空變暗：人總有一種負罪感，我生下了他又丟棄了他，有時感覺自己的幸福是要與兒子共享的，自己高興大笑之后發現身邊沒有兒子，心頓時從幸福的巔峰落入苦痛的深淵。夜里，我聽到王琰長長的嘆氣，我知道他也想他的女兒，我故意問他為什么嘆息，想分散他內心的不安，想聽到他的傾訴，但我明白彼此的隱痛是對方無法為之排解的。王琰回湖北去看他的女兒，前妻不讓他看，他到女兒學校門口將女兒從自行車上攔截下來，女兒什么也不說，只是哭，他成了自己女兒所仇視的人。

我的兒子不承認他母親離婚：他從不與人說爸爸和媽媽離婚了，別人問他，他說我媽媽出差去了。我回武漢給兒子買他喜歡的東西，打車陪他四處游玩，坐出租車我望著前面，從余光里看著兒子偷看著我，那表情帶有疑惑與不解，好像在說：你是我媽媽為什么又要遠離我?你生下了我為什么不養我?當我面向兒子的時候，他又避開我。我們之間好像隔著一個巨大的溝壑。

有時候兒子從武漢打來電話，在電話中他的聲音十分陌生，聲音變粗了，我明白他進入了青春期，16歲了，他說他上重點中學了，在電話里他不叫我媽媽，叫我李小葦。放下電話，人很久緩不過神來，身體像被撕裂了一樣痛。人像犯了罪一樣，總想著要贖罪，我為兒子買了幾份保險：為了下一代，99紅運。無法排解內心的苦，清洗不了的那份“罪”!

那最多只是對自己的一個安慰，我覺得那種痛即便是擁有了愛情也無法緩解的，我發覺第一次婚姻是多么重要啊，即便第二次婚姻如何幸福也滲進了諸多苦澀的味道。

但就是那幸福中的苦澀加強了我們在一起的幸福，讓我十分珍視，感覺它來之不易。我如前那樣愛著自己真正所愛的男人，從沒有后悔自己的選擇，雖然在長久的婚姻中我們也有過爭吵甚至遠離，打過鬧過，分開過，但我們還是離不開。我是一個脾氣暴躁的人，一次，我們因不順心的事爭了幾句，我就收拾了東西，離開那個小院子，回到武漢，想重操自己的服裝設計。在武漢呆了一些日子，人總是走神，總是放不下他，就像那年月我放不下兒子，但兒子最后還是放下了，但我不能再放下我現在的男人，總想著他爽朗的笑容他明亮的聲音他高大的身影，想著我們開始的那段熱烈浪漫的日子，可以說我的初戀是他給我的，如果我不離婚，我根本就體會不到人們所說的初戀。我還戀記著家中畫室里掛著的一幅幅畫，我想他會出大名的，他要人照顧的，他像一個大小孩子，沒有了我，他的生活會一團糟。

想到這些，我什么自尊心都沒有了，我給他打了電話，在電話中他講一個畫家到院子里串門，問：小葦呢?他就哭起來了。在我們分開的日子，他常常餓肚子，畫也畫得少了。第二次我們通電話，他說：你回來吧。我當夜就上了火車，回到了那個我們共同建設的園子。我一進門就歡欣地收拾院子，忙著打掃，喂雞養狗，覺得這個院子離不開我，我也離不開它。

我們總覺得院子里缺少一個人，我們想要一個孩子。我們過去的孩子都長大了，他們不會與我們生活在一起，過去所有的疼痛都過去了，我們想要一個我們兩個人的孩子，我懷了好幾個，總是保不住，我的血型是O型，他是AB型，我每懷一次，就掉一次，保不住，我每年都要懷上一個，掉了只能等第二年了，我害怕懷不上我們的孩子，我祈求老天保佑我們。到了2004年，我們的女兒上尚終于出生了。這一年，我39歲，他43歲。

我們的女兒來之不易。在我們與各自的兒女分散多年之后，她終于到來了，王琰終于在他中年又抱起了自己的女兒，看他抱著上尚時說：爸爸最喜歡你，你是爸爸的寶貝。我幸福得不得了。女兒長得極像他，眼睛像神了，我們共同創造出的女兒給他帶來了安慰，我們失去的東西復又得到，我們情不自禁地說：女兒是天賜的。

有了小孩，我們無論如何也分不開了，生活中我們免不了爭吵，有時生氣了想要離開對方，我們都想把孩子抱走，他抱著孩子的頭我握著孩子的腳，孩子在中間連結著我們，使我們無法再分離。

現在我生活得十分平靜，完全不是過去的我，那時人年輕，對生活理解得淺薄，人總愛在歌廳酒吧里出沒，每次出門都要化妝，幻想著所謂的新生活。現在我回到武漢，回到過去女朋友們中間，他們說我換了一個人。說實在的，我的第二次婚姻改變了我，改變了我的生活習慣，我越來越活得真實樸素。

現在我好像什么欲望也沒有了，只想過平安的日子，與自己所愛的人生活在一起，與我們共同的女兒生活在一起，與丈夫一天天出現的繪畫作品生活在一起，我還有什么不滿足的呢。

我最終明白：生活，平平淡淡才是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