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家

當今做什么工作最容易呢？你看，當臭工人肯定不容易吧？連小孩子都知道。有時家長訓孩子時就說，再不好好學習，長大以后當工人去！就像拿妖魔鬼怪嚇唬不停哭鬧的嬰孩一樣。真當個一般的正常意義上的工人那還算是好的，要是當了黑磚窯的工人，那可就慘了！當農(nóng)民肯定不容易吧？不用想也知道。那應該是比工人還差的了，要不為什么那么多農(nóng)民非要進城掛個“工”字呢？農(nóng)民要想吃上飯，先要揣摩別人的口味，使自己的產(chǎn)品能夠成為別人飯碗中的食物才行。軍人不是長久職業(yè)，入伍得送禮、入黨提干得巴結(jié)、復員轉(zhuǎn)業(yè)得走門子，哪一樣都費勁。學生就更不用說了，不容易！從小學到大，眼睛近視作業(yè)繁重身體被搞壞，考上大學又迷惘就業(yè)和前途。學海無涯且無情啊！商人呢？又曰：商海無情！不請不送哪兒能做得成買賣！而誰又知道哪天會血本無歸呢？這工農(nóng)兵學商誰也不容易！醫(yī)生、教師、律師、評估師等等倒是蠻體面的職業(yè)，但一來進門不容易，二來往往對于良心上下不去的人來說，就很不容易。公務員現(xiàn)在大熱，大家擠破腦袋想鉆進這個隊伍。其實，當小公務員實在是不容易。進門要考“腦筋急轉(zhuǎn)彎”，進得門來要看上司的臉色行事，還得承受來自社會的壓力。當領導吧，又曰：宦海無情！吃飯喝酒得“三高”，作金錢自下向上的截流閘，還時刻面臨被追究的風險！那么當大得不得了的領導呢？也不那么容易啊！“治大國如烹小鮮”，那只是說說而已，你烹一個小鮮試試！一代一代那么多人要吃飯、工作，還得處理同那么多國家的外交關系，弄不好還有戰(zhàn)爭。哪兒那么容易！要不為什么有的領導人說如履薄冰、如臨深淵，甚至還有地雷陣呢！

算來算去，還就數(shù)當“改家”容易！

改者，變也，可變自己亦可改他人，什么都可以改。只要敢想敢改，就不愁成不了“家”；而一旦掛了“家”的名頭，那改起來就更得心應手，想怎么改便怎么改。真是信手拈來，改死人都不用償命的！當然，要說純粹靠膽大就能夠成為“改家”，也未免有點夸張，還是需要一定的技巧的。但是，基本上、主要的是靠膽子大。

比如有的人高聲說，“凡是凡是，好——”于是被待為上賓。這靠的是什么？膽量！是敢于立于潮頭的弄潮兒所特有的膽量！需要什么學問了嗎？不太需要的。嘿，等風向一變，又似乎像結(jié)巴說話一樣，接續(xù)那個“好”字說，“——個屁！”于是仍然屹立潮頭，仍然被待為上賓。看人家這說話技巧！啊！沒有說話大喘氣的技巧肯定不成。但我看還主要是膽量，是不怕被有心人查出來前后對質(zhì)的膽量！旁人行嗎？這樣的人還能找出不少。比如，有的人可以這樣說，“過渡？對——頭——”若干年后接著說，“——頭……頭些年我就想，是不是有點民粹？”還有的人當年沖鋒時高聲唱道，“就是好呀就是好，就是好——”若干年后變調(diào)為，“——好不人道！”弄不好還可以弄個大師當當。等等等等，不一而足。這些都是大改家！

把“眾人拾柴火焰高”的公式變成“個人滿地拾柴燒自家火”的現(xiàn)實；把他人的“鐵飯碗”變成“泥飯碗”；把“主人翁”改為“弱勢群體”；把解散說成解放；把“拿手術(shù)刀的不如拿剃頭刀的”變?yōu)槟檬中g(shù)刀者天之上，拿剃頭刀者地之下；把去廊坊變成去天津，或者把去天津說成去廊坊；把“八國聯(lián)軍”變成救世的英雄，把反抗者變成暴徒；把“只有社會主義才能救中國”變成“只有民主社會主義才能救中國”，等等等等。這樣，滿世界改去，無不為可改者。于是，改家們便造就出一個“改”的時代，一個“改家”輩出的時代！

這里要說這么一件事，是去年臨近歲尾時發(fā)生的“改龍事件”，也有人稱為“廢龍事件”的。據(jù)說，由某教授領銜的一項重要研究正式被立項，要重新“構(gòu)塑中國國家形象品牌”。課題完成后，這新的中國國家形象標志很有可能將被國家有關部門采用。有的媒體因此說，中國的形象標志將來可能不再是“龍”了。此言一出，輿論大嘩。

由于事情牽動了龍的傳人們的“根”，所以引來一片罵聲。這位教授趕緊出來澄清說，他決無廢龍之意，不過是想改一改：挖掘出其中的“和諧元素”，挖掘出儒釋道三家追求修身養(yǎng)性的“正面形象和積極元素”，將在西方世界被認為是一種充滿霸氣和攻擊性的龐然大物“龍”改得和藹可親。

按照這位改家的思路，改龍不難！龍這個兼括了蛇身、駝頭、鹿角、兔眼、虎口、鷹爪、馬鬃、魚鱗、鯉須等許多動物特征（說得不見得準）的綜合形象，最后很可能會煥然一新、面目大為改觀。只要體現(xiàn)出天人合一、克己復禮曰仁、南無阿彌陀佛、道可道非常道……，體現(xiàn)出瑜珈、八段錦、五禽戲、一動不如一靜、無為清靜……，就基本上差不多了。總之，以不致引起友邦驚詫為宜。這是惟一需要認真考慮的嚴重問題！其他盡可隨意。將孔子的須、老子的骨、如來的指等等直接設計進去，或者一分為多，將一個形象肢解開來，用多個來代替，這都是可以考慮的方案。如果替改家們著想，這些動物當然應該是雌的，因為攻擊性小（母老虎當然絕對不行）。在這里，我想多一事，向改家們建議，不妨以蚯蚓代替龍。改龍為蟲，且是益蟲，基本形象仍是長的、蜿蜒盤繞的，中國人似可接受；又沒有什么攻擊性，相信西方世界的朋友們也不會有異議。只是本人對此沒有研究，是否犯哪些西方朋友的忌也不太確切。僅供參考罷！

這件事情已經(jīng)過了些日子。也不知道這位大改家率領小改家們把龍改得怎么樣了。其后還有不少人借此事出了大塊文章，研究“中國龍”的各種涵義、屬性、特征，說是應該取其精華去其糟粕云云。不管怎么樣，這件事倒是只要敢想敢改便可成“家”的明證，人家不就愣是憑著把不知何時成了“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家形象標志”的龍，改變?yōu)椴恢裁葱蜗蟮臇|西，而大大地有名了嗎？在這之前，十幾億中國人中有多少知道這些改家呢？

早有人分析說，有些人之所謂改革，實質(zhì)是要改種！“改龍事件”證明此言不全是虛妄之詞。其實，種也不是改不得的，這世界上有什么東西是恒久不變的呢？沒有！但這種變須是進化而不是退化、須是直立而不是爬行才好！但是，按照這位改家的意思，我們是龍的傳人，龍改了，種也就改了，于是我們在西方人眼里似乎也就提高了一個檔次，至少是人家可以接受的了。不是嗎？嗚呼！刻意取悅于洋人；強者面前哆嗦，弱者面前抖擻；對男人守雌，對女人稱雄，這大約就是中國特色爺們兒的所謂特色！現(xiàn)在不是有越來越多的男人已經(jīng)或準備變成女人，或以扮女相為時尚而招搖于市了嗎？魯迅先生說他向來不憚以最壞的惡意揣度中國人，但不恭敬地說，對于某些中國人，魯迅先生所能夠揣度和想象的范圍有限！

“改龍事件”提醒我們，在這“改”的時代，不管什么人間倫理、天下常識，只要不符合洋人定下的“普世價值”，就盡可統(tǒng)統(tǒng)去改，保管成名，成為大改家！將“龍鳳呈祥”改為“蟲雞獻瑞”，當然沒有獨立的知識產(chǎn)權(quán)，只是人家“改龍”的延伸。如能想出一個更加奇異的點子，得到洋人的贊賞，那便可以成大名了！

然而，辯證法是任誰也改不了的，多大的改家都不行！改與不改如影隨形，有改，就一定有不改。改家們盡可那么恣意地去改江山、改社稷，但本性卻死活不改，祖上傳下來的奴性死活不改！而只要奴性不改，作奴才的下場當然也就不會改！有什么法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