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常常會在女人抱怨時,用那種口吻說話,就你們女人那點心眼,多大的事呀。林之源也喜歡這樣回答妻子的疑問。每回妻子從他手機里搜羅出一點曖昧信息時,當他忘了結婚紀念日時,面對妻子難過的表情,就會揚聲說,多大的事啊。對他來說,女人在意的這些事全是小事,他才沒時間去理會。也難怪他產生這樣的想法,結婚5年來,已升到業務經理的職位,公司為他配了手機、筆記本電腦、一輛現代車。薪水看漲,事業順遂,妻子早該感謝老天賜此良夫了。慢慢地也就成了習慣,妻子一開口,他就用“多大的事啊”來嗆她,妻子這時候便會默默走開,不會刻意吵鬧,讓他頗為自得自己大男人的風范。
妻子是全職主婦,女兒上幼兒園中班了,她曾提過要重回職涯。林之源卻說,你一個中年婦女上班能折騰出個什么事業來,我多做一份訂單就抵得過你一個月的薪水了。在他看來,妻子上不上班是件小事,照顧好家庭才是她正經要做的。可是倔強的妻子還是利用女兒上幼兒園的時間兼了一份職,林之源說她自找苦吃,妻子毫不在意,笑嘻嘻地說,關健的時候說不定還能派上大用場呢。林之源聽了這話很不高興,這女人還真是妄想狂。
沒過多久,林之源就遇上一件棘手的大事,公司上頭換了管理層,銷售總經理換人了,緊接著新領導上位,一并換掉了業務經理,新領導放話說,想留下來也可以,但要從業務員開始干。林之源哪里受得了這樣的排擠,馬上寫了辭職報告,手機、筆記本電腦、車鑰匙當天就被公司婉轉地收了回去,絲毫沒有挽留他的意思。回到家里,大概還得面對妻子的嘲諷,這回她可找著機會損他了,想到此,他情緒更混亂低落了。
奇怪的是妻子聽完他咬牙切齒怒訴公司的無情后,在收碗撿筷時,妻子淡淡地說,多大的事啊,工作沒了再找就是了。多大的事?他被壓得喘不過氣來的失業大事,在妻子口中輕描淡寫地說出來,他氣憤地跳起來,我失掉了工作,你失掉了經濟來源,這么嚴重的事你敢說是小事。妻子回答他,比起那些還無根基的年輕人來說你不知強多少倍,你幾年的打拼有了基礎,有家,有老婆孩子,有工作經驗。你只是要找方向重新出發而已。聽妻子這么一說,也對啊,自己怎么就沒想到這點,只感覺天要塌下來一樣,失去了這家公司再找一家就是了,瞬時安心了許多。
在家休息了幾天后,他開始到人才市場找工作。事出意外,他的求職并不順利。他看中的職位開出的條件總不能和用工單位達成一致,對他來說,最低的條件就得要配部代步車,即使吉利車也行。連著三個月碰壁,他變得煩躁不安,讓他安慰的是,回到家里,美味的晚餐總是如常地準備好了,她仍然同平日他下班時一樣,總是笑嫣如花地迎接上來,但凡所有的事都不順,妻子女兒仍舊在原地等他。他總以為她們是在他的庇護之下才有幸福,卻原來她們才是他幸福的守護。
三個月沒有薪水領,他們家的生活明顯窘迫,去年他不聽妻子的勸說非買了一套140平方的房子,每個月得付3500元銀行按揭,一個月沒按時存錢進去,銀行就開始來電話催,接到銀行電話后,林之源有點慌了神,找工作時更沒了耐心,越急越見鬼,又跑空了一個月。見林之源每日愁容不展,妻子說,我同兼職的公司說過了想轉全職,他們答應了,這樣我可以拿到固定工資和福利,可貼補家用,你找工作的事就可以緩緩再說,調整好了再出發。林之源只好答應了,保住房子可要比保面子來得重要,妻子也沒做出臨危受命的驕傲,仿佛一切都順其自然,她的從容淡定讓林之源稍稍松了口氣。
不管林之源肯不肯承認,總之,現在每天出行上班的人變成了妻子。她化淡妝,穿合身的套裙,早早地帶了女兒出門。那個偌大的家變成了林之源一整天要呆的地方。妻子并沒安排他做家事,只是提醒他到了下午四點半就去幼兒園接女兒。
牽著女兒的手回家時,一路上,女兒指點那每日和媽媽走過的地方,媽媽買爸爸愛吃的鹵味在哪個檔口,媽媽為了找爸爸愛吃的水果總是要多繞過幾個路口。最后女兒問,爸爸,你都在哪里給媽媽買好吃的。他啞然,這幾年來他從沒為妻子買過東西,哪怕一個蘋果。這些事,在他眼里,都是不值得他去考慮的事,他只負責賺錢養家這樣的大事。女兒牽著他的手走到路口一家小攤說,我和媽媽常常吃這里的春卷。他知道妻子愛吃春卷,卻因為他不喜歡春卷里的海苔和番茄醬,她從來不買回家,只好站在街邊享用她的最愛。他心里動了一下,順手掏錢買了四個春卷帶回家。
做好了晚飯等著妻子回來,想看看她會對這四個春卷有怎樣的感激,他為了她竟然開始做這種小事,她應該感激。不料收到妻子的短信,加班,不回家吃飯。他一時氣極了,抓起春卷袋子扔進了垃圾桶。他有些為自己的舉動嚇住了,不明白自己的怒氣從何而來,以往,他不也常常發這樣的短信給妻子么?而且大多數時候都是胡謅,明明是出去喝酒應酬。妻子回復的短訊總是簡短溫暖,好的,記得早點回家。是什么讓妻子總是如此包容,難道她從來就不愛他嗎?只有不愛,才讓她無所謂吧。他暗罵自己,幾時這樣看不開了,多大的事啊,不過是可有可無的春卷和一條加班不回家的短信竟讓他氣得不能自持。
他出去重新買回了四個春卷。妻子加班回來時已是十一點了。他替她接過包,問了一聲,餓了吧,桌上有春卷。妻子瞪大了眼睛跑到餐桌上,傾刻間笑意盈然,喜悅地說感動死了。幾個春卷就值得她像小女孩一樣歡欣,多大的事啊。他拿了小碟,分了一個出來,說,我陪你一起吃。妻子大口地吃著春卷,輕聲地說,幸福來得太多,都有點不真實了。他呵呵一笑,問她,真有這么開心嗎?只是幾元錢的東西而已。妻子使勁地點點頭,你為我做的每件事,不管多小,在我心里都是大大的事,都值得我開心。他伸手拍拍她的面頰,妻子的神情讓他疼惜,如果不是這次失業在家,他或許永遠不會體會妻子的心情,她需要的真的不多,他隨手就能做到,可是5年來,他卻連這樣的小事也不曾做過。
林之源決定自己先不找工作,讓妻子全心熟悉工作。趁著這段時間學習照顧妻子女兒。春卷的開始讓他意識到,夫妻之間并不只有大事才會影響彼此的情緒,反而是那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卻常常迸發出溫暖的感動,而他還遠遠不夠了解,他想要沿著妻子以前走過的路來學習熱愛對方,這對他很重要。當他把想法告訴妻子時,妻子竟然眼淚嘩嘩地流了一臉,他又笑了,你看你,多大的事啊,值得你哭成那樣。說完自己的眼眶也濕濕的,他覺得自己并非需要妻子的感激而做出決定,而是因為他希望能在妻子重返職場時,給她一些支持是他該有的態度。
妻子把做家庭主婦時開的博客地址給了他,開玩笑說你得繼續寫下去,才能見到你做家庭婦男的誠意。妻子的博客內容很家常,每日的菜譜,女兒的成長經歷,還有隨手記下的婚姻感悟。
他花了一天的時間才看完妻子的博客,原來做個家庭主婦并不那么容易,和鄰居處理好關系,花心思準備家人的晚餐,還要時時關注自己的內心的失衡調節。尤其是有一個像他這樣大男子主義的老公。她在博客里說,我總忍不住忽略掉老公的缺點而放大他的優點。我以他為我發火而幸福,因為他并沒有外遇,所以當我質疑他的不明短信時,他有理由發火,當他回家很晚時,我會告訴自己,你看,他至少沒在外面留宿,他只是晚歸的好男人,他從不給我買東西,但卻把賺到的錢一分不少地交到我手里。因此,每當他大男子主義發作時,我就會裝作看不見,雖然有時我真想他陪我散散步,給我買點小禮物。在她的博客里網友們的跟貼更是讓他汗顏,她們都認為妻子的男人應該是這世上最幸福的男人,更有男網友回貼說,倘若能有機會同她在一起,一定會捧她在手心,不讓她受委屈。他在電腦前便嘿嘿地笑著,你就等下輩子吧,不行,下下輩子吧,那也不行,這女人我得一直疼愛下去。
林之源從來沒想到自己真的會停下腳步,變成一個圍裙男人,他研究菜譜,學習煲湯,準點接送女兒,到公交車站等候夜里加班的妻子,遇到氣溫突變,他會乘好幾站的車給妻子送衣服。這些事,妻子做了很多年,他從來都覺得理所當然,現在他一件一件去學習時,便慶幸自己仍有機會彌補自己的過失,那些被他一直忽略的小事,每件都是牢固他們幸福的大事。
林之源的支持沒有白費,很快,妻子的工作已經得心應手,他也在空閑時間里聯絡到了新公司,對方開出的條件甚至高于原來的公司,林之源知道除了自己積累的工作經驗,從妻子身上學習到的從容也給了他更好的自信。
現在不管多忙碌,他也會為妻子做些小事,回家路上買她叮囑過的青菜,給她的手機充值,忙得沒法回電話的時候,發條短信給她,幫她下載韓劇,和她一起孩子氣,在她睡著時給她蓋被子,上班前對她微笑,偶爾買菜時也順便給她帶花,出差也會找她想要的禮物,這并不是因為他要刻意給她驚喜,她是他的妻子,他愿意為她做這一切,并沒有更多花俏的浪漫,卻使他們的感情變得堅實牢不可破,互相為對方所做的事變成溫暖的牽絆,絮絮地織出了繁花錦鍛,亮麗動人。
在婚姻里,總是會這樣,有一些大事,有一些小事,而有了夫妻的彼此珍惜與包容,那些看似可怕的大事也會變成容易克服的小事,而那些微不足道充滿關愛與幸福的小事,也會變成婚姻里的盛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