揚州一任 遺澤千年

歐陽修過揚州、貶揚州、知揚州、憶揚州，一生均與揚州有關，留下了諸多文化遺產。斯文正宗，文與道俱，他的人品和作品對于彰顯地方文脈，提高城市文化品位具有重要意義。

“文章太守”，緣于揚州知州的戲稱

“文章太守”之說，較早見于歐陽修的《朝中措·送劉原父出守維揚》，時歐公華年50，返京不久，任翰林學士、史館修撰。詞云：

平山欄檻倚晴空，山色有無中，手植堂前垂柳，別來幾度春風。

文章太守，揮毫萬字，一飲千鐘。行樂直須年少，樽前看取衰翁。1

詞上闋系歐公自況，下闋則指劉敞，即劉原父。劉敞文思敏捷，成篇極速，譽為“揮毫萬字”；劉敞好酒，譽為“一飲千鐘”；劉敞當年38歲，稱其“年少”；“文章太守”雅號，系歐公贈劉敞調侃之辭，二人友情甚篤。后人讀書不求甚解，認為全詞均歐公自況，“一飲千鐘”是歐陽修，“揮毫萬字”是歐陽修，“文章太守”則更是歐陽修。其實，歐公好酒但“少飲輒醉”，歐公善文但反復斟酌，并不以速成見長。但是，歷史在傳說面前往往顯得蒼白，后人言文章太守，但知有歐陽修不知有劉敞，歐陽修擔任過種種官職，但以“文章太守”最為著名，約定而俗成。

文章太守歐陽修，如果不明白移花接木的過程，便容易望文生義，以訛傳訛。譬如“太守之宴與眾賓歡”，譬如平山堂“壯麗淮南第一”，選取歐公治揚典型形象均不準確。歐公一生戒奢，主張官員往來，不得“出城迎送，及不得作樂筵席”2；至于平山堂，則更是借僧人一處敗屋，略加修葺，成為接待賓客之所。鋪張浪費，怠于政事絕非文章太守本色。

封建時代官員倘出身科舉，個個能寫文章，是不是所有能寫文章的太守均為文章太守呢？鄭板橋的回答是否定的。他不只一次地說過：“抄經摘史”，會寫文章的只是小儒，大儒應如歐陽修、蘇軾那樣，“以天地萬物為心”，“道著民間痛癢”，“立功天地，字養生民”。3這就是說，后人心目中的“文章太守”，不僅能寫一般意義的文章，而且能寫出為國家、為社會作出貢獻的大文章，方得獲此殊榮。綜觀歐陽揚州行跡及一生行跡，他寫出的大文章彪炳北宋史冊，澤被長江、黃河兩岸生民，加之文學成就杰出，文章太守，應當說，當之而無愧。

歐陽被貶滁、揚，進一步建立直聲孤節、不避利害的忠正形象

歐陽被逐出朝廷，先后知滁、揚二州，時在慶歷年間，40歲左右，可謂小人之慶，君子之悲。歐公被逐原因是由于支持慶歷新政，被誣為“朋黨”。歐公當時任龍圖閣直學士、河北都轉運使，巡視在外，當朝堂形勢急轉直下之際，本可緘口不言，審時度勢，以求自保。歐公不肯避禍，上書先說“陛下得失，在此一舉，生民休戚，系此一時”，又說“正士在朝，群邪所忌，謀臣不用，敵國之?！?，跳進了政治漩渦，為“群邪”所陷，被貶去國十年。歐公外任，含冤忍辱，勤政恤民，十年后重新回朝，鬢發皆白，以至“仁宗惻然”，皇帝回想當年的錯誤決策，也多少心中有愧。

歐陽一生，日后朝廷謚為“文忠”。歐陽之忠，韓琦認為是“大忠”，是“獨步文章世孰先，直聲孤節世無前?！?隨聲附和，奉命辦事，不違如愚，惟惟諾諾，那是表面之忠，那是小忠；如歐陽修者，直言無隱，敢于向皇帝反映真實情況，敢于反映百姓意見，敢于說出不同意見，眾人惟惟，我獨諤諤，衷心期望皇帝成為圣明之君，那才叫大忠。

一生忠直，歐公早年便已立志。初入仕途自號書房為“非非堂”，人生以正直為本，敢于非其所非。他說做諫官的人，要敢于“與天子爭是非”，做宰相的人，敢于“與天子相可否”，6在其位謀其政，不可唯唯諾諾。他立論如此，一生實踐也如此，付出了許多沉重的代價。30歲時，他任館閣勘校，曾因仗義直言，在私人信函中痛責混淆是非的言官“不知人間有羞恥事爾”，被貶為夷陵縣令，出京舟行5500里，初嘗苦果。

歐公直言規勸帝王，事例甚多。慶歷三年，皇帝生女，賞綾羅8000匹，歐公上書，認為“宮中用度奢侈，皆是虧損圣德”，使皇帝的面子很難堪；慶歷四年荊王病故，朝廷打算待豐年厚葬，歐公則上書請儉葬節費。至和二年，宮中度端午，歐公致賀帖子中有“愿因角黍詢遺俗，可鑒前王惑巧言”句，希望皇帝吃了米粽，能接受當年楚王信讒放逐屈原的教訓，聽得進苦口忠言。北宋的仁宗、英宗、神宗都承認歐公逆耳之忠言，如苦口之良藥。神宗詔書中對歐公有“文章宿望，左右三朝”之評。王安石也承認，歐公“果敢之氣，剛正之節，至晚而不衰?！?《宋史》本傳也說，“修論事切直，人視之如仇。帝獨獎其敢言?！睂τ跉W公修身立德的核心部分有了理解，我們便會明白，當年歐公在平山堂遙望江南諸山時，心里究竟想些什么；也便會明白，為什么歐陽祠中的那幅石刻像，不是醉眼蒙朧，而是神色凝重了。

歐陽治理揚州，作風寬簡，本乎人情

歐公任揚州知州，時在慶歷八年，42歲時。治揚情形，歷代筆記錄軼事甚多，矛盾互見，難于考證。朱熹所錄一則與歐公一生從政風格相通，可以一讀：

公為數郡，不求聲譽，以寬簡不擾為意。故所至民便，既去民思。如揚州、南京（今商丘——丁）、青州皆大郡，公至三五日間，事已十減五六，一兩月后，官府闐然如僧舍。8

歐公知揚州時，下車伊始，便調查農耕情形，對雨水、蟲害情形做了詳細了解，認為“民間極不易”，商討對策，終使當年揚州地域農業豐收。9秋日大水，歐公調查在御水中農人負擔，認為攤派過重，努力減少一些項目，強調不可“為國結怨于淮人”。后人云，揚州人所以長期為歐公建生祠，香火不斷，重要原因是歐公判刑獄，保全可殺可不殺者甚眾，百姓感激他。平山堂太守之宴，不過是從政舉重若輕的偶爾之舉，做長官的整天“太守之宴與眾賓歡”，百姓會感激他，向他焚香祭拜嗎？

歐公從政風格，與當時名臣包拯不同。包拯治政，以嚴厲整肅著稱，他任開封知府，名震四方。包拯去職后，朝廷要歐陽修兼任府尹，歐公一反其道，以寬簡聞名，所謂“一切循理，不事風采”，結果“都下事無不治”。所謂寬簡，也就是不興建不必要工程，不擴大可以化小的事端，不提倡可有可無的活動，不隨便分派百姓的工役，不增加百姓的賦稅負擔，使百姓安居樂業。量刑方面，歐公通常主張從寬，給一切失足者以希望之路。他的寬簡作風是有理論依據的，他在《縱囚論》里如此說：

堯舜三王之治，必本乎人情。不立異以為高，不逆情以干譽。10

寬簡之治，論者以為寬則易縱，簡則易略，容易導致管理松弛、邪氣伸張、百姓受害。歐公聽了，解釋說，寬即“不為苛急”，簡即“不為繁碎”，并非放縱與松弛。根本之道在于明白百姓的甘苦，體貼百姓的艱難，與百姓同憂樂。最重要的一點是治政要有人情味，對百姓要情滿于衷。

歐公寬簡治民，事例甚多。慶歷四年，湖南百姓嘯聚起義，剿滅者“殺得七八十人首級”，入京邀功。歐公力諫，認為宜撫不宜剿，所殺多為“逼脅為盜之徒”，他說“在于人情，豈可盡殺？”他又認為這樣做反抗者會愈剿愈多11。慶歷五年，河北宣撫使富弼鎮壓保州兵變，事后準備殺死其中2000人，時歐公任河北都轉運使，富公與歐公深夜密謀，歐公堅持“禍莫大于殺降”，堅決阻止，終使這2000人性命保全，使矛盾化解12。這些，均由“本乎人情”治政觀念而來。北宋歷代統治者倘能接受此觀念，北宋末年農民起義諸事，便不至于發展得那么嚴重。

歐公曾經打過比方，治民如治病。有些醫生派頭很大，花架子很多，但開出的藥方治不好??；而衣著簡樸、相貌庸常，不為人注意的醫生，卻能藥到病除。治民也是這樣，擺花架子是沒有用的，搞形式是沒有用的，良吏如良醫，讓百姓獲得實惠，解除憂煩才是根本。

歐陽熟悉揚州，不忘薦賢拔俊、為國舉才，甘當伯樂

歐公知揚州時，高郵孫覺21歲，在鄉讀書，專程拜謁歐公請教，歐公熱情接待了他。孫覺請教為文之道，歐公教誨云：“無他術，唯勤讀書而多為之，自工。世人患作文字少，又懶讀書，每一篇出，即求過人，如此少有至者。”13孫覺受教，次年中皇祐元年已丑進士，步入仕途。孫覺之發展，為歐公所惦念。嘉祐三年，孫覺在合肥任主簿，與郡守不合，郡守欲加之罪。此事為歐公知道，了解是非以后，去信加以保全。

呂溱為宋代揚州籍三狀元之一，系1038年戊寅科文魁，曾與歐公在翰林院共事，館閣同僚。歐公曾因呂溱多才上書舉薦，贊呂“素有文學”，又說“聞其論政，服其度量”，請放為外郡主政官員。14歐公知揚州時，呂溱丁憂在揚，其父葬于江都縣東興鄉馬坊村，歐公感故舊之情，為其撰寫墓志銘。15嘉祐年間，呂溱仕途不順，累遭貶謫，歐公上書，認為“法重情輕”，予以回護。歐公愛才之心，人以為近于仁厚。神宗年間，呂溱返京以龍圖閣直學士知開封府，歐公致書，有“世路多虞，方嘆風波之惡；歲寒已甚，始知松柏之心”語，可見愛護之深，相知之深。

愛護人才，乃歐公一貫作風。歐公文名大噪以后，向帝王、向吏部推薦賢才無數。四川眉山蘇門三學士均曾蒙歐公擢拔，蘇洵懷才不遇，歐公上書，認為蘇洵的文章“精于物理而善識變權，文章不為空言而期于有用”。16蘇洵從此名聞當世。蘇軾文章傳至京城，歐公讀后，在致友人信中說：“讀蘇軾書，不覺汗出，快哉！快哉！老夫當避路，放他出一頭地，可喜！可喜！”在另一場合，他贊蘇軾“善讀書，善用書，他日文章必獨步天下！”17東坡后彪炳于中國文學史冊，早日歐公之青眼功不可沒。蘇轍亦為歐公門下，亦常常獲歐公獎掖。另一門生曾鞏，在日后回憶說，歐公愛養人才，對于寒門子弟尤為關切，他自己非常感謝恩師的寬廣胸懷。

北宋中期若干名臣，均曾受歐公舉薦。一是王安石。歐公晚年與王安石政見不合，但王安石進入朝堂高位，卻少不了曾受歐公舉薦。至和元年，歐公向朝廷薦王的名句為“守道安貧，剛而不屈”，王安石致歐公的感謝信則表示“蒙恩不棄，知遇特深。違離未久，感戀殊甚?！?8二是包拯。嘉祐元年，歐公向皇帝薦“四賢”，建議“進擢”，說是“置之左右，必有裨補”，這四個人中便有王安石與包拯。三是司馬光。推薦理由是司馬其人“德性淳正、學術通明”，但“忠國大節，隱而未彰”，希望朝廷重用。

歐公唯才是舉，甚至包括仇家至親，不因私怨另眼看待。如舉薦呂惠卿的兒子呂公著為諫官，判蔣之奇之兄蔣之儀無罪，留任原官，顯示胸懷坦蕩。他屢薦福建陳烈，后陳烈在國子監任教。時人以為陳系歐公親故，調查后方知二人素不相識。歐公從別人閑話中得知此人系閩中博學名士，故修書舉薦。

歐陽著述，若干篇章與揚州密切相關

歐陽修是文章大家，關于為文之道，他曾教訓他的學生蘇軾說：“我所謂文，必與道俱，見利而遷，則非吾徒。”19歐公所云“文與道俱”與為文而文是有區別的，這就是大儒與小儒的區別。像歐陽這樣的大儒，強調文章是思想的外殼，強調為宏大理想而文，為崇高道德而文，文章要有切實的內容，要有深刻的見解，要能凈化自己也能凈化別人的心靈。

史學著作以外，歐公的散文，歷來被評為斯文正氣。《宋史·歐陽修傳》認為，歐文的價值在于“挽百川之頹波，息千古之邪說，使斯文之正氣，可以羽翼大道，扶持人心”，堪稱定評。歐公在揚州，為摯友蘇子美、尹師魯分別寫過兩篇祭文。二人均朝堂君子，斥責奸邪，以至放逐革職，中年抑郁而亡。歐公的文章情動于衷，大氣磅礴，贊尹君為“自古有死，皆歸無物；惟圣與賢，雖埋不沒；尤于文章，焯若星日；子之所為，后世師法”，堪稱千古絕唱；悼蘇文則有“嗟世之愚，掩抑毀傷；譬如磨鑒，不滅愈光；一世之短，萬世之長；其間得失，不待較量”，寄哀傷于曠達，催人淚下。歐公在揚曾為許元作《海陵許氏南園記》，開園林文學之先河，狀物詠情，加以生發，論世事繁簡之道，記竹樹臺榭與主人孝悌善行的關系，縱橫自如。

歐陽的詩詞創作，一反南唐綺麗雕琢的風氣，以明快樸實、平易流暢見長，追求語句的凝煉與節奏的明快自然。在揚州所作，流傳至今約20首詩詞，多為佳作。在這些詩詞中，除與梅圣俞、許元、王琪酬唱外，詠及揚州之藝人、樵夫、青年學者、過往賓客，同時詠及揚州之初春、夏景、中秋雨以至冬雪，還詠及揚州所見的鷺鷥、野鵲、荷花等，題材寬泛。絕句《樵者》云：“云際依依認舊林，斷崖荒蹬路難尋。西山望見朝來雨，南澗歸時渡處深?！奔磳懯駥鶆谧髡咔樾?，觀察仔細，隱隱寫出對于勞苦民眾的同情。

歐公遺有《金石錄》1000卷，系金石拓本之合集，附《跋尾》400余則，屬于整理中國傳統文化開創性成就，足以糾正若干史傳之誤。卷中收揚州龍興寺四絕碑之李陽氷篆額。

歐公文化傳承，當時人蘇頌詩云：“道繼三千子，文高二百年?！?0一千年后看來，依然大氣磅礴、新意迭出。取其所長，為時所用，應當說功莫大焉！

1. 見歐陽修《近體樂府卷》第一

2. 見《歐陽文忠公集》卷115：《畫一起請札子》

3.《鄭板橋集》之《偶然作》及《淮縣署中與舍弟第五書》

4. 分別見歐陽修《論乞主張范仲淹、富弼等行事札子》與《論杜衍范仲淹等罷政事狀》

5. 韓琦《安陽集》《寄致仕歐陽少師》

6. 歐陽修《上范司諫書》

7. 《臨川先生文集》卷86《祭歐陽文忠公文》

8. 《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71《考歐陽文忠公事跡》

9. 見歐陽修官揚州之信札及冬日《詠雪》詩

10. 《歐陽文忠公集》卷18《縱囚論》

11. 《歐陽文忠公集》附錄之歐陽發《事跡》

12. 同11。

13. 蘇軾《東坡題跋》卷1《記歐陽公論文》

14. 《歐陽文忠公集》卷91《舉呂溱自代狀》

15. 歐陽修《居士集》：《隴城縣令贈太常博士呂君墓志銘》

16. 《歐陽文忠公集》卷110《薦布衣蘇洵狀》

17. 分別見歐陽修致梅圣俞信札及楊萬里《誠齋詩話》

18.《臨川先生文集》卷74《上歐陽永叔書》

19.《東坡后集》卷16《祭歐陽文忠公及夫人文》

20. 《蘇魏公文集》卷14《歐陽文忠公挽辭二首并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