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歐陽修的詞

中國古代文人的著作能按經、史、子、集排列的，歐陽修應是較早的一位。在其集部作品中，詩文所獲評價甚高，而于其詞卻論者不多。一些文學史著作在談到歐陽修詞時，都以“遠紹花間”、“近襲馮延巳”一類的話語一帶而過，都認為歐陽修于小詞方面是承繼大于開拓，故都略而不論。其實，將歐陽修的詞置于晚唐五代至北宋這段詞史中來看，是既有承繼的一面，也有開拓的方面。確切地講，歐陽修是北宋詞壇承前啟后的關鍵人物；歐詞所顯現出的這種過渡狀態，也反映著宋詞的發展進程。本文試梳理歐詞承前與啟后的具體表現，以給正確評價歐陽修的詞史地位提供一個平臺。

一

我們先從題材、抒情方式、風格這三個方面來剖析歐詞是如何承繼溫庭筠、馮延巳的。

題材上，歐詞多寫男女情事，這明顯是承繼晚唐五代詞而來。如《玉樓春》：

尊前擬把歸期說，欲語春容先慘咽。人生自是有情癡，此恨不關風與月。

離歌且莫翻新闋，一曲能教腸寸結。直須看盡洛城花，始共春風容易別。

“有情癡”可以說是歐公的夫子自道，說明了他詞中男女相思相戀的內涵。這種描寫男女情事之詞在歐陽修200多首詞中多達140余首。

抒情方式上，歐詞多以女性角度來敘事抒情，承繼了花間詞中的代言之法。

如《玉樓春》：

春山斂黛低歌扇。暫解吳鉤登祖宴。畫樓鐘動已魂銷，何況馬嘶芳草岸。

青門柳色隨人遠。望欲斷時腸已斷。洛城春色待君來，莫到落花飛似霰。

上片寫送別的宴席使人黯然神傷，下片則完全從女子角度設想，別后的思念將化作愁腸寸斷的痛苦，所以囑咐離人一定要早早歸來，趕上大好的“洛陽春色”。

風格上，歐陽修的言情之詞既有溫、韋等人的清麗婉雅，也有民間詞的率情艷俗。如《踏莎行》：“候館梅殘，溪橋柳細，草熏風暖搖征轡。離愁漸遠漸無窮，迢迢不斷如春水。寸寸柔腸，盈盈粉淚，樓高莫近危欄倚。平蕪盡處是春山，行人更在春山外?！鄙掀瑢懶腥说碾x愁并沒有因為行程漸遠而遞減下來，相反地卻與春水一樣連綿不絕。下片設想家中的妻子一定是柔腸寸斷，淚水如傾，所以希望她不要倚樓凝望，因為只見青山不見歸人會更增傷感。全詞寫得清麗婉雅。而《南歌子》則寫得通俗率情：“鳳髻金泥帶，龍紋玉掌梳，去來窗下笑相扶，愛道畫眉深淺入時無。弄筆偎人久，描花試手初，等閑妨了繡功夫，笑問鴛鴦兩字怎生書。”通過一系列富有戲劇性的動作和語言，刻畫出了一位活潑嬌憨的少女形象，大有民間俗詞之風味。

二

開拓都是建立在承繼基礎上的，所以我們對照題材、抒情方式、風格這三個方面，再來看看歐詞在承繼的基礎上做出了哪些開拓。

題材上，除了傳統的艷情以外，歐陽修還用詞來抒寫士大夫情懷、懷古詠史、贈別唱和等，可以說為蘇軾的“以詩為詞”導夫先路。如《臨江仙》寫仕途之坎坷：

記得金鑾同唱第，春風上國繁華。如今薄宦老天涯。十年歧路，空負曲江花。

聞說閬山通閬苑，樓高不見君家。孤城寒日等閑斜。離愁難盡，紅樹遠連霞?！独颂陨场穭t是詞史上較早的一篇詠史之作：

五嶺麥秋殘，荔子初丹。絳紗囊里水晶丸?？上旖躺庍h，不近長安。

往事憶開元，妃子偏憐。一從魂散馬嵬關，只有紅塵無驛使，滿眼驪山。

詠唐明皇與楊貴妃史事的詩歌已是汗牛充棟，在詞中卻是第一首。

抒情方式上，歐詞最大的特點就是婉曲層深。先看其名作《蝶戀花》：

庭院深深深幾許？楊柳堆煙，簾幕無重數。玉勒雕鞍游冶處，樓高不見章臺路。

雨橫風狂三月暮。門掩黃昏，無計留春住。淚眼問花花不語，亂紅飛過秋千去。

上片寫景，庭院深深，簾幕無數，而思婦的丈夫在章臺游冶，她登臺遠眺，卻望而不見；下片抒寫美人遲暮之感，用一系列的悲凄意象層層渲染，襯托離人之孤寂，使得語意層層深入而又隱含不露。清人毛先舒評曰：“詞家意欲層深，語欲渾成?！寄橛朗逶~云：‘淚眼問花花不語，亂紅飛過秋千去?！丝芍^層深而渾成，何也？因花而有淚，此一層意也。因淚而問花，此一層意也?；ň共徽Z，此一層意也。不但不語，且又亂落，飛過秋千，此一層意也。人愈傷心，花愈惱人，語愈淺，而意愈入，又絕無刻劃費力之跡，謂非層深而渾成耶?”(王又華《古今詞論》引)這種婉曲層深的抒情方式奠定了詞體“要眇宜修”的審美特征，后來秦觀、李清照等婉約大家莫不受此影響。馮煦在《宋六十一家詞》中說歐詞“深婉開少游”，可謂知言。

風格上，歐詞具有一種旁人所少有的疏雋曠達之風。這與其用多種題材入詞緊密相關。如“白發戴花君莫笑”（《浣溪沙》）、“白首相逢。莫話衰翁。但斗尊前語笑同”（《采桑子》）、“鬢華雖改心無改，試把金觥，舊曲重聽，猶似當年醉里聲”（《采桑子》）；尤其是那首《朝中措·平山堂》詞：

平山欄檻倚晴空，山色有無中。手種堂前垂柳，別來幾度春風？文章太守，揮毫萬字，一飲千鐘。行樂直須年少，尊前看取衰翁。

歐陽修在慶歷八年出任揚州太守。葉夢得《避暑錄話》記云：“（歐公）在揚州作平山堂，壯麗為淮南第一，上據蜀岡，下臨江南數百里，真、潤、金陵三州，隱隱若可見。公每暑時，輒凌晨攜客往游?！边@首詞是歐陽修送劉貢夫出守揚州時所寫，表現自己“揮毫萬字，一飲千鐘”的豪情，今天雖已衰老，尊前卻不肯輸與少年。這首詞為蘇軾所推重，曾在兩次寫詞時鄭重拈出，其中一首就是著名的《西江月》：

三過平山堂下，半生彈指聲中。十年不見老仙翁，壁上龍蛇飛動。欲吊文章太守，仍歌楊柳春風。休言萬事轉頭空，未轉頭時是夢。

東坡很多詞中都有這種疏雋曠達之風，當導源與醉翁，所謂歐詞“疏雋開子瞻”是也。

綜上所述，歐陽修在詞文學發展過程中起到了繼往開來的重要作用，我們在評價其詞史地位時，不能只看到其承前的一面，更應看到其對蘇軾、秦觀等人，對整個宋代詞壇的開導之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