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修金石學摭談

歐陽修（1007－1072），字永叔，號醉翁，為北宋名臣良相，一代學術宗師。他經國治世頗有作為，于文學、史學、經學等方面力開風氣之先。不僅如此，歐公對中國金石學的形成亦有開山之功，他晚年自號“六一居士”，所謂“六一”，其一即指“集錄三代以來金石遺文一千卷”。[1]歐陽修所纂千卷《集古錄》，利用銘文碑刻，釋文考史，匡謬補闕，開辟了學術研究的新門徑，奠定了我國金石考據學的基礎。

歐陽修于《與蔡君謨（襄）求書集古錄序》中云：“向在河朔，不能自閑，嘗集前世金石遺文……蓋自慶歷乙酉（1045），逮嘉祐壬寅（1062），十有八年而得千卷。”[2]他所收錄的古器遺物、碑帖石刻“上自周穆王以來，下更秦、漢、隋、唐、五代，外至四海九州，名山大澤，窮崖絕谷，荒林破冢，神仙鬼物，詭怪所傳，莫不皆有。”[3]歐陽修對收集來的碑文拓片，詳加研究，編訂目錄，并將所得結論作為跋語附于各卷之末。《集古錄目》在《宋史·藝文志》中沒有著錄，大概在元代已經散佚。幸有清人黃本驥從陳思《寶刻叢編》中輯得516篇，民國繆孫荃又從洪適《隸釋》、王象之《輿地碑記目》中增輯，共得739篇，其中歐陽修所撰跋尾的有127篇，加上《集古錄跋尾》的其它篇目，今存《集古錄跋尾》10卷，由此即可管窺當年歐陽修《集古錄》之洋洋大觀。

一、歐陽修金石學之旨趣

歐陽修歷盡艱辛，遍集前世埋沒缺落之文，廣收世人無用之物。他對金石的研究不遺余力，孜孜以求。究其旨趣，概為五說。

旨趣之一：金石可用于考訂史實。歐陽修是史學大家，他與宋祁等會編《新唐書》，又自著《新五代史》。金石是考訂史書，匡謬補闕的重要材料，歐陽修十分重視其史料價值，他在致好友劉敞信中寫道：“（金石）與史傳相參驗證，見史家缺失甚多。”[4]在《集古錄目序》中亦表明心旨：“載夫可與史傳正其闕繆者，以傳后學，庶益于多聞。”可見，他庋集金石古器有別于其他官僚文人的一般的收藏雅好，而以金石來證史才是歐陽修的重要目的。

旨趣之二：金石可為疑古提供佐證。歐陽修首倡金石研究，并不是偶然的，應該說與北宋興起的疑古創新思潮息息相關。陸游曾對北宋的學術發展作過概述：“唐及國初，學者不敢議孔安國、鄭康成，況圣人乎?自慶歷后，諸儒發明經旨，非前人所及，然排《系辭》，毀《周禮》，疑《孟子》，譏《書》之《胤征》、《顧命》，黜《詩》之序，不難于議經，況傳注乎？”[5]在經學研究領域里，歐陽修率先懷疑舊說、創發新義。他作《詩本義》、《易童子問》、《春秋論》等書，主張破除對漢唐注疏的盲目迷信，從經文本身出發理解經典本義。他認為經史子集之類的古籍有疑誤，需要進行考核訂正。由于傳世文本不盡可靠，歐陽修便自然而然地開始對傳世的紙本文獻之外的文獻資料，諸如金石古器等給予了更多的關注。

旨趣之三：金文碑字是書法藝術的范本。歐陽修喜愛書法，幼時曾據《唐孔子廟堂碑》臨摹練習。其字“精勁雄偉，自為一家”[6]《集古錄》中搜集了前代許多書法家的真跡與法帖，如王羲之、顏真卿、柳公權、鐘繇、張旭等，包括草、行、楷、篆等各種書體。歐陽修看見前世碑石銘文脫落磨滅，殘缺不全，便在《集古錄目序》中抒發無限惋惜：“其書有筆法，其遒勁精悍，不減吾家蘭室，意其當時必為知名士。蓋其不幸堙沒泯滅……迺知士有負絕學高世之名，而不幸不傳于后者，可勝數哉！可勝道哉！”

旨趣之四：金石可為修明典制提供借鑒。北宋朝廷為了要通過修繕典章制度來維護統治秩序，曾多次詔求天下古器，尋求制禮作樂的標本。在文化政策的誘導下，收藏家們則更加有意識地去搜求古代的鼎彝碑銘。葉夢得《避暑錄話》記載：“宣和間，內府尚古器。……利之所趨，人競搜剔山澤，發掘冢墓，無所不至。往往數千載藏，一旦皆見，不可勝數矣。”[7]古物出土數量的大大增加，為產生《集古錄》這樣的金石學著作提供了必要的物質前提。《集古錄·古器銘跋》記載歐陽修曾利用殘存的古器，為朝廷的樂器制作提供了很好的參考作用。

旨趣之五：鑒賞金石是崇古之人的雅好。王國維在描述宋代知識階層的精神生活時說：“士大夫亦各有相當之素養，賞鑒之趣味與研究之趣味，思古之情與求新之念，互相錯綜。……漢、唐、元、明時人之于古器物，絕不能有宋人之興味。”[8]歐陽修在《集古錄目序》自稱：“余性顓而嗜古”，崇古是其集錄金石遺文的源泉思想。歐陽修極愛收集碑帖銘文、古文圖書，把它作為娛樂欣賞方式之一。他在《雜法貼六》說：“老年病目，不能讀書，又艱于執筆，惟此與《集古錄》可以把玩。而不欲屢閱者，留為歸潁銷日之樂也。”

歐陽修出于對金石文物的收藏喜愛，在疑古求真的學術思潮的影響下，轉化為對出土文獻的關注，進而加意搜訪保存，用心研讀考論，借以訂補傳世文獻資料的錯誤，終成金石學杰作《集古錄》，促進了學術研究的更新、發展。

二、歐陽修金石學之成就

歐陽修集錄大量金石銘刻訂補史書訛缺，考釋銘文古字。他綜合利用正史、實錄、筆記、歷法、年表等多種文獻，糾正史書闕謬達300多處，為學術研究提供更全面和更準確的第一手史料作出了貢獻。其成就突出表現在以下幾個方面。

第一，糾正史書之誤。后人編撰史書時，與真實史事發生的時空已有相當距離。其所記必然存在諸多謬誤，致使史實失真。而碑文石刻多為時人所撰，近于史實真相。歐陽修利用古碑石刻保存史料極具原始性這一特點，糾正了史書中的不少訛誤。

史傳人物的人名在傳抄時容易出錯，而碑刻文字一般真實可信。《舊唐書·孔穎達傳》記載孔穎達“字仲達”，據《唐孔穎達碑》“字沖遠”，可糾正其謬；歐陽修又據《隋爾朱敞碑》，指出隋人爾朱敞字乾羅，實為天羅之誤。此外，史傳人物的籍貫、任職地的地名也被歐陽修多有匡正。如歐陽修訂正《隋書》列傳中“利州”之誤；《隋爾朱敞碑》刻記爾朱敞為“徐州總管”，而非傳中所稱“金州總管”。

史書年號、年代在著書之時往往因疏于考證而失誤，書成后又易因輾轉抄刻而失真。歐陽修對此頗為留意，辨析入微。如歐陽修據東魏《造石像記》碑云：“大魏武定七年歲次己巳”，通過排比史實，查清真相，糾正了宋退相《紀年通譜》“以七年為戊辰，八年為己巳，又有九年為庚午，而東魏滅”之誤。改朝換代、軍閥混戰等原因，往往會使史料雜陳而紀事前后失序，有時個人事跡也會混淆莫辨，致敘述史實舛誤。歐陽修據碑證史，多有糾正。如隋朝郎茂《隋書》列傳誤言“茂卒于京師”，而碑云“從幸江都而卒。”

第二，補充舊史之闕。歷代史書修撰者，總是設法盡可能豐富、全面地展現歷史畫卷，但往往卻為史料不足所局限。歐陽修將碑刻文字與史傳相參驗，從中鉤稽出大量史料，補其缺漏，詳其粗略。

歷代正史列傳所錄人物極其有限，許多重要歷史人物缺而未載，有的人物傳記粗疏簡略，且頗有脫漏。但是墓志銘或神道碑卻詳細地記載了這些重要史實，可以彌補正史傳記之缺失。如《史記》及其它史書都無孫叔敖人名的記載，而《后漢孫叔敖碑》中有“名饒，字叔敖”的刻辭，歐陽修據此補充了史家的疏漏。《唐龍興宮碧落碑》記載“哀子李訓、誼、譔、諶為妣妃造石像”，而《舊唐書》中記載韓王元嘉有子訓、誼、譔而無諶，歐陽修由此知韓王元嘉應還有一子，名諶，而史書缺漏未載。

任何史書不可能也無必要去窮盡一切歷史畫面，史書對史實記載材料的擇取本是一種客觀存在。但對于那些具有重要價值的史料仍應盡可能備載無遺。歐陽修任揚州知州時，所得唐代竇叔蒙研究海洋潮汐的專著《海濤志》，是一種非常寶貴的資料。他《集古錄》卷八《唐竇叔蒙海濤志跋》中詳細記載：“其書六篇，一曰海濤志，二曰濤歷，三曰濤日時，四曰濤期，五曰朔望體象，六曰春秋仲月漲濤解。余向在揚州，得此志。甚愛之，張于座右之壁，冀于朝夕見也。已而為風雨所壞。其后求之凡十五年，而后得斯本，以示京師好事者，皆云未嘗見也。”

第三，證明史傳修撰有據。史書傳記中有些重要史實，往往可以在碑刻文字中得到進一步印證。若史傳文字被考證無誤，史料價值也會因之而得以肯定。

歐陽修在《后漢太尉陳球碑跋》中說：“球在零陵，破賊胡蘭、朱蓋有功，威著南幫。今碑破，蘭、蓋事班班可讀，與傳皆合，惟不著誅宦官事。至其卒時，文字磨滅不可識，惟云六十有二，亦與傳合。予所集錄古文，與史傳多異，惟此碑所載與列傳同也。”

又如《后魏孝文北巡碑跋》云：“右《魏孝文北巡碑》云：太和二十一年修省方之典，北臨舊京。又云：涉西河，出平陽，斜順唐逵，指游咸櫟，路邇龍門，遂紆雕軒。按《后魏本紀》：是歲正月乙巳北巡。二月，次太原，至平城。四月，幸龍門，以太牢祭夏禹，遂幸長安，泛渭浮河，乃東歸。與此碑所書皆合也。”

第四，考證典章制度。前代典章制度與現時所行不同，加之年代久遠又不易考察，史書所載也不甚詳盡，歐陽修利用碑刻文字再現了前朝的施政制度。

如他在跋《后漢魯相置孔子廟卒史碑》時說：“漢碑在者多磨滅，此幸完可讀錄之，以見漢制三公奏事如此，與群臣上尚書者小異也。”又如歐陽修據《晉南鄉太守碑》“所載縣令名氏，有武陵、筑陽、丹水、陰城、順陽、析六縣，此蓋南鄉郡所治也。《晉志》但云‘南鄉，魏時屬荊州，武帝平吳，改為順陽郡。’而不著順陽治所興廢屬縣之名，而獨此碑可見也。”據此可補《晉書·地理志》的漏略。

歐陽修《唐鹽宗神祠記跋》申明：“余家集錄古文，不獨為傳記正訛謬，亦可為朝廷決疑議也。”他利用古碑石刻文字對有關國計民生利弊和施政得失的制度，考其淵源，察其流變。歐陽修借助《唐鹽宗神祠記》，對自唐以來河東池鹽生產經營的歷史考察，為宋廷決疑議提供了有力證據。他又根據《唐康約言碑》，考訂唐朝使職多為宦者，而使職相沿至宋不變，人卻不知其由來。他說：“唐自開元以后，職官益濫，始有置使之名，歷五代迄今，多因而不廢。”實際上，解釋了宋代冗官的歷史淵源。

第五，考釋古文字。歐陽修每得鐘鼎彝器，“必模其銘文以見遺”，對古器上篆文奇字的勤于考釋。如他對周代的《毛伯敦》、《龔伯彝》、《伯庶父敦》上的銘文一一分析，具列如左。在解讀古文字時，歐陽修留心總結特點。如《張仲器銘跋》云：“右《張仲器銘》四，其文皆同，而轉注偏旁左右或異，蓋古人用字如此爾。”《韓城鼎銘跋》說：“又知古之篆字，或多或省，或移之左右上下。”

歐陽修研究文字態度嚴謹，如《張仲器銘跋》云：“張仲之器，其銘之五十有一，其可識者四十一，具之如左，其余以俟博學君子。”倘若自己力所不及，歐陽修則虛心向朋友請教，《古器銘（四種）跋》云：“右古器銘四，尚書屯田員外郎楊南仲為余讀之。自余集錄古文，所得三代器銘，必問于楊南仲、章友直。暨集錄成書，而南仲、友直相繼以死，古文奇字世罕識者，而三代器銘亦不復得矣。”歐陽修不掠他人之美，如《韓城鼎銘》太常博士楊南仲、好友劉敞為其釋文有異，則“并著二家所解，以俟博識君子，具之如左。”

三、歐陽修金石學之特點

通過對《集古錄》的分析，我們可以窺見歐陽修治學思想之一二。

其一，敢于依據金石實證材料疑古辨偽。歐陽修在《唐顏勤禮神道跋》中說：“君子之學，有所不知，雖圣人猶闕其疑以待來者”。在經學上，歐陽修大膽質疑傳注真偽；在史學上，勇于糾正舊史之誤。他說“君子之于學，貴乎多見而博聞。”史書舊注多有訛誤，若因循守舊，墨守成規，僅僅依據舊書歧說，必然是以訛傳訛，捍格難通。但若勤于思考，見多識廣，發掘新的史物資料，開創新的研究路徑，必然是另一新的天地。歐陽修視野開闊，獨辟蹊徑，充分認識到古碑石刻獨特的、不可取代的史料價值。他說：“世系、譜牒，歲久傳失，尤難考正，而碑碣當時所刻，理不得差。故《集古》所錄，于前人世次，是正頗多也。”這種獨到的學術見解，與他深邃的歷史眼光、可貴的疑古創新意識以及博聞多識的閱歷經驗是密不可分的。

其二，惟實是從而不迷信古碑。歐陽修治學態度一絲不茍，他據碑證史，多以碑為正，但是他信碑而不泥碑，堅持實事求是。他清楚地認識到：“余于碑志，惟其世次、官壽、鄉里為正，至于功過善惡，未嘗為據者。”因為“銘志所稱，有褒有諱，疑其不實。”表明他對金石材料的局限有清醒的認識。非但如此，他甚至還以史證碑，考辨出碑文記載錯誤。如他根據歷法，糾正《晉陸喈碑》紀年“庚辰”當為“壬辰”之謬。又據家傳舊譜、《陳書》等文獻考證《唐歐陽琟碑》的四處失誤。歐陽修將自己的新見建立于扎實的考據基礎之上，一方面他大膽破除后儒對歷史的各種曲解、臆斷；同時又小心求證，探求歷史的本真。歐陽修的金石考據學呈現出疑古與求實有機統一的鮮明特色。

四、歐陽修金石學之意義

自漢以來，郡國往往于山川得鐘鼎，多載銘文，石刻碑文，出土更多。晉代陳勰收集碑石拓本，輯錄《雜碑》22卷。梁元帝蕭繹集錄碑刻之文，編纂《碑英》120卷。但人們只是將金石碑拓視為藝術品收藏賞玩，而其學術價值少人問津。直至《集古錄》的問世，才使世人逐漸認識到了它們重要的學術價值。朱熹曾說：“集錄金石，千古初無，蓋自歐陽公始。”[9]歐陽修的《集古錄》真正把金石當作研究對象，且用來證補史傳之訛缺。其收集范圍之廣泛，內容之豐富，考證之精審，使該著作成為中國金石學史上不朽的豐碑。

歐陽文忠公后，研究金石的著作日漸增多。如洪適《隸釋》、《續隸釋》，曾宏父《石刻補敘》、呂大臨《考古圖》，薛尚功《歷代鐘鼎彝器款識法帖》、趙明誠《金石錄》等紛紛而起。趙明誠等人的著述多遵《集古錄》體例編排而成。有清一代，學者研治金石蔚然成風，但其著作，或宗歐、趙之例，著目跋尾。乾嘉金石考據學家阮元曾曰：“迨北宋后，古器始多出，復為世重，勒為成書。” [10]對歐陽修開創的北宋金石學給予了充分肯定。現代學者則將歐公金石考據的治學思想進一步發揚光大。

參考文獻：

[1]歐陽修：《歐陽修全集·居士集》卷44《六一居士傳》，中國書店，1986.

[2]歐陽修：《歐陽修全集·居士外集》卷79，中國書店，1986.

[3]歐陽修：《歐陽修全集·集古錄目序》，中國書店，1986.

[4]歐陽修：《歐陽修全集·書簡》卷5《與劉侍讀》，中國書店，1986.

[5]王應麟：《困學紀聞》第8卷，文淵閣四庫全書本.

[6]歐陽修：《歐陽修全集·附錄》卷5《事跡》，中國書店，1986.

[7]葉夢得：《避暑錄話》卷下，文淵閣四庫全書本.

[8]王國維：《王國維文集》第4卷《宋代之金石學》，中國文史出版社，1997.

[9]朱熹：《晦安先生朱公文集》卷82《題歐公金石錄序真跡》，四部叢刊本.

[10]阮元：《研經室集》卷3《積古齋鐘鼎彝器款識序》，中華書局，199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