紹興，滄桑古越的水樣年華

一直認為，城市是很難給人以鄉土的認同感，而紹興則不一樣。盡管紹興已是一座比較現代化的城市，但那無處不在的波光，風韻猶存的古色古香，搖向童年記憶的烏蓬船，以及千百年來倒映在波光的水鄉風情圖畫，足以滿足人們對鄉土的質樸理解。

舟行古城：以船為車，以揖為馬

水是紹興的原色。打開紹興地圖，標識河道的藍色線條蛛網般交織縱橫，手指沿地圖輕輕劃過，仿佛有水般的柔情縈縈繞繞，一如那揮之不去的炸臭豆腐的味道，空中頓時彌漫著千年江南水鄉迷蒙而憂傷的氣息。

這是座漂在水上的城市。撲面而來的粼粼波光，很快為我們洗去了旅途的風塵。那道道碧波，不經意地就會躍入被鋼筋混凝土分割的視野，滄桑古老與時尚活力，被眾多穿城的河流奇妙地揉成了一串串難分彼此的漣漪，把我們也拽入水鄉的溫柔懷抱，霎時就被一股濕漉漉的感動所擁抱。

紹興不缺乏現代建筑和都市氣息，但古典與現代在這里不但奇妙地共存，而且相得益彰。古街上的酒旗風與燈光迷離的霓虹廣告牌，共同支撐著一片鼎沸的市聲;老臺門和高樓大廈，各安其所地演繹著紹興人的市井圖;碧波蕩漾的幽狹水巷與寬廣現代的城市道路，同樣地熙熙攘攘，無人知曉匆匆行人究竟是正從過去走來，還是正在向未來走去……我們常常是一跳下空調中巴車，馬上就鉆進烏蓬船。時空在剎那間就完成了轉換，我們仿佛游離出了日常生活軌跡，一種與歷史溝通、與現實對峙的感覺，令人如夢如幻。

環繞古城的粼粼波光延伸進了紹興的現代化軀殼里，但從那“三山萬戶巷盤曲，百橋千街水縱橫”古詩中，仍可吟誦到紹興水中有城、城中有水的悠久歷史。

紹興的水，有如一杯清茶，需要細細啜飲，才能領悟水鄉的神韻。城內仍有河道12條，水巷交叉，街臨水而建，城因水而興。最為難得的是大多河道仍可以通船，租一葉烏蓬船，游走在整飭一新的環城河或是原汁原味的水街，是與水鄉交流的最好方式，而且愜意無比。

迷離錯綜的水街水巷最適合追憶了。歷經千百年的河道或寬或窄，堤岸或遠或近，沿街而立的雜貨店、茶館酒肆和庭院深深的民居，都殘留著宋朝的遺風，青磚、灰瓦、粉墻、烏柱的建筑，倒映在水面，宛若一幅淡雅清新的水墨畫。聽著咿呀的槳聲，船與人便一點點地駛入了時間的迷宮，誤入了水鄉2500多年的歷史深處。選一處古意盎然的地方泊住，透過黑洞洞的老臺門，便能聽到吳儂軟語的家常，聞到飯菜飄香的炊煙，簡陋的烏蓬船頓時處處流淌著家的溫馨。

幸存的水巷是千百年來水鄉市井文化的積淀物。每一條水街水巷都是有靈魂的，每一個靈魂后面都有著不為人知的故事和傳說。戴著烏氈帽的船老大，是個酒癮大，話也多的人。一路上，他都在給我們嘮叼著紹興的名人和越中掌故。從越王勾踐的臥薪嘗膽到陸游與唐婉的愛情絕唱，從西施浣紗溪邊到王羲之蘭亭曲水流觴，從巾幗英雄秋瑾到學界泰斗蔡元培，從一代偉人周恩來到文學巨匠魯迅，他無不如數家珍，經過名人祖屋故居、文化遺跡更是要指點再三。在他的介紹下，我們仿佛就真看到歷代文化名人，無不佇立烏蓬船頭，從這煙雨迷離的水巷出發，走向更為廣闊的外部世界……

古越文化就這樣被水貫穿，搖著烏蓬船，就有如翻閱一本用水寫就的書。濃厚的人文氣息，讓紹興的水閃耀著文化的波光。而這種文化氣息也很好地沖淡了經濟發達地區常有的喧囂和騷動。斜偎在烏蓬船艙內，手捧一本書，陽光鉆過樹蔭沾在書上，翻動時便能體驗到那久違的雅意。

烏篷船的造型很古樸，兩頭尖翹，船艙覆蓋著竹篾編成漆得烏黑的半圓形船蓬。烏篷一般有三道，除中間“定篷”外，另兩扉可自由移動。烏篷船有用櫓搖的，用槳劃的，也有腳劃的。紹興的烏蓬船是一槳用手、一槳用腳，穿梭在逼仄的河道也異常輕巧。碰到船老大酒癮上來，便放開了手，斟上碗黃酒捧著，邊飲邊劃船，只用腳，也照樣能將船兒搖得柳葉般婆裟多姿。等他那口地道的紹興話也飄出熏意時，我們便儼然來到了江南的楊柳岸，搖到了童年的外婆橋。

水做的城市，自然也少不了橋做的路。橋承載著水鄉的記憶，大概是最具江南韻味的元素了。紹興有“萬橋市”的美稱，據考證，清光緒年間城內就有橋梁229座，其橋梁密度是舉世聞名的水城意大利威尼斯在二戰前的45倍。紹興的橋以多、全、奇、妙而絕稱于世，但給人的印象卻是風格內斂，簡潔古樸，少有雕梁畫棟的奢華，卻有柴米油鹽的家常親切。無論是橋頭納涼聚談的居民，還是從臨河窗口吊下的提籃，都有如習習清風，讓我們為之一爽。

古城里現存下來的古橋雖不多，但徜徉在古城，仍能感受到“五步一登，十步一跨”的跌宕起伏，感受到一種美的享受。不過，看橋的最好角度其實是在船上。稍帶仰視角度，八字橋、題扇橋、廣寧橋等構架各異、千姿百態的橋，平添了幾分長虹臥波的雋永秀麗;而低下頭來，兩岸倒波清晰可見，俯手可得;坐著烏蓬船，穿過洞橋時，與古橋擦身而過的驚喜，讓我們有如與一個逝去的時代交匯。

來到沈園附近的春波橋下，船老大告訴我們說，這橋便是據陸游懷念前妻唐婉的詩句“傷心橋下春波綠，曾是驚鴻照影來”而得名。正好下起了小雨，煙雨蒙蒙，橋上已沒有了行人，但我們卻好象看見一襲青衫躑躅在橋上，那是陸游在揮毫抒寫不幸卻真摯的愛情。這座橋，在我們看來，就是一座愛情的祭壇。

以船為車，以輯為馬，憑借著這種古老的交通方式，我們穿梭在波光與橋洞之間，不知道身在何處今夕何年？到底是從遙遠的地方走來，還是向更遙遠的地方走去……

流連古鎮：做一條游在風情畫卷中的魚

在紹興，只要將船沿著縱橫交織的水網撒出去，就能收獲到更加原汁原味的水鄉風景。只要小住幾日，柯橋、東浦、安昌等古鎮就會徐徐展開一幅原汁原味的水鄉風情畫卷，讓游人變成一條留戀忘返的游魚。

柯橋鎮很繁華，古運河流經鎮內，往來商橋停泊于此，打造了繁華的“金柯橋”。人氣較旺的景點魯鎮和鑒湖都距柯橋不遠。鑒湖是越文化的主要發源地之一，經過歷史的沖刷，如鏡湖面依然波光斂滟，湖光山色直映人心。與在古城水巷里泛舟不同，泛舟鑒湖，心情豁然開朗，靠在船上什么也不用想，陶然忘機，任憑槳聲把自己帶入水云深處。“鏡湖俯仰兩青天，萬頃玻璃一葉船”，用古人的詩句形容人在船上、船在畫中的感覺，再恰當不過了。臨鑒湖有一座建在水中的社戲戲臺，搖著烏蓬船，找個最佳位置看社戲，依稀能感受到魯迅筆下的社戲表演。

游完鑒湖，坐船又去了魯鎮。魯鎮是按魯迅小說里的場景建的仿古建筑，轉來轉去，時不時便能與魯迅小說中的人物不期而遇，乍見“阿Q”、“祥林嫂”、“孔乙已”等人物大搖大擺地走在魯鎮，還真有點吃驚。雖說是新建的，魯鎮的建筑風格和格局還是頗具江南水鄉神韻，古色古香的石板路、石拱橋和縱橫的深水巷，倒也復制了一些民俗風情。

游完魯鎮，意猶未盡，遂租上了葉扁舟，請船老大帶著我們深入到一些游人罕至的村鎮。柯橋一帶的水鄉是平原水鄉，河流縱橫交錯，湖泊星羅棋布，河蕩比比皆是。漫無目的地漂流，才能感受到水鄉的自由、無拘無束。沿途風光旖旎，田野、村莊、漁舟、拱橋、涼亭，被夕陽籠罩著，收網歸家的漁船和河埠邊淘米洗菜準備晚餐的人們，都被鍍上了一道輝煌無比的金邊，天然一幅漁舟唱晚圖。

多弄多橋是東浦古鎮的特點，還有老人能背出古鎮九十九條弄和九十九座橋的民謠。鎮上有條形成于南宋，繁華于清代的老街，沿河店鋪林立，據說在鼎盛時期有250余家店鋪，其中酒樓就有45家。東浦古鎮是聞名于世的紹興黃酒的發祥地，乾隆曾留墨贊譽“越酒行天下，東浦酒最佳”。時至今日，老街已沒有昔日的繁華，也不見什么酒家了，但鎮上的人仍然喜歡到這里買菜買東西，幾乎家家釀酒，黃酒也毫不走樣地依照古法釀造。

東浦沒有什么旅游開發的痕跡，甚至連供游人乘坐的烏蓬船也難覓。不過，跟運黃酒的貨船交流一番，熱情的船主一般不會拒絕捎上一程。在堆滿酒壇的船上，喝上碗黃酒，再看那流水便泛著微熏的氣息，再看那酒旗，似乎都在散發著釅釅醉意。

安昌古鎮也在鑒湖水系的下游。乍入古鎮，很有驚艷之嘆。古鎮素面青絲，如未施脂粉的小家碧玉，面對我們的鏡頭，仿佛還露著低頭弄蓮子的羞澀。

鎮上街河并行，河上橫跨十余座石橋，沿河而筑的老街建有廊棚。在河邊，會被岸邊那一串串掛起的臘腸吸引，古鎮人家擅長制作臘制品，很有名氣。不過，在攝影師的鏡頭中，這些顏色深沉古樸的臘制品可謂“秀色可餐”，在一些圖片中堪稱安昌的標志，就有如紅燈籠于晉商大院。老街上有許多我們以為早已瀕臨失傳的老行業，箍桶、竹編、打鐵、納鞋等，不是表演而是當地人實實在在的生存方式。安昌原汁原味地延續了水鄉的風俗習慣。這里每年臘月都要舉行臘月節，屆時熱鬧非凡，各種表演性質的民俗粉墨登場。我們慶幸自己沒在那個時候來。雖然家居的安昌，沒有裝扮后上像，我們卻感受到了水鄉小鎮的淡泊和清靜，觸到了小鎮真實的生活。

沒有多少游人的安昌，生活如江南絲竹一般纏綿舒緩、悠然閑適，又如門前流水般來去從容。每天早上隨著古鎮醒來，逛早市，看晨曦一點點染紅河面。白天，有興致就租條烏蓬船，再到河里晃悠悠一遭，讓熱情的船老大教我們劃船。臨河的人家大多在屋前卸去一溜排門，擺起柜臺，賣些自制的臘腸和土釀的黃酒。讓船老大向岸攏去，一聲吆喝，奉上“銀兩”，店老板將幾節臘腸和一碗黃酒遞上了船來。接過黃酒，自己儼然也成了幾十年如一日在此操船劃槳的“烏氈帽”。邀請船老大共品一碗黃酒后，他會變得能侃多了。累了，就像戲夠水的鴨子撲騰著上岸。趕著早，在茶館里占一個位子，看日子消消閑閑地流走。沒占上位子，就干脆坐到長廊底下，看行人緩緩走過，聽老人女人們的東家長西家短地閑聊，等慵懶的陽光在街河上一點點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