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產主義是科學還是烏托邦？

1

在當代中國，對于“共產主義”一詞，說家喻戶曉或許過分，說廣為人知定然是不會錯的。

中國共產黨從成立之日起，就高舉馬克思列寧主義的旗幟。按照列寧的說法，馬克思主義主要包括哲學、政治經濟學和科學社會主義三個組成部分。而從指導革命實踐來看，講馬克思主義，更多的是指科學社會主義，因為科學社會主義就是關于無產階級解放運動的性質、條件和一般目的及其相互關系的學說。所以，鄧小平說：“馬克思主義，另一個詞叫共產主義。”

早在民主革命時期，黨就大力宣傳共產主義。在《新民主主義論》中毛澤東指出：“在現在，新民主主義，在將來，社會主義，這是有機構成的兩部分，而為整個共產主義思想體系所指導的。”“在現時，毫無疑義，應該擴大共產主義思想的宣傳，加緊馬克思列寧主義的學習，沒有這種宣傳和學習，不但不能引導中國革命到將來的社會主義階段上去，而且也不能指導現時的民主革命達到勝利。”李大釗說：“將來的環球必是赤旗的世界。”夏明翰在就義前賦詩：“砍頭不要緊，只要主義真。殺了夏明翰，自有后來人。”無數革命先烈對無產階級革命事業抱定必勝的信心，勇往直前、無私無畏的精神，就是共產主義理想之樹結下的碩果。

新時期，鄧小平多次強調，我們建設有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是為共產主義打基礎，目標是實現共產主義。他說：“我們現在搞經濟改革，仍然要堅持社會主義道路，堅持共產主義遠大理想，年輕一代尤其要懂得這一點。”

2

不久前，筆者讀了謝韜在《炎黃春秋》2007年第2期發表的題為《民主社會主義模式與中國前途》的文章。文章公開揚言：馬克思、恩格斯的共產主義思想是從基督教的“天國論”“衍化而來，是基督教天國理念的現代版”，是“烏托邦的旗幟”!這使我詫異非常。想當初馬克思主義傳入中國時，反對者以“馬克思主義不適合中國國情”相對抗。新民主主義革命時期，資產階級頑固派狂叫“收起共產主義”。到如今，忽又冒出個共產主義思想是“烏托邦”!莫非這也是“一脈相承”嗎?

什么是“烏托邦”?烏托邦是歷史上最早的空想社會主義者英國人莫爾于1516年寫的一本書名的簡稱；這本書的全稱是《關于最完美的國家制度和烏托邦新島的既有益又有趣的全書》。書中描述了作者想象中的烏托邦的社會制度，包括建立公有制、官員民主選舉、每天工作6小時、按勞分配、男女平等等等。烏托邦原為希臘文，意為沒有的地方。作者既沒有說明為什么會有這種社會制度，也沒有說明怎樣才能建立這種社會制度，這種社會制度純粹出于作者的想象。因而“烏托邦”現在已成了空想的代名詞。說共產主義思想是“烏托邦”，就是說共產主義是空想，是無法實現的，是騙人的貨色——他們已經惡狠狠地使用“欺騙人民”的詞語了，這無異于從根本上取消了共產黨人的指導思想，并且把數千萬共產黨員都視為“騙子”和一群被人愚弄的上當受騙者，可見問題是多么的嚴重!

3

共產主義思想是不是烏托邦，人說了是不算數的，口舌之爭不能解決問題。這要看共產主義思想是從馬克思、恩格斯天才的頭腦中想象出來的呢，還是從實際情況出發，把握社會發展規律而提出來的。魯迅說過：“事實是毫無情面的東西，它能將空言打得粉碎。”就讓我們來看事實吧。

于是我讀馬克思、恩格斯合著的于1848年發表的《共產黨宣言》。我發現，他們的“資產階級的滅亡和無產階級的勝利是同樣不可避免的”，“代替那存在著階級和階級對立的資產階級舊社會的，將是這樣一個聯合體，在那里，每個人的自由發展是一切人的自由發展的條件”的結論，是在分析了資產階級積累財富、雇傭工人，促成大工業發展，從而使資本主義私有制失去了存在的基礎，無產階級成為“它自身的掘墓人”之后而得出的。這里只有科學分析，絕無臆造之嫌。

于是我讀馬克思撰寫并于1867年出版的《資本論》第一卷。我發現，馬克思的“資本主義私有制的喪鐘就要響了。剝奪者就要被剝奪了。”“在協作和對土地及其勞動本身生產的生產資料的共同占有的基礎上，重新建立個人所有制”的結論，是在研究了“資本主義生產本身的內在規律”，“生產資料的集中和勞動社會化，達到了同它們的資本主義外殼不能相容的地步”后必然地引申出來的。即便戴上億萬倍的放大鏡，在此也找不到絲毫空想的影子。

于是我讀恩格斯于1880年寫就的《社會主義從空想到科學的發展》。恩格斯指出，資本主義生產方式在一定歷史時期的存在具有必然性；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內在矛盾引發了無產階級和資產階級的斗爭；“社會主義現在已經不再被看作某個天才頭腦的偶然發現，而被看作兩個歷史地產生的階級即資產階級和無產階級之間斗爭的必然產物。”由于唯物主義歷史觀和剩余價值理論的發現，“社會主義變成了科學”。恩格斯在這部著作中，不僅具體地詳盡地闡明了科學社會主義是怎樣從空想社會主義發展而來，同時明確提出科學社會主義并非絕對真理，還需要對它的“一切細節和聯系作進一步的探討”，并且作為共產主義社會所有制的“社會占有全部生產資料”，“只有在實現它的實際條件已經具備的時候，才能成為可能”，這就愈加顯示了共產主義理論的科學性。

馬克思在創立共產主義理論之初就表明：“我不主張我們豎起任何教條主義的旗幟”，“新思潮的優點就恰恰在于我們不想教條式地預料未來，而只是希望在批判舊世界中發現新世界”。

恩格斯在其生命行將終止時還強調：“馬克思的整個世界觀不是教條主義，而是方法。它提供的不是現成的教條，而是進一步研究的出發點和供這種研究使用的方法。”馬克思、恩格斯創立的共產主義理論，和基督教的“天國”理念毫無關系，而是他們運用科學的世界觀，在“批判”資本主義“舊世界”中合乎規律地“發現”的“新世界”。

列寧對馬克思、恩格斯創立的共產主義理論的科學性，有過很好的說明。列寧說：“馬克思的全部理論，就是運用最徹底、最完整、最周密、內容最豐富的發展論去考察現代資本主義。自然，他也就要運用這個理論去考察資本主義的即將到來的崩潰和未來共產主義的未來的發展。”“共產主義是從資本主義中產生出來的，它是歷史地從資本主義中發展出來的，它是資本主義所產生的那種社會力量發生作用的結果。馬克思絲毫不想制造烏托邦，不想憑空猜測無法知道的事情。馬克思提出共產主義的問題，正像一個自然科學家已經知道某一新的生物變種是怎樣產生以及朝著哪個方向演變才提出該生物變種的發展問題一樣。”“馬克思沒有絲毫的空想主義，就是說，他沒有虛構和幻想‘新’社會。相反，他反從舊社會誕生新社會的過程、從前者進到后者的過渡方式，作為一個自然歷史過程來研究”。

4

把“烏托邦”的帽子扣到馬克思、恩格斯的共產主義思想的頭上，是極不般配的。不僅如此，馬克思、恩格斯對18世紀末、19世紀初的西歐烏托邦式的空想社會主義思潮，持有明確而堅定的批判態度。

一方面，馬克思、恩格斯肯定以圣西門、傅立葉、歐文為代表的空想社會主義者對資本主義制度弊病的揭露和抨擊。特別是歐文，對資本主義私有制批判相當深刻。歐文認為，私有制度是人們所犯無數罪惡和遭受無數災禍的原因，私有財產“往往把富人變成‘雙腳獸’”，“使人變成魔鬼，使全世界變成地獄”。因此，必須消滅私有制，才能使社會從資本主義這個病人院變成理智的世界。馬克思、恩格斯還肯定這些空想社會主義者對未來社會的設想中含有積極的因素，諸如圣西門的廢除國家、大生產必須有計劃的設想，傅立葉關于人人都有勞動權、婦女解放的程度是衡量社會普遍解放的“天然尺度”的思想，歐文的“按需分配”的思想，以及他們關于消滅城鄉之間、工農之間、腦力勞動和體力勞動之間差別的設想等等。三大空想社會主義思想的上述積極因素對馬克思主義的科學社會主義的形成有著重大的積極作用。

另一方面，馬克思、恩格斯又十分嚴正地批評三大空想社會主義的非科學性，指出：空想社會主義不了解資本主義必然滅亡、社會主義必然勝利的客觀規律，而是從抽象的“人類理性”出發，把頭腦里的幻想強加給現實社會，把社會主義看成是“人類理性”、“永恒正義”的體現；空想社會主義不了解無產階級的歷史地位和歷史使命，找不到改造資本主義社會的主體力量和正確途徑。圣西門認為：“社會所要求的變革，應當用和平方式實現；準備提出的改革方案，無論如何不得具有可能再度引起暴亂的性質；改革家決不應當依靠刺刀來實現自己的想法。”傅立葉呼吁有錢人發善心，乞求資產階級的頭面人物給勞動人民以幸福，想依靠這些頭面人物來保護窮人的利益。歐文則表示，“他們除爭取社會輿論外，對改變現存制度的其他一切途徑是一概否定的。”恩格斯指明，空想社會主義這種“不成熟的理論，是和不成熟的資本主義生產狀況、不成熟的階級狀況相適應的”，并非空想社會主義者的才能問題。

馬克思、恩格斯一生中多次批判空想社會主義，和空想社會主義劃清界限。一個有學術良心——哪怕稍許——的人，無論如何是不會把馬克思、恩格斯的共產主義思想(科學社會主義)和空想社會主義混為一談的。

5

科學，不能僅靠自身的邏輯演繹來證明，歸根到底，必須要經受實踐的檢驗。既然共產主義思想是科學，它也不能例外。

在有些人看來，社會完全占有生產資料、生產力高度發展、各盡所能按需分配的共產主義社會，誰也不知何時得以建立，可說是遙遙無期。這怎么可能用社會實踐證明它的科學性呢?

其實這是偽問題，因為這些人對“共產主義”一詞的理解上出了偏差。共產主義當然是指共產主義社會制度，但還包含指導實現共產主義社會制度的理論體系，以及在這一理論指導下逐步走向共產主義遠大目標的實踐過程。馬克思、恩格斯在《德意志意識形態》一書中明確說過：“我們所稱為共產主義的是那種消滅現存狀況的現實的運動。”

我國的新民主主義革命，是世界無產階級革命的一部分，是我國社會主義革命和建設的前奏曲。毛澤東指出：“中國的民主革命，沒有共產主義去指導是決不能成功的，更不必說革命的后一階段了。”因此，在一定意義上，我國的新民主主義革命實踐、社會主義革命和建設(包括中共十一屆三中全會以來的新時期)的實踐，都屬于共產主義實踐的范疇。1982年9月，胡耀邦在黨的十二大報告中認為：在我國，共產主義思想的傳播，人們為最終實現共產主義理想而進行的運動，早在中國共產黨成立和領導進行新民主主義革命的時候就開始了；共產主義的思想和共產主義的實踐早已存在于我們的現實生活中；那種認為“共產主義是渺茫的幻想”、“共產主義沒有經過實踐檢驗”的觀點，是完全錯誤的。筆者贊同此說。

那么，蘇聯社會主義事業的失敗又證明了什么呢?這個問題提得好。筆者的看法是：俄國十月革命的勝利，蘇聯在社會主義建設中曾經取得的輝煌成就，證明了共產主義理論的科學性。蘇聯后來失敗了，原因不在于堅持了馬克思主義，而在于違背了馬克思主義基本原理，比如，違背了發達的生產力是社會主義的前提和鞏固社會主義的基礎的原理，違背了人民群眾是歷史創造者的原理，違背了馬克思關于無產階級政黨建設的原理，違背了從實際出發、制定出符合國情的路線政策的原理……一句話，違背了馬克思主義的唯物辯證法和唯物歷史觀。可以說，蘇聯社會主義事業的失敗，從反面證明了共產主義理論的正確性。

共產主義是科學，但不能把它當教條。共產主義理論同任何科學一樣，也必須隨著實踐的發展而發展。馬克思、恩格斯辭世后的一百多年來，資本主義仍未顯出“垂死”的跡象。隨著股份制的發展，資本主義私有制同高度社會化的生產力之間的矛盾有所緩解；隨著工人福利的增長，資本主義的勞資矛盾亦不如馬克思、恩格斯在世時那樣尖銳。但這些矛盾依然存在，而且發達資本主義國家同廣大發展中國家的矛盾卻凸顯出來。我們需要與時俱進地對共產主義“這門科學的一切細節和聯系作進一步的探討”，但共產主義的科學性絕未改變。

寫到這里，筆者又想起了魯迅的一句話：“現在有一班好講鬼話的人，最恨科學，因為科學能教道理明白，能教人思路清楚，不許鬼混，所以自然而然的成了講鬼話的人的對頭。”而今那些說“共產主義是烏托邦”的人，是否也是一些“好講鬼話的人”呢?

（責編 肖 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