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修的揚州緣

慶歷四年（1044）春滕子京謫守巴陵郡，越明年，范仲淹便為其寫下了膾炙人口、粲爍古今的名篇《岳陽樓記》。又過了三年，歐陽修來到了重鎮揚州，開始了一段短暫而又迤邐的太守生活。

實際上，歐陽修曾四次來揚。據筆者考證，早在天圣六年（1028），二十二歲的歐陽修就到過揚州。慶歷八年（1048），永叔到揚州任后曾經寫過一封信給前輩杜衍：“某昨蒙恩，自滁徙揚。揚古名郡，嘗多巨公臨治。憶為進士時，從故胥公自南遷，舟次郡下，游里市中，但見郡人稱頌太守之政……因竊慕不已，以為君子為政，使人愛之如此，足矣……是時天圣六年也。”（《與杜獻公》收入《歐陽修全集·書簡卷二》）杜衍字世昌，與揚州亦頗有緣，早年曾任揚州觀察推官，后又重為知州，于任上頗有聲名，故百姓頌之。文中“胥公”是指漢陽知軍胥偃，歐陽修曾為其夫人作墓志銘，有云：“修年二十余，以其所為文，見胥公于漢陽，公一見奇之，曰：‘子當有名于世。’因留置門下。與之偕至京師，為之稱譽于諸公之間。”（《胥氏夫人墓志銘》收入《歐陽修全集·居士外集卷十》）身為后生能夠得到前輩的獎掖和提攜是何等幸運的事情，與前輩一道長游山水、遠赴京師，更是雅興之至。此次來揚，歐陽修的內心充滿了對前途的憧憬和信心，又看見了政通人和的治世景象，自然對杜衍為政發出由衷的感慨。

再經揚州，已是八年以后的事情。此次行程詳細的記錄在《于役志》一書中，景祐三年（1036）六月乙亥（二十八日），永叔至寶應。丙子（二十九日），至高郵。七月戊寅（二日），次邵伯。己卯（三日），抵揚州，與秀才廖倚及好友子聰飲酒于觀風亭，辛巳（五日）與友人伯起等人飲酒于朔緒亭，壬午（六日）、癸未（七日）又飲于二亭，甲申（八日）與王君玉飲于壽寧寺，乙酉（九日）飲于秀才呂有家。丙戌（十日），至儀征。逗留揚州的這段時間內，永叔幾乎無日不飲、沉迷宴席，風氣情緒與前次來揚迥然相異，反映出外放途中的歐陽修心情是何等之差。這是他第一次被貶，緣于他有感范仲淹被參劾遠謫，故貽書切責左司諫高若訥：“足下既不能為辨其非辜，又畏有識者之責己，遂隨而詆之，以為當黜。是可怪也！”（《與高司諫書》收入《歐陽修全集·居士外集卷十七》）觸怒高氏，終以“朋黨”之罪降授夷陵縣令。正義之聲終究敵不過險惡的權勢之網，年輕的歐陽修雖為官有年，但對政權內部的利益制衡和勢力傾軋并不諳熟，待到碰得頭破血流也似乎未能立刻明白過來。

慶歷五年（1045），歐陽修第二次被貶，同樣是因為疏救直臣，忠而被謗，“修既上疏論韓琦不當罷，為黨論者益忌之。”（《續資治通鑒長編》卷一百五十七）政敵諫官錢明逸居然羅織出他與其妹私通的所謂“張甥案”，歹毒之心已至于極。雖然朝廷最后認定此事為“卒無秋毫”，但仍遭牽涉，被貶為滁州知州。在抵任之前，歐陽修途經揚州，“（慶歷五年）冬序極寒，不審資政諫議尊候動止何若。昨者偶趨府下，過煩主禮，自到郡逾月，尚稽候問，豈勝愧悚。”（《歐陽修全集·書簡卷一》）其時韓琦罷相，出知揚州，永叔因其被貶，過境揚州，受到韓琦的隆重禮遇。檢永叔《滁州謝上表》，其于十月二十二日抵達滁州，據其所謂“自到郡逾月，尚稽候問”，則其第三次來揚當在慶歷五年九月間，逗留時間不會很長，所以沒有留下太多的遺跡。

胡柯《廬陵歐陽文忠公年譜》云：“（慶歷八年）閏正月乙卯，轉起居舍人，依舊知制誥。徙知揚州。”據永叔《揚州謝上表》：“（二月）依前知制誥，知揚州軍州事。已于今月二十二日赴任訖者。”（《歐陽修全集·表奏書啟四六集卷一》）則慶歷八年二月二十二日，歐陽修第四次來到揚州。此次來揚，客座主人，與前三次自然不同。《年譜》又引《制詞》：“記言動者，良史之筆，授之以清階。督淮海者，廣陵之區，委之以會府……可特授行起居舍人、知制誥、知揚州軍州事、兼管內堤堰橋道勸農使。”宋朝的地方行政制度，基本上是兩級制，即府、州、軍、監為一級，縣為一級。地方官均以中央官吏派出任“知某某事”，以州為標準單位，多稱“知某州軍州事”，知州照例兼廂軍正印職。《制詞》中未及押廂軍職，則永叔似唯領民事。而所謂“兼管內堤堰橋道勸農使”，實際上也是當時知州的例職。景德三年(1006年)二月，權三司使丁謂等上奏：“唐宇文融置勸農判官，檢戶口田土偽濫等事，今欲別置，慮益煩擾，而諸州長吏職當勸農，乃請少卿監刺史閣門使已上知州者，并兼管內勸農使，余及通判并兼勸農事；諸路轉運使、副并兼本路勸農使。”得到宋真宗的贊同，“勸農使人銜自此始”（《續資治通鑒長編》卷六十二）。明了其時官制，就可以理解為何歐陽修既兼領本州“勸農使”之職，卻沒有勸農之績的原因了。

從現存資料來看，永叔在任職揚州的一年多時間里，主要致力于疊筑堂亭、游吟夜宴的悠閑生活上。最為知名者莫過于修筑平山堂，“歐陽文忠公在揚州作平山堂，壯麗為淮南第一。堂據蜀岡，下臨江南，數百里真、潤、金陵三州，隱隱若可見。”（葉夢得《避暑錄話》卷上）實際上，平山堂并非永叔首筑，據《與韓忠獻王稚圭》其八：“平山堂占勝蜀岡，江南諸山，一目千里，以至大明、瓊花二亭。此三者，拾公之遺，以繼盛美爾。”（《歐陽修全集·書簡卷一》）看來，韓琦在任時，已經開始了平山堂和大明、瓊花兩亭的修筑，只是未能告竣而已。永叔踵增前美、克盡遺勝，最終為揚州留下了這處佳境。堂成后，永叔每每于此賞花行酒，“每暑時，輒凌晨攜客往游，遣人走邵伯取荷花千朵，以畫盆分插百許盆，與客相間，遇酒行，即遣妓取一花傳客，以次摘其葉，盡處則飲酒。往往侵夜載月而歸。”（葉夢得《避暑錄話》卷上）即使是在離任后，永叔亦對往時平山之游難以忘卻：“千頃芙蓉蓋水平，揚州太守舊多情。畫盆圍處花光合，紅袖傳來酒令行。”（《答通判呂太博》收入《歐陽修全集·居士集卷十一》）嘉祐元年（1056）劉敞出知揚州，歐陽修此時已屆知命之年。寄劉氏詞《朝中措》一首：“平山欄檻倚晴空，山色有無中。手種堂前垂柳，別來幾度春風。文章太守，揮毫萬字，一飲千鍾。行樂直須年少，樽前看取衰翁。”全詞彌漫著濃郁的行樂情緒，可見當年永叔醉倚堂上的灑脫。這一“文章太守”的風流遺韻持久的影響著后人，“歐陽文忠公守淮揚日，于西城北大明寺側建平山堂，頗得游觀之勝。金華劉原夫出守揚州，文忠公作《朝中措》以餞之。后東坡亦守是邦，登平山堂有感而賦《西江月》一闋：‘三過平山堂下，半生彈指聲中。十年不見老仙翁。壁上龍蛇飛動。欲吊文章太守，仍歌楊柳春風。休言萬事轉頭空。未轉頭時皆夢。’”（黃了翁《蓼園詞選》）

歐詞中所謂“手種堂前柳”亦有一段典故，據張邦基《墨莊漫錄》載：“揚州蜀岡上大明寺平山堂，歐陽文忠手植柳一株，人謂之歐公柳。”一草一木也沾染上了強烈的懷舊韻味。這與東晉桓溫“樹猶如此，人何以堪”那樣因慨嘆人生倏忽不能建功立業而流露出的奮發意氣，完完全全是兩種風格。就其心態而言，兩次進諫，兩次長放，雖前后意態不同，然內心之憤懣早已將實干的念頭打消得無影無蹤了。就其能力而言，歐陽修擅制文辭，勇于進諫，本不諳于吏事，其同僚對此看得相當清楚：“修之資性，善于議論，乃其所長，至于金谷出入之計，勤干之吏，則難能為之。”（蔡襄《端明集》卷二十六《乞留歐陽修札子》）將他遠放地方，于此于彼皆不合適，所以因襲前任的諸項政策成了他任官特色，“仲春下旬，到郡領職，孰簡之性，久習安閑……遵范遺政，謹守而已。”（《與韓忠獻王稚圭》其七收入《歐陽修全集·書簡卷一》）這種“蕭規曹隨”的消極做法雖然談不上什么政績，但因合乎百姓生息而受到后世的稱贊。

縱情山水、怡心養性并未使歐陽修的目恙有所好轉，而錯行“內視之術”后，更成宿疾。“某近以上熱太盛，有見教云水火未濟，當行內視之術。行未逾月，雙眼注痛如割，不惟讀書艱難，遇物亦不能正視，但恐由此遂為廢人。”（《與王文恪公樂道》收入《歐陽修全集·書簡卷四》）可見他著實病得厲害。“內視之術”肇源甚古，《史記·商君列傳》云：“反聽之謂聰，內視之謂明”，《列子·仲尼》篇云：“務外游者不知務內觀，外游者求備于物，內觀者取足于身。”可見內視作為修身養性之術，在戰國時期已經形成并且加以應用。內視之“視”，即用意“觀心”或“照心”，說的是氣功狀態中自我保持的意念。《千金要方》云：“常當習黃帝內視法，存想思念，令見五臟如懸磬。五色了了分明，勿輟也。”內視的練法，既可內視臟腑的形態色澤，如心像蓮花，脾氣色黃等，也可內視機體的功能活動，如腹式呼吸時腹部的上下起伏等。永叔出現這種狀況，極有可能是所謂的“走火入魔”，氣功之不易學、不易習可見一斑。罹病之后，永叔更加無法典此劇郡，“某昨以目疾為苦，因少私便，求得汝陰。”（《與韓忠獻王稚圭》其八收入《歐陽修全集·書簡卷一》）皇祐元年（1049）正月，歐陽修離開了揚州，徙知潁州，此后似乎再未來揚。

雖然范仲淹在《岳陽樓記》中所高標的“先天下之憂而憂，后天下之樂而樂”的為政精神，歐陽修為官揚州時并未見出，但揚州人民對于這位“文章太守”仍然念念不忘，直至今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