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具神韻的人文景觀,是歷史文化名城揚州的一個顯著特色,是揚州這坐古老城市的特殊魅力的源泉。而平山堂則是知名度很高,也充分具備典型意義的勝景之一。縱覽平山堂的歷史,可以獲得關于人文景觀生成并獲得持久生命力的重要啟示。這對于我們傳承中華文明,建設當代文化很有意義。
一、歐陽修所建平山堂的本來面貌
歐陽修(1007-1072)所建平山堂的初始面貌,在歷史文獻中不乏零星敘述,但是未見專門、翔實的記載。現就前人所記,列述如下:
平山堂的建筑時間與地點。
沈括(1030-1094)《揚州重修平山堂記》:“前守、今參政歐陽公為揚州,始為平山堂于北岡之上。……嘉祐八年,直史館丹陽刁公自工部郎中領府事。去歐陽公之時才十七年,而平山僅若有存者,皆朽爛剝漫,不可支撐。公至,逾年之后,悉撤而新之。”自嘉祐八年(1063)上推17年,為慶歷七年(1047)。沈括的計算,當以刁約到揚州的第二年為限,否則年數不足17之數。南宋王象之《輿地紀勝》載:“慶歷八年(1048)二月”,歐陽修(1007-1072)任揚州郡守,“為堂于州城西北五里大明寺之坤隅。”這是宋人關于歐陽修建堂時間的清晰記錄。據此,我們可以推知歐陽修創建平山堂,時當慶歷八年上半年。沈括因與歐陽修生活時代略同,而得見平山堂舊觀,故言建堂地點僅言在“北岡之上”。王象之是南宋中期的學者,歐陽修所建平山堂舊構早已湮沒,從考史的要求出發,他的記載追求精確。其所謂“大明寺之坤隅”,即大明寺的西南角。《易緯乾鑿度》以八卦之坤卦當西南位,故王象之稱西南角為“坤隅”。此外,南宋嘉定三年(1210),樓鑰撰《平山堂記》說,歐陽修在大明寺“撤僧廬之欹屋作為斯堂,而風景渙然,遂名天下”,也可以讓我們領略歐陽修在選擇建堂地址上有化腐朽為神奇的妙處。
平山堂初創階段的規模。
兩宋之交的學者葉夢得(1077-1148)《避暑錄話》云:“歐陽文忠公在揚州作平山堂,壯麗為淮南第一堂。據蜀岡,下臨江南數百里,真、潤、金陵三州,隱隱若可見。公每于暑時,輒凌晨攜客往游,遣人走邵伯湖,取荷花千余朵,……分插百許盆,與客相間。酒行,即遣妓取一花傳客,以次摘其葉,盡處則飲酒,往往侵夜載月而歸。余紹圣初年始登第,嘗于六七月館于此堂者幾月。是歲大暑,環堂左右,老木參天。后有竹千余竿,大如椽,不復見日色。蘇子瞻詩所謂‘稚節可專車’是也。寺有一僧,年八十余,猶能道公時事甚詳。”按此文說平山堂“壯麗為淮南第一”,又說歐陽修在此宴客,以百許盆荷花“與客相間”,似可推斷其堂形制頗為壯觀。然而,參考沈括的《揚州重修平山堂記》,便必須對葉夢得所敘的兩個要點加以推敲。其一,所謂“壯麗為淮南第一堂”,是指平山堂依托的地勢,還是指它自身?其二,所謂以“荷花千余朵,分插百許盆,與客相間”,是一次取之即用畢,還是供多次使用?審其詞氣,是形容樓堂之巍峨寬闊。
按葉夢得游覽平山堂,事在紹圣元年(1094),距歐陽修建平山堂之慶歷八年(1948),已有47年之久。其所序斷非親見。在他之前,沈括于嘉祐九年(1064)撰《揚州重修平山堂記》。其中所敘當更鄰于真實。沈括說:“后之人樂慕而來,不在于堂榭之間,而以其為歐公所為。”沈括還點出刁約重修平山堂,“所以為堂之壯麗者,無一物不足”,與歐陽修之舊制形成對照。從這樣的表述,可以推知最初的平山堂不是豪華的建筑物。再者,如果說此堂的建筑果真“壯麗”,很難設想如沈括所記,在短短十七年之后,就“僅若有存者,皆朽爛剝漫,不可支撐”,除非象今人所謂“豆腐渣”工程。
沈括還指出,當時的揚州,既是交通樞紐,也是經濟重鎮。這座城市作為經濟重鎮,郡守責任重大,公務繁忙,因而難得有許多精力用在諸如修建觀賞性樓臺等不急之務上;作為交通樞紐,信息傳播迅捷廣泛,官員一旦舉措失當,對他本人的官聲造成的負面影響將是難以消除的。這些道理,不消說,歐陽修是明白的。因此,很難設想,歐陽修在仕途失意之際,一到揚州任職,就會大興土木,建造壯麗的游覽處所。也很難設想,他居然在盛夏不斷勞師動眾搬運大量荷花,以供大擺宴席時取樂。歐陽修之為人,確有風流瀟灑的特征。但是,如果為了突出他性格的這一面而過度夸張,象葉夢得那樣,就有揮霍擾民的意味,殊不可取。
二、歐陽修創建平山堂的思想動因
歐陽修為什么要建平山堂呢?這是值得研究的問題。盡管歐陽修本人對此沒有很具體的敘述,我們稽考文獻,還是可以獲得一些啟示。
王象之在《輿地紀勝》自序中說:“世之言地理者尚矣。郡縣有志,九域有志,寰宇有志,輿地有志。或圖兩界自山河,或記歷代疆域,其書不為不多。然不過辨古今、析同異,靠山川之形勢,稽嫩被之離合,資游說而夸辨,博則有之矣。至若收拾山川之精華,以借助于筆端,取之無禁,用之不竭,使騷人才士一寓目之頃,而山川俱若效奇于左右,則未見其書,此《紀勝》之編,所以不得不作也。”這番話透露的歷史消息是,宋代士大夫對“收拾山川之精華”并使之“效奇于左右”,抱有非常濃厚的興趣。在王象之著《輿地紀勝》之前,宋人已經有了不少記載特定區域名勝景觀的著作,如宋祁《益都方物略記》,范致明《岳陽風土記》,孟元老《東京夢華錄》,張敦頤《六朝事跡類編》,陳舜俞《廬山記》,李格非《洛陽名園記》。這些著作,在士大夫中間都是有影響的。而《輿地紀勝》的記述范圍遍及全國,并高度重視風俗形勝與景物、古跡的記載,其規模之宏大與內容之豐富,遠在前人之上。這些記載山川勝景或都市名園的地理類文獻紛紛問世,是以宋代士大夫普遍鐘情于自然之美的社會風尚為基礎的。這是宋代士大夫熱心營造觀光性亭臺樓閣的廣闊歷史背景。
在這里,似有必要提及在歐陽修建平山堂之前三年(慶歷五年,1045),滕宗諒修岳陽樓一事。滕宗諒是歐陽修政治上的同志。他在慶歷四年(1044)謫守巴陵郡,次年重修岳陽樓,增其舊制,刻唐人及本朝人詩賦于其上。慶歷六年(1046)九月,歐陽修的另一知交范仲淹應邀作記。范氏《岳陽樓記》,俯仰天地,思接古今,對岳陽樓之“勝狀”形容備致,借推求古仁人“先天下之憂而憂,后天下之樂而樂”之心以述懷,聲情并茂,傳誦甚廣。與范氏撰《岳陽樓記》同一年,歐陽修撰《醉翁亭記》。《醉翁亭記》甫成,即“遠近爭傳”。兩者撰文之先后,今不可考。但是,由此可見因山林造亭臺以資游覽的社會風尚很符合歐陽修等人的情趣。
這在他的其他若干文章中可以得到驗證。其《戕竹記》作于明道元年(1032),當時作者任西京留守推官。其文云:“洛最多竹,樊圃棋錯。……家必有小齋閑館在虧蔽間,賓欲賞,不問辟彊,恬無怪也。以是明其俗,為好事。”前此,因開封內廷發生火災,焚毀八處宮殿,當權者下令征集建筑材料,洛陽之竹遂遭濫砍亂伐。歐陽修對此感到痛心疾首。他一方面是為民之生計考慮,另一方面也有保護人文景觀的意思。他在洛陽時還寫了《洛陽牡丹記》。其《風俗記第三》云:“洛陽之俗,大抵好花。春時,城中無貴賤皆插花,雖負擔者亦然。花開時,士庶競為游遨,往往于古寺廢宅有池臺處為市井,張幄帟,笙歌之聲相聞。最盛于月坡堤、張家園、棠棣坊、長壽寺東街與郭令宅,至花落乃罷。”對這樣的社會風情持認同、激賞的態度,表明他熱情地融進了當時盛行的風雅時尚。
當然,不能說只要生活在這樣的時代,不管是誰都可以形成建造平山堂這樣的卓越構想并付諸實施。當時往來揚州的名宦才士眾多,惟獨歐陽修有此構想。因此,我們應當從歐陽修自身的文化藝術素養方面來探討其奇思妙想生成的緣由。
歐陽修早年即精研儒家經典。儒家經傳對他的思想觀念和思維方式產生深刻影響。例如,《周易》關于天人關系的認識,強調人與自然的和諧統一,注重從自然現象中演繹哲學與政治原理。對此,歐陽修頗有心得。他早年作《雜說》三篇,其中最重要的見解是君子應當“自強不息”,謀“萬世之所治,萬物之所利”。而觸發其靈感的具體情境,是他在一個雨過天晴的夏夜,“坐于樹間,仰視天與月星行度,見星有殞者。夜既久,露下,聞草間蚯蚓之聲益急”。因“其感于耳目者,有動乎其中”。
基于天道與人情相合的思想,他不知疲倦地從自然風物中尋求樂趣。自魏晉以來,以玩味山水園林之美為“真賞”者不勝枚舉。但是,歐陽修與前人大有不同。例如,從唐柳宗元的游記散文看,他主要是擅長于發現山川的自然之美,而歐陽修則長于在自然風物中發現美的要素,進而予以加工提煉,使尋常的景物與建筑物生動呼應,獨具風采。在慶歷八年之前,他在這方面已經有比較豐富的實踐經驗。《伐樹記》作于天圣九年(1031),時作者在洛陽,任西京留守推官,“署之東園,久茀不治。修至始辟之,糞瘠溉枯,為蔬圃十數畦,又植花果桐竹凡百本。”在整治東園時,作者伐除丑陋無用的大樗,獨留春花將發的杏樹,并因物及人,抒發了愛護美材的情懷。《非非堂記》作于明道元年(1032)。其文云:“予居洛之明年,既新廳事,有文記于壁末。營其西偏作堂,戶北向,植叢竹,辟其戶于其南,納日月之光。設一幾一榻。架書百卷,朝夕居其中。以其靜也,閉目澄心,覽今照古,思慮無所不至焉。故其堂以非非明焉。”《畫舫宅記》作于慶歷二年(1042)。本篇反映歐陽修善于協調屋宇的內部結構與外部環境。開篇云:“予至滑之三月,既其署東偏之室,治為燕私之居,而名曰畫舫齋。齋廣一室,其深七室,以戶相通,凡入予室者,如入乎舟中。其溫室之奧,則穴其上以為明;其虛室之疏以達,則欄檻其兩旁以為坐立之倚。凡偃休于吾齋者,又如偃休乎舟中。山石崷崒,佳花美木之植列于兩檐之外,又似泛乎中流,而左山右林之相映皆可愛者。故因以舟名焉。”慶歷六年(1046),歐陽修在滁州,建豐樂亭,有文記其事。按歐陽修《韓忠獻王書》,豐樂亭乃一“小亭”。它的優勝處在選址,如《豐樂亭記》所謂“其上豐山聳然而特立,其下則幽谷窈然而深藏,中有清泉滃然而仰出,俯仰左右,顧而樂之”。其高雅處在命意,如《記》所謂“幸其民樂其歲物之豐成,而喜與予游”。同年又作《醉翁亭記》。此篇對僧人智仙所建山亭環境之美,描摹淋漓盡致。其陶醉山水、樂民之樂的高情逸致,使山野閑亭獲得了光耀千古的異彩。考慮到歐陽修在調任揚州郡守之前有這樣豐富的實踐經驗,就不能說他建造平山堂是忽發奇想。
三、歐陽修創建平山堂的文化意義
平山堂能夠成為富有魅力與生命力的人文景觀,其原因是多方面的。
首先,揚州獨特的地理位置與輝煌歷史,是本地建設人文景觀的得天獨厚的資源。清儒汪中《廣陵對》以揚州人自豪的筆調寫道:長江、黃河發源西極,“萬折而東,夾廣陵而入于海,而邗溝貫之,江、河于是乎合焉”;“故廣陵者,天地之所以成始而成終也”。這樣的地理位置,決定了揚州在古代中國交通樞紐的地位。沈括《重修平山堂記》以政治家的眼光指出:“揚州常節制淮南十一郡之地,自淮南之西,大江之東,南至五嶺、蜀漢,十一路百州之遷徙貿易之人,往還皆出其下。舟車南北日夜灌輸京師者,居天下之七。”自漢至唐,揚州每以富盛稱雄于世,至宋,亦占有重要地位。洪邁《平山堂后記》說:“揚州……方唐盛時,全蜀尚列其下,有‘揚一益二’之語。入本朝,事權雖殺,而太守猶一道鈐轄安撫使,品其城望,他方莫與京也。迷樓九曲,珠簾十里,二十四橋風月,登臨氣概,足以突兀今古。”歐陽修把新建之堂命名為“平山”,因為有揚州的地理和歷史優勢作依托,才顯得底氣十足。
其次,歐陽修選定在大明寺西側建造平山堂,選擇了眺望江山的最佳位置,是前無古人的杰出構想。其杰出之處,主要在于他以闊大的胸襟,獨特的視角,來領略江山之美。在歐陽修以往的山川園林品鑒作品中,不乏比較開闊的藝術境界。例如,《豐樂亭記》、《醉翁亭記》,都能俯仰觀覽山林之美,但是,若論眼界高遠,則不足與建造平山堂的構想媲美。歐陽修本人把建筑平山堂視為得意的手筆,在離開揚州的日子里保持著對這里的深情記憶。其《朝中措》詞云:“平山欄桿倚晴空,山色有無中。手種堂前垂柳,別來幾度春風。文章太守,揮毫萬字,一飲千鐘。行樂直須年少,尊前看取衰翁。”他在《和劉原父平山堂見寄》詩云:“督府繁華久已闌,至今形勝可躋攀。山橫大地蒼茫外,花發池臺草莽間。……遙知為我留真賞,恨不相隨暫解顏。”這一詞、一詩,但凡論揚州之“形勝”,都以在平山堂遠眺江南青山為要。它們雖然是作者離開揚州所作,從中還是可以看出他建造平山堂時的心境。自漢唐以來,游覽揚州者不計其數,登臨蜀岡者亦多,但是從來沒有人發現這里有縱覽如畫江山的絕妙視角。唐高適《登廣陵棲靈寺塔》所謂“連山黯吳門,喬木吞楚塞”,羅隱《廣陵開元寺閣上作》所謂“江蹙海門帆散去,地吞淮口樹相依”之句,雖然境界也算闊大,畢竟都是暮靄中的懸想,與歐陽修在晴日憑高所見風景,有虛實之別。自歐陽修首倡由蜀岡賞覽江南美景,后之來者遂有醍醐灌頂般的感悟與蕩滌胸臆的快慰。蘇轍《平山堂》詩:“堂上平看江上山,晴光千里對憑欄。海門僅可一二數,云夢猶吞八九寬。……人亡坐覺風流盡,遺構仍須仔細看。”秦觀《次子由平山堂韻》:“棟宇初開古寺閑,盡收佳處入雕欄。山浮海上青螺遠,天轉江南碧玉寬。雨檻幽花滋淺淚,風卮清酒漲微瀾。游人若論登臨美,須作淮東第一觀。”這兩首詩的共同之處,在于循著歐陽修的足跡與目光眺望江山而獲得與前人相同的感受,因而生出深切的緬懷之情。樓鑰《揚州平山堂記》說:“揚州大明寺,所謂自有宇宙,便有此山,而千載無領略之者。……自堂之成,所謂迷樓螢苑、蕪城九曲之舊,俱在下風矣。”這樣評價歐陽修建造平山堂的文化貢獻,是符合實際的。
其三,歐陽修在揚州、特別是在平山堂的活動,突出展示了他的人格魅力。歐陽修博學多才,經史辭章無一不通,無一不精。治經,有《詩本義》;治史,有《新唐書》、《新五代史》、《集古錄》。至于文學創作,散文與詩詞都有杰出成就,傳誦之作不勝枚舉。他又是歷官中外,正直而富有才具的名臣,以忠君愛民,飲譽當時。他的學術造詣、文學成就與政治風范,在后世都為人景仰。由他經營的山林亭臺,后來多成為名勝古跡。這種現象,在一定程度上反映出后人對他追思與仰慕。他在揚州任職的時間不長,其人格風貌在這里卻得到集中展示,所以在歐陽修營造的景觀之中,平山堂最富有文化魅力。其居官,愛才若渴,深孚眾望;樂于親近士民,在等級森嚴的舊時代實屬難得;性格豁達開朗,而不流于頹廢誕妄,兼具儒家“獨善”與道家“達生”之長。凡此,在宋人關于他在揚州的生活的描述中清晰可見。他的《朝中措》詞,則可以說是對于平山堂文化精神的藝術的表達。他以“文章太守”四字作自我評價,這的確妙于形容。因為他是“文章太守”,深諳“為政以德”之道,所以有禮敬賢才的器量、親近士民的襟懷;因為他是“文章太守”,所以有登臨山水的雅致、揮毫萬字的才能、一飲千鐘的曠達。歐陽修建造了平山堂而沒有留下記敘文字,但是,有《朝中措》詞作在,對后人而言可無遺憾。
四、平山堂千古不廢的啟示
歐陽修建造平山堂,是江山之秀與人格之美的完美結合。平山堂成為負有盛名的人文景觀,歐陽修作出了不可磨滅的貢獻,是他賦予平山堂的原初生命力與活力。但是,真正富有生命力的人文景觀,往往不是一次性營造所能生成的。它需要從物質形態方面不斷地加以維護,更需要在文化精神方面不斷地灌輸營養。
人文景觀需要一定的物質形態,否則遲早會被人們淡忘。以揚州蜀岡一帶的古跡為例,隋代的迷樓,唐代的棲靈塔,在歷史上都曾經有過異常風光的歲月。它們在廢毀之后,無緣重建,影響也就漸漸衰落。平山堂的情況就不同了,不僅修繕的次數甚多,而且不斷增擴。關于歷代修繕、擴建平山堂的具體過程與相關文獻,史志多有輯述,此不贅舉。需要討論的是這種續修的意義。
回顧古代平山堂屢廢屢興的過程,一個顯著的事實是,修繕工程多由揚州地方長官提議并組織實施的。這說明,統治者對于人文景觀的建設起著舉足輕重的作用。重視人文景觀的建設,既有助于加強全社會關于歷史文化的集體記憶,也代表了民眾珍視民族文化傳統的集體意志。南宋孝宗淳熙十六年(1189)九月,郡守鄭興裔有感于“國家多故,戎馬蹂躪”,“平山故跡”“荊榛塞道,荒葛罥途,頹垣斷棟,率剝爛不可支撐”,卜日鳩工,精心重建,至次年二月竣事。新堂落成之日,他仿歐陽修故事,招賢士大夫置酒其中舉行慶典。據他記載,那一天,“游人士女摩肩迭趾,聚而觀者不下數千人,喁喁有更新之慶”。他認為,平山堂曾經是歐陽修作息之地,歐陽修在時,以文章政事有德于揚州士民;其沒后,揚州人思之深、愛之至,而自己所做的,不過是“順民欲而新其堂”。鄭氏有此等議論,可稱有識之士。在當代,如何加強人文景觀的建設,是一個值得全社會關注的課題。就平山堂的建設而言,也是如此。
人文景觀生命力的延續,尤其需要依靠文化精神的傳承。樓臺的營造,無論多么精美,總有廢舊之時。建筑物本身的壽命是相當有限的,棄舊圖新是事理之必然。但是,“以人傳人,則傳無窮”。(鄭興裔《平山堂記》)歷代名宦才人在這里的活動,一經采用文學藝術的形式加以記錄,便可以流傳后世;逐步積累,也就使得平山堂的文化積淀日臻豐厚。從這一角度說,所有為平山堂歌唱、在平山堂歌唱的人都是它的精神大廈的建造者。
(題圖:張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