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種毒藥叫成功
現代社會有三粒毒藥:消費主義、性自由和成功學。
三粒毒藥中,以成功學危害最巨——它以教育之名,行“毒”化社會氣氛、“毒”化人心、破壞多元價值觀之實。
在成功學的邏輯中,如果你沒有賺到“豪宅、名車、年入百萬”,如果你沒有成為他人艷羨的成功人士,就證明你不行,你犯了“不成功罪”!
助你“實現人生價值”、“開發個人潛能”、“三個月賺到一百萬”、“有車有房”……成功學泛濫于職場和網絡。我們何時變得如此迫切渴望成功?成功何以變得如此簡單粗暴?那些成功學大師除了演講收錢還能做什么成功的事?我們可不可以不成功?
個人奮斗很可嘉,實現自我很誘人,名利滋味很甜美。但一個社會結構中,成功人士不過1%,且離不開長期實干和機遇。若成功一學就會,成功人士光榮,非成功人士可恥。那么,社會中99%的大多數人還怎么活下去?生活中有許多美好事物和價值,是成功學課程所蔑視、給不了的和教不會的。
當全民成功變成狂熱風潮,成功上升為絕對真理般的、人人趨之若鶩的主流價值觀,成功學就是一粒毒藥,而信奉成功學的人就淪為犧牲品。
成功學的文本邏輯
卡耐基說拿破侖·希爾的成功學是“經濟的哲學”。拿破侖·希爾說喬治·克拉森的《巴比倫富翁》永遠有它存在的價值,“因為人類面臨的根本問題始終沒有改變”。湯姆·霍普金斯在人生征途上屢戰屢敗,最后一筆積蓄投給了“世界第一激勵大師”金克拉的培訓班。“華人成功學大師”陳安之也是在遇到安東尼·羅賓之后,從此走上成功之路,因為“賣產品不如賣自己”。而張錦貴則被陳安之評論為:“張錦貴是唯一能令我感到有壓力的華人講師。”
只有成功學大師才能評論成功學大師,而圈外的人則要么舉頭仰視,要么敬而遠之。成功學何以建立了一套自己的價值觀和話語體系?
如果分析一下成功學的基本講義和慣用詞,你會發現,基本上就是人類世界已知的公理。比如安東尼·羅賓的“必定成功公式”:“第一,決定出你所要追求的是什么:第二,拿出行動來;第三,觀察一下哪個行動管用,哪個行動不管用;第四,如果行動方向有偏則修改之,以能達到目標為準。”按照這些無比正確的講義,理論上當然“必定成功”;但如果不成功,也只能說明你的行為有偏差,而不能說明這些公理不正確。除了善于歸納并化為行動。成功學也不能不說為中國人提供了一個全新的溝通維度。成功學無一例外倡導打破陌生人隔閡,試圖給中國人灌輸陌生人的交往體驗,許多培訓課程都會號召素不相識的學員擁抱、使用熱辣的話語相互鼓勵,以他們從來沒有過的方式進行溝通。習慣于中國傳統溝通方式的人在成功學面前會被極大震撼,越執著于含蓄溝通或者越不善于溝通的人則越容易被夸張、外化的成功學表達方式所顛覆,他們會震驚、嘆服、小心翼翼地嘗試繼而從中收獲從未有過的精神快感。
但,這就是成功學嗎?
中國正在成功:躁動時代的成功迷夢 陳 漠
當全社會都奉行著“豪宅、寶馬、年入百萬”的成功標準時,我們也無法知曉這種價值觀的正確性。
我們唯一可知的是,我們全社會都在追求成功,盡管我們并不知道什么叫做成功。開發潛能、拓展人脈、身心平衡,執行力、細節、溝通、行銷,感恩、勵志、提升……我們用盡了所有的方法和詞匯來表達迫切成功的心情。
毫無疑問,在當下的急躁情緒中,成功學講師已然成功。眾多追隨者渴望成功。中國正在成功。
全民成功的時代
“華人成功學大師”陳安之的目標是“幫助全中國每一個人都要成功”,雖然這只是個概念化的說法,但我毫不懷疑眾多民眾對于成功渴望的狂熱程度。
在大多數城市的周末或者傍晚,你經常會看到成群結隊的白領人士忙忙碌碌,他們在某棟寫字樓的某間會議室里熱誠地參與著某些培訓、講座。在寫字樓電梯里,我們也經常可以聽到這樣的對話:
“林老師上次講的什么課啊?”
“如何在三個月里賺到100萬。”
“天啊!我沒有聽到。”
“不要緊,下星期還有一個分享會。林老師會和他的弟子一起來和我們分享心得。”
是的,這就是很多人在夢想的事情——通過一次培訓或經驗分享,就可以“在三個月里賺到1D0萬”,哪怕沒有,賺到50萬、10萬也是物超所值。
我們何時變得如此渴望成功?又何時把成功簡化為金錢的數字游戲?又是何時為這種成功目標定下了急切的時間表?
個人病就是時代病,個人夢想匯流在一起就是時代狂熱。其實,每個時代有每個時代的成功學。曾經一度,下海是成功的,考公務員是成功的,出國是成功的,讀大學是成功的,海歸是成功的,在如今買樓也是成功的,炒股更是成功的……在狂熱面前,只有一個成功出口,其他都是失敗。
當喪失了多元化的價值觀,成功只能用一種評判標準來衡量的時候,也許有人成功了,整個社會卻只能充斥著壓抑和失敗。
可不可以不成功 譚山山
和所有成功學講師一樣,電影《陽光小美女》中的爸爸信奉的是這樣的信條:“人只有兩種,成功者和失敗者。”這也是這個社會的價值觀:所有的企業,不管是本土企業還是國際化企業,都削尖了腦袋要擠進世界500強;所有的父母,不管是還沒離婚還是已經離婚的,都希望自己的孩子成為No.1;所有的勵志圖書,不管是原版還是引進版,都在教你怎樣一步一步爬上成功的頂峰;所有的選秀活動,不管是電視上還是網絡上的,都在宣揚一夜成名、從此名利雙收的神話……你成功了。你就是這個世界的主宰;失敗?對不起,你不但是個Loser,還是個連自己也無法原諒的罪人,罪名就是:你居然還沒有成功!
但是,人生真的非如此不可嗎?是誰斷定了不成功的人生就是沒有價值的人生?是誰告訴我們“求上進”才是人生正道?成功人生除了成功或者失敗,就沒有其他的路可走了嗎?
成功之累
前《紐約時報》著名記者亞歷山德拉·羅賓斯出版了《過度追求成就者:身不由己學子的秘密生活》一書提醒人們,現在全世界的學生處在比以前更為強大的成功壓力之下。她以中學母校的優秀學生為個案,他們承認自己已經努力到了極限,感到孤獨、無奈、惶恐、無法形容的痛苦和心力交瘁;有的學生為了彌補精力上的不足,甚至用毒品來提神,而這也得到了父母的默許。羅賓斯說:“如果孩子們過度追求成功,那么,無論他們獲得多大成就都感到遠遠不夠。”事實上,不僅是美國的中學生們,這個世界的人們或多或少都面臨著“成功”的壓力。
本來,因為價值觀的不同,每個人對成功的理解應該有所不同:有些人覺得30歲之前賺到100萬、500萬乃至1000萬才算成功,有些人則覺得成功就是給身邊的人帶來快樂,同時自己也得到快樂;如果機遇和運氣都不錯,有錢也不壞,不過這并非體現成功的唯一方式。但現在的所謂“成功”,卻被片面地置換為“發大財”、“成為人上人”,基本排斥了除此之外的其他價值觀。整個社會的氛圍是“逼”著人去“成功”,而且這是一條單行道,走上去就不能回頭,因為回頭就是“不成功”,就是“失敗”。
如果所有人都被置于“成功/失敗”二元對立的語境下,這個社會肯定出了問題。當那么多人被“榜樣”和“導師”教導著踏上漫漫“成功”的時候,還有誰會真正按照自己個人的意愿來生活、依循自己獨立的標準來選擇?
誰說一定要成功?
人人都成功的社會未必就是一個進步的社會。正相反,如果一個社會的每一個人,從行為模式到價值觀都趨向于一致,都相信“要成功先發瘋”、“如果我不能,我就一定要;如果我一定要,我就一定能”,都認為成功是生存的唯一目的,這個社會是可怕的。因為,在那樣一個社會中,人不再是一個個鮮活的個體,而是和所謂“成功”一樣,成了流水線上標準化的工業產品。
一個真正進步的社會應該是開放和多元的,有人愿意成功向上、出人頭地,這無可厚非;但也要允許一些人發發呆、做做夢,過點沒有多少追求的小日子。況且,不向上,并不必然意味著“向下”。人生并不是一條只能走到底的單行道,還應該有很多分叉的小徑,通向各人心目中的秘密花園。
“他是個徹底的失敗者,一生沒工作,情事不斷還是個同性戀,花20年寫了一本沒幾個人看的小說。但晚年回首人生,他發現那些難熬的日子才是一生中最好的時光,因為那些日子造就了他。而快活的日子全是浪費時間,沒有任何收獲。”這是《陽光小美女》結尾的一段臺詞,說的是普魯斯特。什么是成功,什么又是失敗,其實并不絕對。你可以選擇成功,也可以選擇不成功,但首先,你要學會做一個自由、自主而快樂的人。
摘編于《新周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