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歐陽修詞的藝術特色

歐陽修（1007—1072）字永叔，號醉翁，晚年又號六一居士。廬陵（今江西吉安）人。宋仁宗天圣八年（1030）進士，歷西京推官、開封知府、禮部侍郎兼翰林院侍讀學士，官至樞密副使、參知政事，謚文忠。一生中多次遭謗被貶，早年曾參與范仲淹改革運動。慶歷八年（1048）曾出守揚州，建平山堂，后移知安徽潁州。歐陽修主盟北宋文壇，《宋史》稱其文“簡而明，信而通，引物連類，折之于至理，以服人心，超然獨鶩，眾莫能及，故天下翕然師尊之。”著有《歐陽文忠公集》、《新五代史》、《新唐書》（與宋祁合著），其詞有《六一詞》又名《醉翁琴趣外篇》，計170馀首。本文試圖結合宋以降評論，略論其詞的藝術特色。

—、真味彌漫，以氣格勝

“歐陽文忠公曰：‘為文要當做不盡乃有馀味。’又曰：‘為文之體，初欲奔放，抗志氣于八極之表，久當收節使簡嚴正，或時肆發以自舒，勿拘一體，則盡善矣。’其論梅圣俞詩曰：‘譬如妖韶女，老自有馀態。又如食橄欖，真味久愈在。’公文章周流天壤，斯文主盟，信不誣己。”[1]“詩始矯[西]崑體，專以氣格為主，故其言多平易疏暢，律詩意所到處，雖語有不倫，亦不復問。而學之者往往遂失于快直，傾囷倒廩，無復馀地。然公詩好處豈專在此？如《崇徽公主手痕詩》：“玉顏自昔為身累，肉食何人與國謀！此自是兩段大議論，而抑揚曲折，發見于七字之中，婉麗雄勝，字字不失相對，雖[西]崑體之工者，亦未易比。言意所會，要當如是，乃為至到。”[2]宋代蔡絛、葉夢得詩話所傳遞的歐陽修關于真味、氣格的論述，在《六一詞》中表現尤烈。

《漁家傲》：“葉重如將青玉亞。花輕疑是紅綃掛，顏色香脫灑。堪長價。牡丹怎得稱王者？

雨筆露箋勻彩畫，日爐風炭薰蘭麝，天與多情絲一把。誰廝惹？千條萬縷縈心下。”

此用通感與北宋民間新腔《漁家傲》寫蓮葉如青玉，蓮華如紅綃，清氣溢人間，牡丹何得稱花王？蓮花如彩畫，如蘭麝，如千萬縷清香縈繞心房。明代詞論家沈際正云：“奇麗諦詳，蓮詞允推永叔。”（《草堂詩馀別集》）楊慎云：“古今蓮詞第一也。”（《詞品》卷二）品味此詞，直覺真味彌漫，清氣充溢，而氣格軼群，在當時，歐公其人其行其文其詞氣格如蓮，品節至高。

二、以清麗深婉的筆致見長

“歐陽文忠語人曰：‘修在三峽賦詩：‘春風疑不到天涯，二月山城未見花。’若無下句，則上句真不見佳處，并讀之，便覺精神頓出。文意難評如此，要當著意評味之平。”[3]

《采桑子》：“輕舟短棹西湖好，綠水逶迤。芳草長堤，隱隱笙歌處處隨。無風水面琉璃滑，不覺船移。微動漣漪，驚起沙禽掠岸飛。”詞人被貶知潁州（今安徽阜陽），此是潁州西湖。與杭州西湖、揚州瘦西湖合稱三西湖。在該組詞中還有“行云卻在行舟下，空水澄鮮，俯仰留連。疑是湖中別有天”，“笙歌散盡游人去，始覺春空，垂下簾櫳。雙燕歸來細雨中”，“風清月白偏宜夜，一片瓊田，誰羨驂鸞？人在舟中便是仙。”抒寫出詞人在多次貶謫后在美麗的大自然中曠逸澹泊的心情。意境美，詞藻清麗，筆致深婉而隱，正是《六一詞》的絕佳處，如“無風水面琉璃滑”，“一片瓊田“，美狀之至。劉永濟先生評“雙燕歸來細雨中”一詞云：“小令尤以結語取重，必通首蓄意、蓄勢，于結句得之，自然有神韻。如永叔《采桑子》前結“垂柳闌桿盡日風”，后結‘雙燕歸來細雨中’，神味至永。蓋芳歇紅殘，人去春空。皆喧極歸寂之語，而此二句至寂之境，一路說來，便覺至寂之中，其味無窮，辭意高絕。（《詞論》）分析其原因，大概詞人在屢遭受貶謫后能自我解放。宋代蔡絛指出：“歐陽公文忠謫守滁陽，筑醒心、醉翁亭于瑯琊幽谷，且命幕客謝某者，雜植花卉其間。謝以狀名品，公即書紙尾云：‘淺深紅白宜相間，先后仍須次第栽。我欲四時攜酒去，莫教一日不花開。’其清放如此。”[4]歐陽公詩，溫麗深隱，自是學者所宗；然似三館畫手，未免多與古人傳神。[5]宋代評論家對歐公的評論確有深刻處。

如果說《漁家傲》“一派潺湲流碧漲，新亭四面山相向。翠竹嶺頭明月上，迷俯仰。月輪正在泉中漾。更待高秋天氣爽，菊花香里開新釀。酒美賓嘉真勝賞，紅粉唱。山深分外歌聲響。”狀寫的是滁州賞月的情趣，《漁家傲》“花底忽聞敲兩槳，逡巡女伴來相訪。酒盛旋將荷葉當。蓮舟蕩，時時盛里生紅浪。

花氣酒香清廝釀，花腮酒面紅相向。醉倚綠蔭眠一餉。驚起望，船頭擱在沙灘上。”則以諧謔的筆觸寫采蓮姑娘們的用蓮葉作酒杯，在蓮舟上暢飲，情趣橫生，清麗靈動。

三、以傳神之筆寫情結

歐詞給人一種清麗之氣，絕不板滯，擅長生活，絕不空泛。尤以傳神之筆、生動的畫面描繪情結，因而給后代詞人深刻的影響，時人以“歐晏”并稱。

《臨江仙》：“記得金鑾同唱第，春風上國繁華。如今薄宦老天涯。十年歧路，空負曲江花。

聞說閬山通閬苑，樓高不見君家。孤城寒日等閑斜。離愁難盡，紅樹遠連霞。”詞人回憶當年禮部中式，發榜唱第，“春風上國繁華”，六字綜合了三月禮闈、汴京繁華，詞人與同年春風得意的情景，“如今薄宦老天涯，十年歧路，空負曲江花”，直抒憤恨，“聞說閬山通閬苑，樓高不見君家”，暗寫同年遠謫四川北部閬中縣，以直白平易之辭寫遠謫之事。

《南歌子》“鳳髻泥金帶，龍紋玉掌梳。去來窗下笑相扶，愛道：‘畫眉深淺入時無？’

弄筆偎人久，描花試手初。等閑妨了繡工夫。笑問：‘雙鴛鴦字怎生書？’”女人如唐宇文氏《妝臺記》：“周文王于髻上加珠翠翹花，傅之鉛粉，其髻高曰‘鳳髻’。”時尚打扮，與夫婿“笑相扶”，問夫婿畫眉深淺符合時尚不？弄筆偎郎，描花試手，凝睇夫婿，又誤了繡花，笑問道：“雙鴛鴦字如何寫？嬌柔好學、體貼入微的女子，相親相愛的親昵，故意地一語雙關地問夫婿“雙鴛鴦字怎生書？”該詞純粹擷取了生活中富于特征、富有情趣的生活鏡頭，敘寫了年輕夫婦釅釅的愛情生活，跌宕有致，細切感人。沈際正云：“前段態，后段情，各盡，不得以蕩目之。”薛礪若云：“《南歌子》寫得極細膩婉和，最能傳出女兒家心事。這種女性化的作家，到了李易安[清照]——一位最大的女作家，并且很受歐詞影響的作家，——便發揮盡致了。”（《宋詞通論》）歐詞不是以學人之詞見長，而是以詞人之詞見長。善于選取生活中動人心旌的情趣，善于寫難言之情而出以意象，即使一首中令詞也能寫盡生活情趣，纏綿柔情。此為歐詞高明處。

《踏莎行》：“候館梅殘，溪橋柳細，草薰風暖搖征轡。離愁漸遠漸無窮，迢迢不斷如春水。

寸寸柔腸，盈盈粉淚，樓高莫近危欄倚。平蕪盡處是春山，行人更在春山外。”該詞先寫丈夫的離愁，選擇的是三個有代表性的最牽人愁腸的景物：候館梅殘、溪橋柳細、草薰風暖搖征轡，賓館梅殘了，溪橋柳敗了，雖說草芳風暖卻只好打起馬兒忙趕路，全都離愁惹的，離愁正如“迢迢不斷如春水”，雖胚芽于李后主名句“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然而全無痕跡，宛如戛戛獨造。下闋從妻子寫起，多情的愛侶，柔腸寸寸斷，粉淚盈盈流，一句“樓高莫近危欄倚”，作為北宋時期描繪相思刻骨、憑欄遠望心中戀人的傷高懷遠的柔媚女性心態的千古名句，載入中國文學史的史冊。更進一層展開的，誠如王國維《人間詞話》所說“詞以境界為最上，有境界則自成高格，自有名句。五代北宋之詞所以獨絕者在此。”并指出：“‘離愁漸遠漸無窮，迢迢不斷如春水。’小境也。‘平蕪盡處是春山，行人更在春山外’。大境也。”該女所念的“行人”更在春山外，登高遠眺，寄刻骨相思之情，令人黯然動容。

參考文獻

[1]宋文治《宋詩話全編》江蘇古籍出版社，1998年。

[2]同上。

[3]同上。

[4]同上。

[5]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