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太守與民風儒化

綜觀揚州風俗史，發現有一條主線隱隱約約、若明若暗地貫穿其間，這條主線可稱之為“儒化”。所謂儒化，是指在儒家學說思想的指導下，將世俗生活文明化、文雅化。也就是百姓大眾的行為意識接受儒學的熏陶，行為方式接受儒學的規范。“儒化的生活”給人們帶來了文明和富裕，“生活的儒化”使人們享受到了尊嚴和愉悅。

揚州民風的儒化，與一批文章太守有著密切的關聯。這批文章太守在揚州為官為文，他們是“儒化生活”的倡導者，也是“生活儒化”的示范者，他們的各種詩文創作活動和交友宴游活動，對揚州民風起到了無可替代的示范和教化作用。揚州民眾正是在他們的影響下，上行下效，從“儒化生活”起步，逐步地達到“生活儒化”。

北宋時期的歐陽修是揚州文章太守中的代表人物。在揚州民風的儒化進程中，歐陽修承前啟后、身體力行、示范倡導、影響深遠。

歐陽修（1007-1072），字永叔，號醉翁，晚年號六一居士。廬陵（今江西吉安）人。是北宋時期的政治家，同時也是文學家、史學家，唐宋八大家之一。歐陽修幼時而孤，家貧無資，賢母鄭氏以荻畫地，教子認字，多以儒家思想教育兒子：“利雖不得博于物，要其心之厚于仁。”為大眾謀利益，雖然限于條件不能博施于眾，但深厚的仁愛之心不可或缺。告誡歐陽修要以儒學正身立德，要經受住艱苦生活的磨煉，不能隨俗浮沉，要儉以養廉：“吾兒不能茍合于世，儉薄所以居患難也。”在母親的撫育和自身的努力下，歐陽修成為北宋的文壇宗師，是著名的“大儒”。

慶歷五年，歐陽修因事遭貶，知滁州，慶歷八年（1048）轉知揚州。歐陽修在揚州的時間并不長，首尾一年。在揚期間，他在蜀岡上建平山堂，在瓊花觀筑無雙亭，在平山堂內坐花載月，在無雙亭下吟詩唱和。他是揚州歷史上第一位被人譽為“文章太守”的地方官，他在揚州的以文會友、詩酒宴游，對后來的揚州地方官和揚州民眾產生極大的影響，后世的揚州地方官以歐陽修的以文會友為楷模典范，以能做“文章太守”為榮耀，揚州民眾亦以歐陽修的詩酒宴游為雅事樂事，多有效仿。在揚州，歐陽修的社會影響超越了時代，歷代民眾的傳頌和效仿，歷久成風，相沿成俗，形成富有特點的地域民風。

揚州民風的儒化進程

為充分認識歐陽修在揚州民風儒化進程中承前啟后的重要作用，我們先來看一看揚州地域的民俗風情在歐陽修到來以前的狀況和演化過程。

揚州風俗的演化，在歐陽修到揚州以前，已經經歷三個時期。（筆者曾有專文論述揚州民風的演化，這里予以簡述。）

先秦至兩漢，是揚州民風的初始時期，這個時期揚州民風的基本特點是“野蠻粗獷”。

先秦時期，揚州所處的江淮地區稱為“蠻夷之地”，生活在這一帶的先民稱為“淮夷”，是以漁獵為生的部族。揚州地域的許多風俗事象就起源于這一時期。江淮先民的生存狀態是低級的、愚昧的，其習俗也是粗獷的、野蠻的。在從漁獵部族向農耕部族過渡的過程中，其中的一部分習俗得到了改進，逐漸地理性化、文明化。這在高郵龍虬莊遺址中可以得到印證。到了西漢，揚州稱為廣陵，地域屬吳，漢劉邦分封他的侄子劉濞到吳地為諸侯王，都廣陵。就是因為吳地民眾強悍，劉邦害怕其他子弟難以鎮守，才派“年二十，有氣力”的劉濞到廣陵為王，《史記》中記述：“上患吳、會稽輕悍，無壯王以鎮之。諸子少，乃立濞于沛為吳王。”有“壯王”做諸侯王，可以鞏固漢代的帝王統治，但是對于民風的改進，似乎沒有多少關聯。到了漢武帝時，揚州地域的民眾仍然是性格粗野，缺少教化，《史記·三王世家》云：漢“武帝立廣王策曰：大江之南，五湖之間，其人輕心。太史公云：廣陵在吳越之地，其民精而輕，故誡之。”

西漢至南北朝是揚州民風的轉化時期，這個時期揚州民風的基本特點是“棄野趨文”。

尊儒，是揚州民風由野趨文的重要轉折點，也是揚州民風儒化的起點，首倡風習尊儒的是江都相董仲舒。董仲舒曾向漢武帝提出“罷黜百家、獨尊儒術”，注重以經治國，以儒易風。董仲舒在江都為相后，提出“正其誼不謀其利，明其道不計其功”，并對江都王劉非“以禮誼匡正，王敬重焉。”（《廣陵通典·卷一》）董仲舒匡正的不僅僅是劉非一人，身為江都相，一言一行都會上行下效，對民眾的風習起著儒化的引導作用。經過董仲舒十多年的大力整肅，揚州風俗為之一變，出現了與北方黃河流域的風俗趨同的態勢。風俗的趨同，意味著儒化有了實效，說明江都地域開始了從蠻夷之地向文明之邦的過渡。董仲舒是繼漢文帝時賈誼被貶到長沙之后第二個來到南方的大學者，也最早把漢代儒學傳到江淮一帶的學者。在董仲舒之后，漢元帝、漢成帝之際，有傳授《尚書》的學者張無故為廣陵太傅，另有家傳《士禮經》的徐襄官至廣陵內史（均據《漢書·儒林傳》），他們的活動，使廣陵逐步地棄野趨文。明嘉靖年間進士，曾任揚州知府的吳桂芳在《學記》中云：“漢董仲舒，昌明正誼明道之學，海內之士聳然易聽，轉相發明。而江都為最先被澤之地，流風逸韻，逾久彌光，士生其間，可不謂尤幸哉”。

隋唐至宋元是揚州民風的發展時期，這個時期揚州民風的基本特點是“率漸于禮”。

隋代，隨著地域經濟、地域文化的進步與發展，揚州民間風俗的儒化進程不斷地加快，在人們的日常生活中，儒化已經滲透到民間風俗的方方面面，影響著人們的行為舉止，初步形成了重文敬賢、知恩圖報、講氣節、重禮節的風習。在《隋書·地理志》中出現了這樣的評價：“江都淮南人，性并躁勁，風氣果決，包藏禍害，視死如歸，戰而貴詐，此則其舊風也。自平陳之后，其俗頗變，尚淳質，好儉約。喪祀婚姻，率漸于禮。”揚州社會初現崇文好儒的社會風尚。

唐代揚州是中國東南第一大都市，時稱“揚一益二”。有繁盛的經濟做支撐，揚州民風發生了變化，這在唐代詩詞和唐人筆記中都有反映，如姚合《揚州春詞》：“暖日凝花柳，春風散管弦。”“春風蕩城郭，滿耳是笙歌。”（《全唐詩》卷四九八）張祜《縱游淮南》：“十里長街市井連，月明橋上看神仙。”（《全唐詩》卷五一一）杜荀鶴《送蜀客游維揚》：“青春花柳樹臨水，白日綺羅人上船。”（《全唐詩》卷六九二）等，這些詩詞描述的都是唐代揚州的市井風情。唐代杜佑在《通典》中云：“揚州人性輕揚，而尚鬼好祀。……永嘉之難，帝室東遷，衣冠萃止，藝文儒術，斯之為盛，今雖閭閻賤品，處力役之際，吟詠不輟。”這段文字說明揚州風俗發生了明顯的變化。

文章太守在民風儒化中的作用

宋承唐緒。北宋初年，揚州民風承續了唐代的特點，變化不大。

歐陽修從安徽滁州遷官到揚州，當時歐陽修是被朝廷貶謫在外。從景佑元年（1034）六月應召入京，到慶歷四年（1044）八月被貶逐外任，歐陽修十年之間八次遷官，用他自己的話說：“居官處處如郵傳，誰得三年作主人”（《自勉》詩），其間，慶歷三年(1043)范仲淹、韓琦、富弼等人推行“慶歷新政”，歐陽修參與其中，提出了改革吏治、改革軍事的主張。引起了保守勢力的抵制和反對，慶歷五年，范、韓、富等相繼被貶，歐陽修也被貶為滁州（今安徽滁縣）太守。兩年多，也就是慶歷八年（1048）四月，奉詔轉任揚州。歐陽修在揚州的時間也不長，皇佑元年（1049）三月詔書又到，讓他轉徙小郡穎州（今安徽阜陽）。

歐陽修在揚的前任是韓琦，韓琦是慶歷新政的中堅，他在揚州為政，政通人和，歐陽修只需依照韓公留下的車轍，依序前行。歐陽修曾在《寄韓忠獻王（琦）書》中寫道：“廣陵嘗得明公鎮撫，民俗去思未遠，幸遵遺矩，莫敢有逾。”歐陽修為政“寬簡”，凡事以不擾民為原則，深受民眾愛戴。蘇轍《歐陽文忠公神道碑》中就有這樣的記載：“其政察而不苛，寬而不弛，吏民安之，滁、揚之人，至為立生祠。”

歐陽修為政之余，以詩文會友，以唱和為樂，以文士風范為社會樹立楷模。揚州文友眾多，為便于聚會，歐陽修在大明寺西側建平山堂。據《避暑錄話》記載：平山堂“壯麗為淮南第一。堂據蜀岡，下臨江南數百里，真、潤、金陵三州隱隱若可見。公每暑時輒凌晨攜客往游，遣人走邵伯取荷花千余朵，插百許盆，與客相間”，詩酒行樂，“往往侵夜，載月而歸”。平山堂建成后，在當時，是文士宴游交往之所，在后世，是揚州的風景游覽勝地。翻檢歷代吟詠揚州的詩詞，提及平山堂的達數百首，成為文人墨客吟詠揚州的重要題材。平山堂建筑本身并不宏偉高大，但社會影響特別巨大，成為古代揚州標志性建筑。歐陽修還在后土祠建無雙亭以賞瓊花，自敘“曾向無雙亭下醉，自知不負廣陵春”，無雙亭也由此成為揚州的千古名勝。

歐陽修在揚州的交游范圍很廣，當時揚州有一位年輕的詩人叫王令，家貧，以授徒為生。歐陽修很賞識他的文才，與他結為忘年交，王令《平山堂寄歐陽公》記述了這一段交往：“賓客日隨千騎樂，管弦風入萬家深。”除揚州本地文士外，凡有外地的同僚詩友來往揚州，歐陽修皆以文會友，引以為樂。如詩人梅堯臣回宣城老家探親，途經揚州，歐陽修在一個叫進道堂的地方與他徹夜長談，梅堯臣在《永叔進道堂夜話》中云：“與公話平生，事不一毫及。……夜闌索酒卮，快意頻舉挹，未竟天已白，左右如啟蟄。”另外梅堯臣還有《廣陵歐陽永叔贈寒林石硯屏》、《和永叔答劉原甫游平山堂寄》、《依韻和永叔內翰酬寄揚州劉原甫舍人》、《宿邵埭聞雨，因買藕芡人回，呈永叔》等與歐公酬唱贈答的詩作。歐陽修與文友交往的詩文很多，在揚期間還撰寫了《尹師魯墓志銘》、《祭尹師魯文》和《祭蘇子美文》等。他離開揚州后，以揚州為情結的詩文交往活動依然不斷，著名的《朝中措》“平山欄檻倚晴空，山色有無中。……”可以看作是揚州詩文創作的延續。當時他已離開揚州多年，權知開封府，當他得知好友劉敞要到揚州赴任時，萌發了他對揚州的眷戀之情，揮毫寫下了這首千古名篇。

歐陽修在揚州的以文會友，對揚州民風具有示范和教化作用。揚州這座城市很特殊，處在長江運河的交匯點上，交通樞紐處自然會商賈云集，因而自漢唐以來，揚州城市的上空總彌漫著一陣陣商賈帶來的功利目的濃烈的驕奢味和銅錢味。董仲舒正是看到了這一點，提出了用“正誼明道”來凈化社會空氣，這種凈化也就是“儒化”。董大師這么說了，有人響應，但回聲不大，后來又有隋煬帝“三下揚州”時的攪和，唐代“安史之亂”后的震蕩，揚州上空的驕奢味和銅錢味又濃烈起來了。歐陽修來到揚州，他在揚州的詩文活動，與當年的董仲舒異曲同工，都是倡導儒化。稍有不同的是，董仲舒是用理論，歐陽修是用言行。

在歐陽修的前后，有一批在揚為官的“文章太守”，在歐陽修以前有王禹偁、韓琦，在歐陽修之后有蘇東坡、劉敞，他們后來也被人們稱為“文章太守”。他們有一個共同的特點，即，他們既是在揚州執政的地方官，同時又是著名的文章大家，因而人們把他們歸于一類，都稱之為“文章太守”。人們之所以有這樣的認可，不僅在于他們的“太守”官位，也不僅在于他們個人的“文章”才學。更在于他們這幾位“文章太守”形成了群體，形成了傳承線，他們都是以“太守”的影響力，以“文章”的感染力，以“以文會友”的親和力，教化了揚州民眾，促進了揚州民風的進一步儒化。他們的正身導下，使揚州民眾受益良多。

南宋《紹熙廣陵志》有這樣的評說：“揚州牧守，如王內翰、韓魏公與歐蘇劉呂，皆名德相望，風流蘊藉，故其俗樸厚而不爭，好學而有文，實諸賢之遺化也。”在這則記述相隔十余年后，南宋《嘉泰廣陵志》亦有記述：“俗從約而易化，士循理而多文。”將兩則記載比照來看，不僅可以看出《紹熙廣陵志》和《嘉泰廣陵志》的贊譽之詞是不約而同，所言不虛；同時還可發現有了“諸賢之遺化”，在當時是“其俗樸厚而不爭，好學而有文”，即便若干年后仍然是“俗從約而易化，士循理而多文”。實際上，這些贊譽也可看作是“太守”為官一方的“政績”，文章太守的示范作用是潛移默化的，民風的儒化過程是漫長的，有了歐陽修以及其他諸位文章太守的示范和引導，揚州的民風的儒化進程就成為必然的趨向。

文章太守對后世民風的影響

到了明清時期，揚州的地方官多以宋代文章太守為楷模，促使揚州民風的儒化達到了頂峰。清代的王士禎、盧雅雨和曾燠，他們都是揚州的地方官，他們的“晝了公事，夜接詞人”，都是在不同程度上仿效了歐陽修。他們還把歐陽修在平山堂上坐花載月、以文會友的做法再予運用，先后舉辦過三次規模盛大的“虹橋修禊”詩詞吟頌活動，其中最多的一次，依韻和詩者達七千余人，編成詩卷達三百余卷。他們在揚州文化發展史上的功績，使人們也把他們譽為文章太守。

清代文章太守們的文化活動，還帶動了揚州的一批文士。揚州學派、揚州八怪的學者和書畫家們，都與這些文章太守交往密切，這些文士與文章太守們一道，成為清代揚州“俗尚儒雅”的示范者和引領者。

揚州學派的學者們，人數不多，從事的是訓詁學研究，多在書齋里，故紙堆中，足不出戶。但他們引領的是清代的學術思潮，交往的是社會上層的學術精英，先后時間長達百余年，社會影響十分巨大。他們對揚州民風的“俗尚儒雅”起到了春風化雨，潤物無聲的潛移默化作用。有一例可說明，當時揚州社會上一些稍知文墨的商人也學著寫詩，一時出現“商翁大半學詩翁”的盛況。董偉業《揚州竹枝詞》云：“六一堂前車馬路，兩兩三三說詞賦。揚州滿地是詩人，顧萬峰來留不住。”董氏的《竹枝詞》素以辛辣見長，此詩也寓嘲諷之意。即便是附庸風雅，連唯利是圖的商人也受到熏陶和感染，也可見當時的揚州民風極為崇文尚雅。相比之下，揚州八怪書畫家們的社會影響更直接些，他們在揚州的書畫創作活動長達幾十年，其字畫長期持續行銷于揚州，說明揚州社會對文人字畫極為仰慕，有很大需求量，以至于民間竟然用“堂前無字畫，不是舊人家”來評價一戶人家是否有文化素養。

陳廷慶在為林蘇門《邗江三百吟》所作的序言中云：“夫維揚饒沃，民俗敦厚，縉紳先生倡學好禮。……江山之清淑，風化之茂美，有骎骎而及于古者。”有文章太守的示范和引領，有百姓的效仿和踐行，揚州民風“俗尚儒雅”便成為一種必然。這在揚州的時節風俗、人生禮儀、休閑娛玩等各個方面都可以找到例證。若是一一舉例，都可以說明在揚州民風的儒化進程中，文章太守是如何起到重要作用的。

揚州民風的儒化，在總體上看是一種社會的進步。這其中有文章太守的示范之功，也有百姓大眾的踐行之功。有社會文化積淀之功，也有經濟發展推動之功。另外，社會風俗的演化總是在歷史與現實之間不斷地變異、重構、整合和發展。我們說儒化是揚州民風演化的主線，并不是說揚州民風的各個方面都在儒化。歷代民風都是高雅的和丑陋的、先進的和落后的并存于世，任何一個時期都有啟蒙教化的課題，也都有移風易俗的重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