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修是北宋著名的文學家、史學家、政治家,他在長達40多年的文學活動中,倡導詩文革新運動,成為宋代前期文壇的一代宗師。歐陽修雖然只在揚州為官一年,但與揚州有著極深的淵源關系。歐陽修4歲時,其父歐陽觀病逝于泰州任上,母親鄭氏只好帶著歐陽修投靠遠在湖北隨州擔任推官的叔父歐陽曄。應該說,歐陽修出生后家庭的第一次轉折就是在揚州發生的。踏上仕途以后,為改變北宋王朝“積貧”、“積弱”的狀況,歐陽修勇敢地參加了以范仲淹為首的革新派對保守派的斗爭。終因保守勢力的強大,“慶歷新政”不到一年就失敗了。范仲淹遭貶外調,歐陽修被貶為夷陵令,再貶到滁州。慶歷八年(1048年)正月,歐陽修由滁州調任揚州知府,于是,揚州有幸與這位文章領袖結緣。皇佑元年(1049)春,到揚州剛滿一年的歐陽修遷任潁州(今安徽阜陽),“菡萏香清畫舸浮,使君寧復憶揚州?都將二十四橋月,換得西湖十頃秋。”(《西湖戲作示同游者》)
關于歐陽修在揚州的活動,已經有學者對其行跡詳加考證(《歐陽修揚州事跡七考》丁家桐見《揚州文化研究》2006年第2期),茲不贅述。現就歐陽修“揚州時期”創作的作品做一梳理,以期有助于理解歐陽修的思想和作品。
“揚州時期”指慶歷八年(1048年)閏正月到達揚州,至皇佑元年(1049年)三月十三日調離揚州。《揚州府志》雍正十一年刻本卷十四“祠祀”載,“歐陽文忠公祠云:宋慶歷中,歐陽文忠公知揚州,民感其德,為立祠,歲久圯廢,改祀于平山堂后樓。”歐公是以“文章名冠天下”的,在揚州雖困于貶謫,但鉆研經史、創作詩文,從未間歇。
本年散文中與揚州風物有關的文字有《大明(寺)水記》、《海陵許氏南園記》、《月石硯屏歌序》,此外墓表、墓志銘尚有《祭蘇子美文》、《祭尹師魯文》、《連舜賓墓表》、《隴城縣令贈太常博士呂君墓志銘》、《尹師魯洙墓志銘》、《李氏墓志銘》。
詩作有《青松贈林子(國華)》、《贈歌者》、《答謝判官獨游幽谷見寄》、《詠雪》等。在揚州的詩文創作豐富多彩,展現了文章太守的才華與風流。
到嘉祐元年(1056年),歐陽修已從揚州任上離開七年,但他卻一直對揚州念念不忘,一直牽掛著平山堂。因此,當他得知好友、著名詩人劉敞(字原父)將要出任揚州知府時,歐陽修有《朝中措·送劉仲原父出守維揚》一詞相送:“平山欄檻倚晴空,山色有無中。手植堂前垂柳,別來幾度春風。文章太守,揮毫萬字,一飲千鐘。行樂直須年少,樽前看取衰翁。”正是從歐陽修起,才有了“揚州太守例能文”的說法。關于歐陽修“后揚州時期”涉及揚州的作品,以及歐陽修與揚州文人的交游,將另文述及。
一、揚州風物久淹留
宋慶歷八年,在平山堂下,歐陽修一邊修建了“美泉亭”,一邊撰寫著《大明水記》,文中盛贊被唐人評定為“天下第五泉”的泉水:“此泉為水之美者也。”五泉位于平山西園山塘清池之中,水質清透明澈,加之揚州氣候溫和,雨量充沛,為泉水味甘而冽提供良好條件,加上大明寺中茶場出產的平山綠茶,美泉之水泡醇香之茶,色碧茶香,相得益彰。
《大明水記》是歐陽修論烹茶之水的專文。他在文中對唐代陸羽《茶經》和張又新《煎茶水記》的比較和批判,對陸羽能辨南零水與揚子江水有異議,并提出自己對茶水的看法。一是認為陸羽所列舉的二十等水品中,如蝦蟆口水(即第四等水)、洪州西山瀑布(即第八等水)、天臺山千丈瀑布(即第十七等水)等,陸羽戒人“勿食之,久食令人有頸疾”的瀑水。二是認為“江水居山水上(揚子江南零水居第七),井水居江水上(觀音寺水、大明寺水分別居第十一、十二),皆與《茶經》相反,疑羽不當二說以自異……”又說:“余嘗讀《茶經》,愛陸羽善言水……浮槎山與龍池山皆在廬州界中,較其水味不及浮槎遠甚,而又新所記以龍池為第十。浮槎之水,棄而不錄,以此知其所失多矣。”最后,歐陽修自己提出觀點:水味盡管有“美惡”之分,但把天下之水一一排出次第,這無疑是“妄說”。歐陽修說:“羽之論水,惡汀浸而喜泉流,故井取多汲者,江雖云流,然眾水雜聚,故次于山水,惟此說近物理云。”對辨水之論做了一番較為公允的結論。顯示出了一個學者獨立思考,不隨人后的本色。
但歐陽修之說遭到了明代人士的反駁。嘉靖舉人徐獻忠在《水品》中寫道:陸羽能辨別揚子江南零水質并非是張又新無端妄述。“南零洄洑淵渟,清澈重厚,臨岸故常流水耳,且混濁迥異,嘗以二器貯之自見。昔人且能辨建業城下水,況零岸固清濁易辨,此非誕也。”徐獻忠認為歐陽修在《大明水記》中對陸羽品南零水的異議,是因為歐陽修自己“不甚詳悟爾”。清代《泉譜》作者湯蠹仙在《自序》中也評論歐陽修《大明水記》中的說法:“此言近似,然予以為既有美惡,即有次第。求天下之水,則不能;食而能辨之,因而次第之,亦未為不可。”他認為:凡愛茶者,一般不專不精;凡專而精者,沒有不能辨別水質的。進而推斷:歐陽修或許不愛茶,卻以常理去衡量,以致得出錯誤的結論。
《海陵許氏南園記》是歐陽修為好友許元在泰州的私家園林所寫的園記。但這篇園記十分特殊,關于南園的介紹僅僅一句:“治其海陵郊居之南為小園,作某亭某堂于其間。”然后就集中筆墨介紹園子的主人許元。對于此種行文方式,清康熙年間《山曉閣選宋大家歐陽廬陵全集》的編輯孫琮將其歸納為“放死著尋活著”:“題本記園,今卻于前幅說園不足記,于后幅獨表其孝弟可傳,此是何意?想許氏南園無山林攬勝之可紀。池亭臺榭之足述,故將南園一筆撇開,獨將其世德孝弟瑣瑣稱述。文家固有放死著尋活著之一法,是文得之。至起手以許君之能治煩劇說入,末幅以草木禽鳥之感化收煞,尤覺波瀾特妙。”也有人說如今泰州市海陵南路路邊的古柏就是宋代泰州許氏南園的,因為此樹的樹齡有950年左右,和歐陽修寫作的時間相近。不過,當時歐陽修未必就到過此園,但是歐陽修與園主人的交往確實不一般。
南園主人許元(989—1057),字子春,泰州人。曾任江浙荊淮制置發運使,天章閣待制。據漆俠先生考證,許元擔任發運使是在1043-1055年之間。(見《王安石變法》156頁,上海人民出版社,1979年版。)許元原為宜州宣城人,徙居泰州海陵。遂成海陵望族,后遷居真州(今揚州儀征市),并以揚子縣甘露鄉為塋地,上世紀九十年代曾發掘到其子許宗孟之墓(《文物》1995年第4期吳煒《介紹揚州發現的兩合宋墓志》)。從歐陽修慶歷六年的兩封《與許發運啟》、《又與許發運啟》書信來看,在歐陽修知揚州之前就有交往,到揚州以后則交往更多,其中最重要的要數接待詩人梅堯臣了。歐陽修《招許主客》、梅堯臣《依韻和歐陽永叔中秋邀許發運》(《梅堯臣集編年校注》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版)都分別記述此事。歐陽修與許元的唱和不斷,《寄子春發運待制》、《答許發運見寄》都是有影響的作品,特別是許元寫了“芍藥瓊花應有恨,維揚新什獨無名”的詩句給歐陽修以后,歐陽修便寫下了著名的《答許發運見寄》:“瓊花芍藥世無倫,偶不題詩便怨人。曾向無雙亭下醉,自知不負廣陵春。” 許元擔任的江浙荊淮制置發運使掌握著淮南鹽發往全國七十六個州的調撥大權,因此在歐陽修、范仲淹等文化名人與之交往的文章、詩賦中,均稱其“許發運”。許元于嘉祐年間去世后,歐陽修在嘉祐二年寫下《尚書工部郎中充天章閣待制許公墓志銘》,后又專門撰寫《許元傳》,可見對其感情之深。可以說,許元是歐陽修在揚州交往最多、情誼最深、留下交流詩文書信最多的揚州人,當在8篇之上。《宋史》卷二九九也有《許元傳》。
需要補充交代的是,在歐陽修離開揚州以后,在皇祐三年還專門為真州東園寫了《真州東園記》,應該是揚州目前最早的園記,豐富了揚州宋代園林的史料,彌足珍貴。宋代真州東園屬于官衙園林,系負責漕運的衙門發運使司所建。宋慶歷年間,施昌言任真州發運使,許元先后任判官、副使;許升任發運使后,馬遵任判官。三人屬于同僚,互相“樂其相得”,于是將真州城東一塊百畝多的原監軍廢營地劃歸運司,用以造園,作為公余休閑游樂的地方。造園歷時數年,至皇祐初年方成,取名東園。園成后,施昌言和許元都先后調到京城,一為龍圖閣直學士,一為侍臣御史,而他們的老朋友曾任揚州通判的歐陽修也到了京師,未能作東園之游。許元只得請人將東園繪成圖,送給歐陽修,請他為園作記。歐陽修雖按圖索驥,卻寫得如詩如畫、繪聲繪色:“……園之廣百畝,而流水橫其前,清池浸其右,高臺起其北。臺吾望以拂云之亭,池吾俯以澄虛之閣,水吾泛以畫舫之舟,敞其中以為清燕之堂,辟其后以為射賓之圃。芙渠芰荷之的歷,幽蘭白芷之芬芳,……佳木列植而交陰,高甍巨桷,水光日影,動搖而上下,其寬間深靚可以達遠,響而生清風……嘉時令節,州人士女嘯歌而管弦……若乃升于高以望江山之遠,近嬉于水而逐魚鳥之浮沉,其物象意趣,登臨之樂,覽者自得焉……。”于是慕名而來者絡繹不絕。
《月石硯屏歌序》算得上是篇散文小品,也可以說是一篇虢州硯藏品報道。雖然記述的并非揚州風物,但因是在揚州任上得到此硯臺,也算揚州的意外之喜,故附在此。張景山在虢州時修建石橋,發現一石板紋理如畫,就制作成硯臺。朋友謫官南下,遂贈送給歐陽修:“小版一石,中有月形,石色紫而月白,月中有樹森森然,其文黑而枝葉老勁,雖世之工畫者不能為,蓋奇物也。”畫面之美,令人嘆為觀止:“其月滿,西旁微有不滿處,正如十三四時,其樹橫生,一枝外出。”歐陽修惟恐自己的文字表述不能令人信服,特意“令善畫工來松寫以為圖”,簡直就是圖文并茂的“新聞”,因為歐陽修特別強調其真實性:“皆其實如此,不敢增損,貴可信也。”遺憾的是,張景山究竟何人不詳。不過,歐陽修的這篇小文章倒是為虢州硯做了次廣告。虢州硯又名稠桑硯、鐘馗硯,它是中國歷史上最著名的硯臺之一,硯石圖案以歷史典故、自然名勝、珍禽異獸為題材。盛產于今河南省靈寶市紫石溝,曾與廣東的端硯、安徽的歙硯、甘肅的洮硯、山東的青絲硯齊名,始制于唐朝中葉,中、晚唐時為皇室貢品。歐陽修還為此作《中秋不見月問答》一首:“試問玉蟾寒嬌嬌,何如銀燭亂瑩瑩。不知桂魄今何在,應在吾家紫石屏。”由此可見虢州硯的珍貴。
二、身在揚州寫青史
歐陽修揚州主政當年,還為若干人寫過墓表、墓志銘:《連舜賓墓表》、《隴城縣令贈太常博士呂君墓志銘》、《尹師魯洙墓志銘》、《李氏墓志銘》等。
《隴城縣令贈太常博士呂君墓志銘》亦屬揚州地方史料之一,呂士元雖不在揚州為官,但與妻合葬于揚州江都縣東興鄉馬坊村。“士元,字佐堯,江寧人也。咸平二年舉明經,為潭州醴陵尉,廬州司理參軍,寧州彭原、廣州四會縣令,又為湖州司理、泗州錄事參軍,吉州太和、秦州隴城縣令,以疾卒于官,享年六十有五。”呂士元只是一個縣級官員,因為人“剛介有節,長于為政”,所以歐陽修不但為其捉刀,還給予公正的評價:“呂君官雖卑,惠于其民,足以為政;祿雖薄,周于其族,足以為仁;身雖不顯,而有子以大其門,足以彰為善之效。”
《連舜賓墓表》記述的故事流傳不衰,記載的以布衣之身感動廣水,以平凡而崇高的德行感動歷史的連舜賓。連舜賓只是一介布衣,少年時曾參加過“毛詩”科舉考試,但沒有考中。父親連政患重病在家。重孝道的他悉心侍奉父親十余年,因此,他一生沒有追求登第為官。連舜賓不但不重名位,也輕視錢財。父親死后,他把自己的大筆財產用來周濟鄉鄰,興辦教育。他對別人說:“我這好學上進的二個兒子,就是我的財產。”難怪歐陽修以宰相之尊,以文學家之筆,以書法家之墨為他親撰《連處士墓表》盛贊其賢: “以一布衣終于家,而應山之人至今思之。其長老教其子弟,所以孝友恭謹禮讓而溫仁,必以處士為法。曰:為人如連公足矣。其鰥寡孤獨兇荒饑饉之人皆曰:自連公亡,使吾無所靠依,而生以為恨。嗚呼,處士居應山,非有政令恩威,以親其人,而使人如此,此其所謂行之以躬,不言而信者歟”。連舜賓,北宋著名隱士。因不求仕進,奉養父親,調教兒子,周濟鄉鄰,而受世人敬仰,宋庠、宋祁及歐陽修游學到應山,都與他家交往甚密。
《長壽縣太君李氏墓志銘》只能算是應酬之作,實在沒有什幺值得稱道的,李氏“以孝聞”而已,故不展開。
《尹師魯洙墓志銘》是歐陽修在揚州的一篇力作,但也為他帶來無盡的煩惱。先是,歐陽修的好友尹師魯歸葬河南,歐陽修為作《祭尹師魯文》、《尹師魯洙墓志銘》。《尹師魯洙墓志銘》首先講尹師魯的文學和才能,為天下之士所共知;但歐陽修所更強調的,是他為人之“大節”。他說:“至其忠義之節,處窮達,臨禍福,無愧于古君子,則天下之稱師魯者,未必盡知之。”于是歐陽修也就突出地表彰他這一方面。文章說:“天章閣待制范公貶饒州,諫官御史不肯言,師魯上書,言仲淹臣之師友,愿得俱貶,.貶監郢州酒稅。”“諫官御史不肯言”,尹師魯則挺身而出,“愿得俱貶”,這種不怕丟官,勇于仗義的行為,是歐陽修十分贊賞的。
但是,尹師魯的夫人張氏卻大大不滿,覺得志、文寫得太簡略,對尹洙的優點說得太少。新科進士孔嗣宗也很不滿,但是歐陽修已經離開揚州,他就跑到穎州找歐陽修辯論了半個月。指斥墓志銘寫得不好。一時引起非議,認為歐陽修對尹洙的稱譽過于吝惜。如陳善云:“世以此短公,平日與師魯厚,,亟稱其文字,乃于此若有所惜,何哉?”(陳善《捫虱新話》中華書局,1985年卷5)歐陽修對此曾寫《論尹師魯墓志銘》—文,批評尹氏親屬沒有看懂這篇《墓志》的深意,提出文章要“文簡而意深”的創作主張:“簡而有法,此一句在孔子六經,唯春秋可當之。其它經,非孔子自作文章,故雖有法而不簡也,修于師魯之文不薄矣。”但這種說法直到后世仍有人提起,如清紀昀云:“宋文體變于柳開,穆修,舜欽與尹洙實左右之,然修作洙墓志,僅稱其簡而有法。”(紀昀:《四庫提要》,卷152〈蘇學士集條〉)
三、治郡揚州不廢詩
因為歐陽修的詩詞沒有像文章那樣系年,所以確定歐陽修在揚州時期寫了哪些詩歌比較困難,一些研究者確定了有限的幾篇,筆者根據研究者的成果考證,僅得5首,遂略加解讀。
青松贈林子
青松生而直,繩墨易為功。
良玉有天質,少力磨與礱。
子誠懷美材,但未遭良工。
養育既堅好,英華充厥中。
于誰以成之,孟韓荀暨雄。
此詩收錄在《歐陽修集》卷四《居士集卷四》中。林子為林國華,事跡不詳。歐公以松為喻,經繩墨而后方能成材,勸其從先秦諸子典籍中吸取精髓,規范自己。
詠雪
至日陽初復, 豐年瑞遽臻。
飄颻初未積, 散漫忽無垠。
萬木青煙滅, 千門白晝新。
往來沖更合, 高下著何勻。
望好登長榭, 平堪走畫輪。
馬寒毛縮蝟, 弓勁力添鈞。
客醉看成眩, 兒嬌咀且顰。
虛堂明永夜, 高閣照清晨。
樹石詩翁對, 川原獵騎陳。
凍狐迷舊穴, 饑雀噪空囷。
此土偏宜稼,而予濫長人。
應須待和暖, 載酒共行春。
這是一首“禁體詩”實踐之作。詩歌發展到了宋代,歐陽修主張創新變革,他不滿意當時人作白兔詩“皆以嫦娥月宮為說”(《與梅圣俞》,《歐陽修集·書簡卷第六》),提出作“禁體詩”,即蘇軾在《聚星堂雪》序中所引的“禁體物語,于艱難中特出奇麗。”
北宋的歐陽修、蘇軾等人創造的這種特殊的描寫物體的方法——“禁體”(又稱“白戰體”),它的方法是命題寫格律詩,在描寫某一物體時預定禁止使用通常被用來描寫其外形的字詞。宋歐陽修在穎州做太守時,與客會飲賦雪詩,禁用梨、梅、鵝、鶴、練、絮等字。后蘇軾繼歐陽忠公做太守,逢雨雪,亦邀客賦詩,禁用體物語。因詩家以體物為工巧,廢而不用,視同禁例,有如徒手相搏,不持寸鐵。后遂以禁體詩為白戰。可見,禁體詩始于宋代歐陽修而得名于蘇軾。
清人趙翼《陔馀叢考》有這樣的記載:“禁體詩始于歐陽公守汝陰日,因小雪會飲聚星堂賦詩,不得用玉、月、梨、梅、練、絮、白、舞、鵝、鶴等字,歐公所云“脫遺前言笑塵雜,搜索高寒窺冥漠”者也。其后東坡在潁,因禱雪于張龍公獲應,亦舉此體。其末云“汝南先賢有故事,醉翁詩話誰能說。當時號令君聽取,白戰不許持寸鐵”,蓋修歐公故事也。然《六一詩話》記進士許洞會諸僧分題,出一紙,約曰:“不得犯此一字。”于是諸僧皆擱筆。其字乃山水云竹石花草霜雪星月禽鳥之類也。然則此又歐公所本歟?
贈歌者
病客多年掩綠尊,今宵為爾一顏醺。
可憐玉樹庭花后,又向江都月下聞。
丁家桐先生稱“《贈歌者》乃欣賞藝術表演有感”,歐陽修對滁州的感情很深厚,但貶謫轉徙的生活身不由己,來到揚州,他在寫下“我亦且如常日醉,莫教弦管作離聲”的別滁州詩后,很欣然地道出“可憐玉樹后庭花,又向江都月下聞”了。
答謝判官獨游幽谷見寄
聞道西亭偶獨登,悵然懷我未忘情。
新花自向游人笑,啼鳥猶為舊日聲。
因拂醉題詩句在,應憐手種樹陰成。
須知別后無由到,莫厭頻攜野客行。
北宋慶歷五年(1045),歐陽修謫知滁州。第二年,他在豐山附近發現了紫微泉,便在泉側建了豐樂亭并寫下《豐樂亭記》。宋人蔡絳的《西清詩話》就記有這樣一則軼事:歐公命幕僚謝判官在幽谷“雜植花卉”,謝氏詢問如何種法,歐公即興吟詩作答:“淺深紅白宜相間,先后仍須次第栽。我欲四時攜酒去,莫教一時不花開。”可見謝判官是歐陽修在知滁州時的幕僚。歐陽修離開滁州以后,仍不斷追懷幽谷泉亭,說他思念豐樂,“魂夢不在身”,常常夢見滁州故人和幽谷泉聲。他在《答謝判官獨游幽谷見寄》詩中提出,希望謝判官象他在滁州時一樣,經常邀請村民一起到幽谷飲酒游樂。后來謝判官升為中書舍人,他在《送謝中舍》詩中回憶當年與謝氏共建幽谷的情景:“滁南幽谷抱山斜,我鑿清泉子種花。故事已傳遺老說,世人今作圖畫夸。”
蘇才翁挽詩二首
一
握手接歡言,相知二十年。
文章家世事,名譽弟名賢。
可惜英魂掩,惟余醉墨傳。
秋風衰柳岸,撫柩送歸船。
二
雄心壯志兩崢嶸,誰謂中年志不成。
零落篇章為世寶,平生風義見交情。
青松月下泉臺路,白草原頭薤露聲。
自古英豪皆若此,哭君徒有淚沾纓。
《“文章名冠天下”的揚州太守——歐陽修》(揚州旅游家園/yzly.123ye.com/index.do)認為《蘇才翁挽詩二首》作于揚州任上,丁家桐《歐陽修揚州事跡七考?》則說“可讀者有《青松贈林子》、《詠雪》、《贈歌者》,未明確《蘇才翁挽詩二首》是否寫于揚州。而在《歐陽修集卷五十七居士外集卷七》中,收錄了包括《蘇才翁挽詩二首》在內的律詩七十二首,注釋說“自京歸潁作。起嘉祐元年,盡熙寧五年”,可見不是慶歷八年所作。
再看悼念的對象,蘇才翁即蘇舜元,是歐陽修的好友蘇舜欽的哥哥,(1006~1054),字才翁,舊字叔才,梓州銅山(今四川中江東南)人。仁宗朝,賜進士出身,知開封咸平縣。遷殿中丞、太常博士、祠部員外郎,官終三司度支判官。至和元年卒,年四十九。有文集一卷(《郡齋讀書志》卷一九),已佚(事見《蔡忠惠集》卷三五《蘇才翁墓志銘》、《宋史》卷四四二《蘇舜欽傳》)。這與《歐陽修集》中的注釋是一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