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修不僅是宋代古文運動的領袖,文學家兼史學家,而且還是一位修養深厚的音樂美學家。他晚年自號“六一居士”,其六個一中便有“琴一張”,告知人們他終生與琴相伴,對音樂有著特殊的愛好。他傳之于世的《歐陽文忠公文集》、《六一詞》、《醉翁琴趣外編》等著述中,有甚多涉及到音樂的詩文,其反映出來的思想內涵與他作為一代鴻儒的身份適相吻合。現就已經掌握的一些資料對他的音樂美學思想作一簡單的介析。
一、認為音樂的功能在于“導志”和“移人”。
儒家歷來強調音樂的教化功能,所謂“移風易俗,莫善于樂。”歐陽修正是這種樂學思想的忠實繼承者,他在《國學試策三道》之第二道中說:
人肖天地之貌,故有血氣仁智之靈,生廩陰陽之和,故形喜怒哀樂之變。物所以感乎目,情所以動乎心,合之為大中,發之為至和,誘以非物,則邪僻之將入;感以非理,則流蕩而忘歸。蓋七情不能自節,待樂而節之;至性不能自和,待樂而和之。圣人由是照天命以窮根,哀生民之多欲,順導其性,大為之防,為播金石之音而暢其律,為制羽毛之采以飾其容,發焉為德華,聽焉達天理。此六樂之所以作,三王之所由用,人物以是感暢,心術于焉慘舒也。故《樂記》之文,噍殺啴緩之音以隨哀樂而應乎外;師乙之說,以小雅大雅之異禮信而各安于宜。夫奸聲正聲應感而至,好禮好信由性則然,此則禮信之常也。若夫《流水》一奏而子期賞音,殺聲外形則伯喈興嘆,子夏戚憂而不能成聲,孟嘗聽曲而為之墮睫,亡陳之曲唐人不悲,文皇劇談杜生靡對,斯瑣瑣之濫音,曾非圣人之至樂,語其悲適足以戚匹夫之意,謂其和而不能暢天下之樂。且黃鐘六律之音尚賤于末節,大武三王之事猶譏于未善,況鼓琴之末技,亡國之遺音,又烏足道哉!必欲明教之導志,音之移人,粗舉一端,請陳其說:夫順天地,調陰陽,感人以和,適物之性,則樂之導志將由是乎?本治亂,形哀樂,歌政之本,動民之心,則音之移人其在茲矣。(卷七十五)
“策”是科舉考試的問題,令應試者作答謂之“策題”,應試者作答所作之陳述稱為“對策”?!秶鴮W試策三道》就是對策。此第二道策問為“樂由中出,音以心生。自金石畢陳,《咸》、《韶》間作,莫不協和律呂,感暢神靈,雖嗜欲之變萬殊,思慮之端百致,敦和飾喜,何莫由斯?是以哀樂和睽,則噍殺啴緩之音應其外;禮信殊衍,則大雅小雅之歌異其宜。鐘期改聽于《流水》,伯喈回車于欲殺。戚憂未弭,子夏不能成聲;感慨形言,孟嘗所以抆泣。斯則樂由志革,音以情遷。蓋心術定其慘舒,鏗鏘發之影響,是以亡陳遺曲,唐人不以為悲;文皇劇談,杜生于斯結舌。謂致樂可以導志,將此音不足移人?先王立樂有方,君子審音之旨,請論詳悉,傾擰佇聞。
歐陽修的答對有以下要點:一、因為“人肖天地之貌”,所以才有“血氣仁智之靈”,因為人生承受“陰陽之和”,所以才有“喜怒哀樂”之感情變化,由是,立樂若能“順天地,調陰陽,感人以和,適物之性”,則“樂可導志”。二、因為“七情不能自節,待樂而節之;至情不能自和,待樂而和之”,故而,圣人“哀民生之多欲,順導其性,大為之防”,便制作了“發焉為德華,聽焉達天理”的“六樂”,藉以感暢人物,平和人心;三、所謂“《流水》一奏而子期賞音,殺聲外形而伯喈興嘆,子夏憂戚而不能成聲,盂嘗聽曲而為之墮睫,”等等涉及到的音樂,都不過是“瑣瑣之濫音”,并非“圣人之至樂”,不能用以導情和性。四、真正可以導志移情的音樂應該是“歌政之本,動人之心”的,如堯之《大章》,湯之《大》那樣的“至樂”。
二、認為音樂的功能還在于“自釋”
歐陽修擅琴,他非常重視古琴音樂的“自釋”作用,他寫過一篇《三琴記》,全文如下:
為夷陵令時,得琴一張于河南劉,蓋常琴。后作舍人,又得一張,乃張粵琴也。后作學士,又得一張,則雷琴也。官愈昌,琴愈貴,而意愈不樂。在夷陵,青山綠水日在目前,無復俗累,琴雖不佳,意則自釋。及作舍人、學士,日奔走于塵土中,聲利擾擾,無復清思,琴雖佳,意則昏雜,何由有樂?乃知在人不在器也。若有心自釋,無弦可也。(據《古今圖書集成·樂律典》)
從這篇短文中,我們一方面可以看到歐陽修對“官愈昌,琴愈貴”的感慨,一方面也了解到他渴望琴樂能夠“自釋”(釋作喜悅解)的心情。當然,這種自釋主要來自內省,所謂“有心自釋,無弦可也”。他的這種思想,還可以從他給梅臣堯的一首五言詩中得到佐證:“吾愛陶靖節,有琴常自隨。無弦人莫聽,此樂有誰知?君子篤自信,眾人喜隨時。其中茍有得,外物競何為?寄謝伯牙子,何須鐘子期?!?《夜坐彈琴有感二首呈圣俞》)此詩與陶潛的“但識琴中趣,何勞弦上聲”一脈相承,其“君子篤自信”并不求知音的態度,充分反映了他自釋、自娛、自適的音樂觀。
三、認為音樂可以平和人心
歐陽修有一篇《送楊置序》,其文如下:
予嘗有幽憂之疾,退而閑居,不能治也。既而學琴于友人孫道涵,受宮聲數引,久而樂之,不知疾之在其體也。夫琴之為技小矣,及其至也,大者為宮,細者為羽,操弦驟作,忽然變之,急者凄然以促,緩者舒然以和,如崩崖裂石,高山出泉而風雨夜至也,如怨夫寡婦之嘆息,雌雄雍雍之相鳴也。其憂深思遠則舜與文王、孔子之遺音也,悲愁感憤則伯奇孤子、屈原忠臣之所嘆也,喜怒哀樂動人心深;而純古淡泊,與夫堯舜三代之言語、孔子之文章,《易》之憂患,《詩》之怨刺無以異。其能聽之以耳,應之以手,取其和者,道其堙郁,寫其憂思,則感人之際亦有至者焉。吾友楊君好學有文,累以進士舉,不得志,反從蔭調為尉于劍浦,區區在東南數千里外,是其心固有不平者。且少又多疾,而南方少醫藥,風俗飲食異宜。以多疾之體,有不平之心,居異宜之俗,其能郁郁以久乎?然欲平其心以養其疾,于琴亦將有得焉。故予作琴說以贈其行,且邀道滋酌酒進琴以為別。(卷四十二)
此“序”乃是歐陽修為友人楊置開出的平不平之心,療多疾之體的一張藥方?!坝栌褩罹?,好學有文,累以進士舉,不得志,反從蔭尉于劍浦,區區在東南數千里外,是其心固有不平者?!痹趺崔k呢?歐陽修以自己的經驗勸楊置學琴。他一開頭就說自己“嘗有幽憂之疾”,大概就是我們現代人稱之為“抑郁癥”的一種精神疾病,而且“不能治”也,后來,由于跟孫道滋學琴,“受宮聲數引,久而樂之”,于是“不知疾之在其體也”,好了。《送楊置序》的另一版本在此后還有這樣一段文字,“夫疾生乎憂者也。藥之毒能攻其疾之聚,不若聲之至者能和其心之所不平。心而平,不和者和,則疾之忘也宜哉”,更說明音樂可以治病,可以養生。他特別強調,琴樂“能聽之以耳,應之以手,取其和者,道(即“導”——戈注)其堙郁,寫(即“瀉”)其憂思,所以“欲平其心而養其疾,于琴亦將有得焉”。音樂可以平心,音樂可以治病,基于這樣的認識和體驗,歐陽修對琴樂的欣賞自有偏好,他曾經認為韓愈《聽穎師彈琴》中的描述:”昵昵兒女語,恩怨相爾汝,劃然變軒昂,勇士赴敵場”是寫的聽琵琶,而非聽琴(見蘇軾《歐陽公論琴詩》)。其實,這正是歐陽公的偏見,如果聽過《廣陵散》的演奏,就會相信韓愈描繪的是琴而不是琵琶了。
四、認為音樂的基本品格應該是和天地、接人氣的藝術
歐陽修有一篇《書梅圣俞稿后》,全文如下:
凡樂,達天地之和,而與人氣相接,故其疾徐奮動可以感于心,歡欣惻愴可以察于聲。五聲單出于金石,不能自和也,而工者和之。然抱其器,知其聲,節其廉肉而調其律呂,如此者,工之善也。今指其器以問于工曰:”彼簨者,簴者,堵而編執而列者何也?”彼必曰:“鼗鼓,鐘磬、絲管,干戚也?!庇终Z其聲以問之曰:“彼清者,濁者,剛而奮柔而曼衍者,或在郊或在廟堂之下而羅者何也?”彼必曰:“八音五聲六代之曲,上者歌而下者舞也?!逼渎暺髅锝钥梢詳刀鴮σ?,然至乎動蕩血脈,流通精神,使人可以喜可以悲,或歌或泣,不知手足鼓舞之所然,問其何以感之者,則雖有善工猶不知其所以然焉。蓋不可得而言也。樂之道深矣!故工之善者必得于心應于手,而不可述之言也,聽之善者亦必得于心而會以意,不可得而言也。堯舜之時,夔得之以和人神,舞百獸;三代春秋之際,師襄、師曠、州鳩之徒得之為樂官,理國家,知興亡。周衰官失,樂器淪亡,散之河海,逾千百歲間,未間有得之者。其天地人之和氣相接者既不得泄于金石,疑其遂獨鐘于人,故其人之得者雖不可和于樂,尚能歌之為詩。古者登歌《清廟》,大師掌之,而諸侯之國亦各有詩以道其風土性情,至于投壺饗射必使工歌以達其意而為賓樂。蓋詩者,樂之苗裔與!漢之蘇李,魏之曹劉得其正始,宋齊而下得其浮淫流佚,唐之時子昂,李、杜、沈、宋、王維之徒或得其淳古淡泊之聲,或得其舒和高暢之節,而孟郊、賈島之徒又得其悲愁郁堙之氣,由是而下得者時有而不純焉。今圣俞亦得之,然其體長于本人情、狀風物、英華雅正、變態百出、哆兮其似春,凄兮其似秋,使人讀之可以喜,可以悲,陶暢酣適,不知手足之將鼓舞也,斯固得深者邪!其感人之至,所謂與樂同其苗裔者邪!余嘗問詩于圣俞,其聲律之高下,丈語之疵病可以指而告余也,至其心之得者不可以言而告也。余亦將以心得意會而未能至之者也。圣俞久在洛中,其詩亦往往人皆有之,今將告歸,余因求其稿而寫之。然夫前所謂心之所得者,如伯牙鼓琴,子期聽之,不相語而意相知也,余今得圣俞之稿,猶伯牙之琴弦乎。(卷七十三)
這篇在詩樂同源,先有樂而后有詩為基礎認識的詩論短文,同時也道出了歐陽修對音樂的一些基本認識。首先:“凡樂,達天地之和,而于人氣相接,故疾徐奮動可以感于心,歡欣惻愴可以察于聲”,說明了音樂和天地,接人氣的基本道理。音樂能以其“疾徐奮動”感動人心,人們亦可從音樂中感覺到“歡欣惻愴”的情感變化。其次,認為音樂的傳播與接受都是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所謂“樂之道深矣!故工之善者必得于心應于手而不可述之言也,聽之善亦必得于心而會于意,不可得而言也。”科學地說明了音樂的表演者與欣賞者之間的交流方式。其三,評定樂、詩優劣與否的標準是看其表現天、地、人之和氣的純與不純。所謂“漢之蘇李、魏之曹劉得其正始,宋齊而不得其浮淫流佚,唐之時子昂,李、杜、沈、宋、王維之徒,或得其淳古淡泊之聲;或得其舒和高暢之節。而孟郊,賈島之徒又得其悲愁郁堙之氣,由是而下者時有而不純焉?!睂h魏間“得其正始”、初唐時“淳古淡泊”“舒和高暢”表示贊賞。而對“浮淫流佚”與“悲愁郁堙”持批評態度,至于“由是而下”“時有不純”者,已不屑一提了。
綜上所述,作為一代鴻儒的歐陽修,其音樂美學思想,同儒家傳統音樂論著如《樂記》、《荀子·樂論》中所闡發的思想,是一脈相承的。他關于“至樂”的認識,關于音樂應和天地,接人氣的論述,都沒有超越傳統儒家音樂美學思想的范疇。然而,如同儒家音樂思想至今仍有積極意義一樣,歐陽修關于音樂可以“導志”“移人”,可以平心養病的認識,還是值得當代人參考和借鑒的。深入研究他的音樂思想,必然會對我們大有教益。
2007年7月25日聽竹齋
后記:由于筆者才疏學淺,加上手頭資料不豐,關于歐陽修的音樂美學思想的介析,可能很不全面。之所以在歐陽公誕辰1000周年之前趕寫出來,主要為了表示對一代宗師的敬意,同時也希望引起學界的廣泛關注,進一步拓寬關于歐陽修的研究視野,對本文無可避免的謬誤,懇請得到諸位方家的指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