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彥章畫像記》(簡稱《畫像記》)是歐陽修《居士集》中的一篇短文,它與《醉翁亭記》雖在同一卷之中,卻不是怡情山水景物的休閑作品,而是反映歐陽修史學思想的重要史料。
王彥章是五代時期朱溫后梁王朝的名將,在與后唐軍作戰中屢立戰功,新、舊《五代史》中均有傳,戰時他常持一鐵槍,騎馬馳突,奮疾如飛,軍中號稱“王鐵槍”,后因梁末帝昏庸,小人亂政,在作戰中被后唐軍俘虜,不屈而死。歐陽修對王彥章十分崇敬,在搜集其史料過程中,發現了他的畫像,并寫成此篇。
《畫像記》體現了歐陽修“善善惡惡”的治史宗旨。歐陽修在文中盛贊王彥章“義勇忠信”、“奮然自必,不少屈懈,志雖不就,卒死以忠”的精神,并且感嘆說:“予于五代書,竊有善善惡惡之志,至于公傳,未嘗不感憤嘆息,惜乎舊史殘略,不能備公之事。”他不滿于《舊五代史》記載王彥章事跡的殘略,因此在后來個人私撰的《新五代史》中補充了許多有關王彥章的資料,其中包括其生前“豹死留皮,人死留名”的誓言。由此可見,歐陽修治史時具有強烈的表彰忠義、貶斥邪惡的目的性。
《畫像記》貫徹了歐陽修講究義例與尊重史實相統一的修史原則。歐陽修治史效法《春秋》,強調書法和義例,因此受到不少人的批評。但是他并非一味使用褒貶筆法,抹殺史實,而是兼顧兩者之間的統一。這從他對后梁王朝的態度可以看出來。朱溫篡唐建立的后梁,曾經被后代史家深惡痛絕,一些人甚至不承認其正統王朝的歷史地位,但歐陽修卻堅持“不偽梁”,將它列入五代,撰寫了《梁本紀》,他解釋說:“天下之惡梁久矣!自后唐以來,皆以為偽也。至予論次五代,獨不偽梁,而議者或譏予大失《春秋》之旨,……圣人之于《春秋》,用意深,故能勸戒切,為言信,然后善惡明。夫欲著其罪于后世,在乎不沒其實。其實嘗為君矣,書其為君。其實篡也,書其篡。各傳其實,而使后世信之,……惟不沒其實以著其罪,而信乎后世,與其為君而不得掩其惡,以息人之為惡。能知《春秋》之此意,然后知予不偽梁之旨也。”(《新五代史》卷二《梁本紀論》)可見歐陽修主張“不沒其實”,才能“信乎后世”,據事直書與懲惡揚善之間并不矛盾。正因為如此,所以他也對忠于朱梁王朝的王彥章仍大力謳歌,贊美不已,將其列入《死節傳》。在歐陽修筆下,五代之人有資格列入《死節傳》的只有三人,而王彥章居于首位,可見歐陽修不但“不偽梁”,而且絲毫不貶低后梁“忠節之士”的地位。
《畫像記》證實了歐陽修廣搜博采、旁參互證的修史方法。清代史學家趙翼在《廿二史劄記》卷21《歐史不專據薛史舊本》條說:“歐史博采群言,旁參互證,則真偽見而是非得其真。”《畫像記》說歐陽修曾兩次在滑州任職,搜尋有關王彥章的史料:“康定元年,予以節度判官來此,求于滑人,得公之孫睿所錄家傳,頗多于舊史。……后二年,予復來通判州事,歲之正月,過俗所謂鐵槍寺者,又得公畫像而拜焉。”可知歐陽修不僅找到了王彥章后人所寫的家傳,而且還查訪到當地人紀念王彥章的寺廟,參拜了王彥章的畫像,此事可謂將文獻史料與實物史料、調查材料三者結合的范例。歐陽修在《新五代史》的《王彥章傳》中采用了許多來自家傳的材料,例如有關宰相敬翔以自盡方式要求起用王彥章;德勝之戰,三日之內奪取南城;被讒后以笏畫地,自陳勝敗之跡;父子三人同時死節等等,大大豐富了《新五代史》的內容。
《畫像記》體現了歐陽修“治史以經世”的現實精神。歐陽修在述及王彥章家傳有關德勝之戰情形時,先發感慨說:“是時(后唐)莊宗在魏,聞公復用,料公必速攻,自魏馳馬來救,已不及矣。莊宗之善料,公之善出奇,何其神哉”,接著筆鋒一轉,論及北宋與西夏戰事說:“今國家罷兵四十年,一旦元昊反,敗軍殺將,連四五年,而攻守之計,至今未決。予嘗獨持用奇取勝之議,而嘆邊將屢失其機。時人聞予說者,或笑以為狂,或忽若不聞,雖予亦惑,不能自信。及讀公家傳,至于德勝之捷,乃知古之名將,必出于奇,然后能勝。然非審于為計者,不能出奇,奇在速,速在果,此天下偉男子之所為,非拘牽常算之士可到也。”可見歐陽修密切關注五代戰爭史,實際上是為宋代軍事形勢處心積慮,出謀劃策。正如他創設《新唐書·兵志》的目的一樣,是“記其廢置、得失、終始、治亂、興滅之跡,以為后世戒云”。
《畫像記》還反映了歐陽修對歷史古跡的教化作用與文物保護的認識水平。歐陽修在文中對“鐵槍寺”之名發表議論說:“公善用槍,當時號王鐵槍。公死已百年,至今俗猶以名其寺,童兒牧豎皆知其為良將也。一槍之勇,同時豈無?而公獨不朽者,豈其忠義之節使然歟?”實際肯定了王彥章忠義品質的長期社會影響。他看到鐵槍寺中王彥章的畫像在百余年之后“歲久磨滅,隱隱可見”,于是“亟命工完理之,而不敢有加焉,懼失其真也”。由此可知,當時歐陽修極其愛惜王彥章畫像這樣的歷史文物,并且采取了正確的保護措施,他懂得文物的保護關鍵在于“存其真”,不可妄加修飾,這在古代也是難能可貴的。
總之,《王彥章畫像記》既是一篇優秀散文,又是一篇寶貴的史學史文獻資料,值得我們仔細探究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