力群：用版畫見證歷史抒寫人生

70余年的創作生涯，幾百幅反映民生、描繪自然的木刻作品，他是目前健在的年紀最長的中國版畫泰斗。

一幅流傳至今的魯迅先生木刻，一幅鮮為人知的魯迅先生遺像，1936年在他的木刻刀下誕生。

他一生最感謝的是兩個人，一位是魯迅，一位是毛澤東。對他的作品，著名詩人艾青作過這樣的評價：“他的版畫單純、樸素、明快，就像木版上的抒情詩。”

他就是95歲的版畫大家——力群。

力群，這個名字的寓意其實很簡單，就是為群眾出力。但正是這樣一個簡單的信條，寄托了這位版畫家畢生的藝術追求，也體現了他的藝術走向人民大眾的時代定位。其中，有著魯迅的影子，更有著左翼藝術傳統的影子。

位于北京昌平區的香堂文化新村是北京文化名人聚居的地方，這里風景秀美，遠離喧鬧的市區。95歲的著名版畫家力群老人就住在這里安享晚年，繼續著自己的藝術生命。如今的力群聽力已經有些衰退，行走雖不需人攙扶，但卻艱難蹣跚。不過，耄耋之年的他依舊精神矍鑠，對藝術創作孜孜不倦。由于年事已高，力群已無力像當年那樣拿起刻刀。即使從事書畫創作，也顯得有些心有余而力不足。一位經歷了20世紀中國滄桑巨變的長者，這位平靜地在鄉村中頤養天年的老人，有著太多的歡樂和太多的痛苦。

力群家中有一間寬敞的散發著墨香的畫室，里邊不僅有豐富的藏書，還懸掛著他創作的一些藝術作品。西面、北面的書柜里裝滿大大小小的畫冊，東面擺著工具架，墻上掛著兩張剛畫不久的墨竹。房當中的大畫案上，鋪滿刻刀、木板、油墨和零零碎碎的宣紙。所有這些都折射出了老人一生的藝術軌跡。力群不僅是魯迅倡導的新興版畫藝術艱辛坎坷歷程的見證者和參與者，還是新興版畫的先驅者和代表人物之一。中國版畫藝術只有70年的歷史，而他傾注畢生精力創作的為數眾多的現實主義版畫作品都成為了中國版畫史上的精品，這些備受推崇和贊譽的上乘之作不僅是力群終生藝術功力的凝結，而且是一段社會歷史變遷的見證。力群的木刻作品《魯迅像》《飲》《延安魯藝校景》《豐衣足食圖》……直至新作《黃河人家》，組成了中國近代革命進程的歷史畫卷。品味力群在不同時期的木刻作品，就像在讀一部《中國革命史》。運用專業技巧，適應大眾習慣，反映群眾生活，展現時代風貌，是力群版畫創作的突出特征，也是他的美術作品在當時乃至今日受到廣泛贊譽的根本所在。

圍繞著力群和他的版畫藝術都發生了什么故事呢?力群向筆者講述了他的見聞和經歷。

由于“木鈴木刻研究會”傾向于共產主義而遭逮捕

1931年考入國立杭州藝術?？茖W校的力群，深受林風眠、李苦禪兩位國畫大師繪畫風格的影響。1933年，在魯迅先生“提倡新興版畫”的思想影響下，他與一些進步同學一起成立了“木鈴木刻研究會”并加入了“左翼美術家聯盟”，成為了當時左翼藝術的活躍分子。其間，力群創作了《病》《拾垃圾的孩子》《三個受難的青年》等反映民眾疾苦的作品。

“木鈴”在杭州話里是“傻瓜”的意思。他們之所以用木鈴作為自己研究會的名字，是因為他們覺得自己都是“傻瓜”?！澳锯從究萄芯繒笔莾A向于共產主義的，學校很注意他們的動向。所以他們就稱自己是木鈴，是傻瓜，希望能分散校方的注意力。

就在“木鈴木刻研究會”成立的當年，因為他們的進步思想和宣傳進步的作品，引起了國民黨當局的注意，受到了警察局的監視。1933年，力群和他的同學因被指為“共黨嫌疑犯”而被捕，罪名據稱是他們“希望無產階級必有專政之一日”。

力群先是被送進了拘留所，三個月后又被轉送到了陸軍監獄。他回憶說：“在西湖邊過慣了浪漫生活的青年，一旦落入囚牢，就如同從天堂驟然掉進了地獄。在監獄里，力群無法繼續他的藝術創作，但是尚有許多時間讀書。監獄里有一個圖書室，令他感到意外的是，里邊竟然還有魯迅的作品。力群現在已回想不起當初都讀了哪些書，記憶最深的唯有魯迅先生的作品。力群的出獄需要鋪保(擔保人)的保釋，但是在杭州他舉目無親，沒處去找保人。直到最后，一位素不相識的鄉長出面保釋，條件是要力群為他畫一幅畫。于是，力群在出獄后送給這位鄉長一幅已裱好的山水畫作為酬謝。就這樣，經過一年多的監獄生活，力群終于在1935年1月重新獲得了自由。

第一次見到魯迅是為他畫遺像

中國現代木刻藝術是在魯迅的大力提倡和扶持下才得以誕生的。有人稱魯迅是“中國木刻運動之父”。魯迅極力倡導通過木刻藝術來反映民間的疾苦，揭露社會的黑暗，他還親自編輯出版了多部歐洲版畫家的作品選集。在魯迅的召喚下，年輕的力群拿起了木刻刀，開始了木刻創作，并將原名郝麗春改為力群，意為“為群眾出力。”《魯迅像》是力群創作的一幅最廣為人知的版畫作品，但是在創作這幅版畫的時候，力群并沒有見過魯迅先生。有一天，魯迅的朋友池田幸子問他：“你愿意見魯迅嗎?”力群沒有正面回答。他說他不敢見，因為魯迅在年輕人心目中是很偉大崇高的人，力群不敢去耽誤他的時間，而且他也不知道見了面該說些什么。

于是，力群就對照著魯迅先生的照片創作了這幅《魯迅像》，并且在魯迅頭像旁邊刻上了象征刀和槍的筆，意味著魯迅先生以筆為武器，與哈叭兒狗們作斗爭。

不久魯迅看到《魯迅像》，表示非常滿意。

此后，力群與同學、好友曹白來到上海。失學失業的他開始為生計奔波，并于當年7月回到山西太原。這期間他始終通過曹白與魯迅保持著書信聯系，并堅持創作木刻。

力群每創作一幅木刻作品，都要寄給魯迅看，并得到魯迅的指導和鼓勵。力群說：“我受到了魯迅先生的極大影響，記得魯迅先生曾說，‘當革命時，版畫之用最廣，雖極匆忙，頃刻能辦’。魯迅先生還針對國民黨反動統治者害怕真理的特點，揭露道：‘權力者壓服了人民，但覺得他們(版畫家)倒是強敵了，拼音字好像機關槍，木刻好像坦克車’。你看，魯迅先生對版畫是多么的重視啊!”力群稱魯迅為導師，在魯迅的鼓勵下，年輕的力群熱情地從事版畫藝術?？墒牵麉s始終未能在魯迅生前與之會面，這成為了力群今生的遺憾。

1936年，力群根據在太原郊外的所見所聞，創作了一幅名為《采葉》的木刻作品，生動地描繪了貧家母女相依為命，掙扎在死亡線上，采樹葉果腹的情景。正是這幅作品使力群得到了魯迅的認可，多少年以后，每每提到這幅作品，力群仍然感嘆不已：“這對年輕的我來說是多么大的鼓勵呀?！逼鋵?，除了信件往來，力群并非沒有和魯迅直接交流的機會。但在他眼中，魯迅先生是偉人，不能隨便干擾他的工作。

1936年11月19日凌晨，魯迅在上海逝世。力群回憶說，那天早晨，一輛銀灰色的汽車停在力群的居所前，接著是一陣緊急的拍門聲。打開門，見是曹白和日本進步作家鹿地亙的夫人池田幸子，他們要力群馬上去為魯迅畫遺像。力群急忙跳上汽車直奔大陸新村魯迅的家里。力群回憶當時的情形說，魯迅靜靜地睡在瞿秋白贈送的那張床上，他永遠地閉上了眼睛。一床被子覆蓋著他安詳的遺體。全屋籠罩著一片悲哀，蕭軍伏在桌上痛哭，在場的還有周建人、胡風、翻譯出版家黃源，以及魯迅的日本朋友鹿地亙、內山完造等。許廣平含著眼淚接待客人。窗臺的魚缸里擺放著內山送給魯迅的紅色的金魚，墻上掛著一幅魯迅生前喜歡的蘇聯木刻《拜拜諾娃像》，她在靜靜地凝視著床上的魯迅。力群極力控制住淚水畫了四幅魯迅遺容的速寫。他一邊畫一邊傷心：與魯迅先生第一次見面竟然是這樣的情景，第一次見魯迅竟然是來見他的遺體。力群生怕自己畫不好，手一直在不停地發抖……隨后，日本的牙科醫生奧田杏花用石膏漿涂在魯迅的臉上，為他翻制了面型。

那天，力群將當場創作的四幅魯迅遺像全部交給了魯迅的家人。讓他沒有想到的是，幾十年后他的兒子在香港的一本雜志上看到他畫的魯迅像，他也因此重又見到了自己的作品。這幅像，成為了反映魯迅臨終時的珍貴影像。

在延安為毛主席刻肖像畫

魯迅逝世第二年，抗日戰爭全面爆發。

當時，在上海柯達公司任職的力群報名參加了由戲劇家李實領導的“上海救亡演劇隊第六隊”，深入浙江農村宣傳抗日。1938年4月13日，他輾轉來到武漢，在由郭沫若領導的政治部第三廳做宣傳工作。當年9月，力群主動放棄了武漢相對安逸的工作，報名參加了由《黃河大合唱》的詞作者光未然領導的抗敵演劇隊第三隊，之后他隨演劇隊奔走在山西、陜西的抗戰前線并最終來到了向往已久的延安，被分配到魯迅藝術文學院擔任美術系的教員。新的生活促成了力群藝術風格的轉變。他從蘇聯木刻適宜小幅插圖而不符合大幅畫面要求的局限性中走了出來，發展為粗獷的圓口刀刻法，使作品的畫面變得簡潔、明快、細膩。

這期間，對力群的藝術創作產生了深遠影響的當屬延安文藝座談會。力群參加了這次座談會，而且“是坐在第一排聽主席講話的”。在此之前，他的作品雖然也是反映工農生活的，但是卻受到了“歐化風’的影響，延安的老百姓不太喜歡。延安文藝座談會之后，他下決心解決“歐化風”的問題，力爭創作一些老百姓喜歡的中國風格的版畫。

這樣，力群的版畫風格與創作思路就逐漸發生了轉變，他認識到，藝術不僅要為勞苦大眾服務，還要讓勞苦大眾真正能夠欣賞，他的作品的風格和藝術手法的轉變，由到延安初期的《飲》《聽報告》《打窯洞》《延安魯藝校景》與后期的《幫助群眾修理紡車》和《豐衣足食圖》等的比較中可清晰可見。

延安濃厚的民主氛圍和學習風氣，激發著力群的學習興趣和創作激情。在延安的窯洞里，他莊嚴宣誓加入了中國共產黨，既是教員也是學生的他以一種全新的方式實踐著自己的藝術生活。

在延安魯藝美術系，既沒有人畫中國畫，也沒有人畫油畫，因為當時沒有材料，只有木板、刀子能保證供應。所以那時魯藝的課程就是木刻和漫畫。而木刻在延安的地位更為重要一些，因為一幅美術作品要發表在報紙上，就要刻在木刻版上。華君武一些人的漫畫要發表在延安的《解放日報》上，也要讓版畫家們先刻出來后才能上報。甚至當時的一些郵票、飯票都是由版畫家們刻的。

1941年，力群創作了著名的《毛澤東同志像》。按照力群的說法，這件作品標志著他創建個人風格的開始。當作品刻出來后，陳荒煤和周立波同志大加贊賞，勸說力群送給毛澤東一幅。一天，力群來到了毛澤東的住所，沒有遇到警衛人員阻擋。秘書對力群說：“主席正在午睡，他起來后還要趕著去開一個會?！绷θ赫f明了來意，將木刻交給了秘書。秘書說：“請你放心，我一定把像交給毛主席?！豹?/p>

事情過去了近兩個月，本來，力群已經淡忘了這件事。一天，力群在東山見到了張庚，張庚說：“昨晚毛主席來禮堂看戲，還問到你，可我們怎么也找不到你。”原來，毛澤東并沒有忘記這件事，并專門委托別人轉達謝意。力群說，雖然當時感到十分遺憾，但是毛主席問到他，使他感到很榮幸。1943年，力群對原畫進行了修改重刻，使新版的毛澤東像更加簡潔明快。

“版畫是人民的藝術，凡是人民喜聞樂見的，我們都要發展?！豹オ?/p>

力群曾多次提到毛澤東同志《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對他的藝術事業帶來的影響，強調藝術要源于生活，反映生活，要與時代同步發展。他頗為自豪地說，新近完成了一部套色木刻《黃河人家》，這是他根據多年前在黃河沿岸采風寫生創作的木刻，已經計劃了多年，現在終于拿出了完整的作品。在其寓所的畫室里，我看到了這幅取名《黃河人家》的套色木刻。作者用簡練的刀法和明快的色彩，描繪了黃河岸邊杏花掩映中的農家村舍和一派安寧美好的生活圖景，從中感受到他對故土鄉親的一往情深。我問他：“您現在還做黑白木刻嗎?”力群說：“現在多創作一些套色的木刻作品，黑白木刻不是不做了，只是做得少了。因為中國的百姓喜歡彩色畫，不太習慣欣賞黑白木刻?！边h在黃河沿岸的萬千大眾也許還不知道，在祖國首都，一位年過九旬，熟知他們的喜好和習慣的美術家，正在用自己手中的刻刀為他們的家鄉造像，為他們謳歌，為他們服務。

新中國成立后，力群先后在北京與山西擔任美術界的領導工作，但他仍然不忘深入民間、深入鄉間，創作老百姓喜愛的作品。他畫過鄉下的柿子，畫過鄉下的春夜。于是有人批評他：力群是個共產黨員畫家，怎么總刻那些花花草草的?

正是由于這些“資本主義”的花花草草，力群在1963年至1964年的全國個人版畫巡展，中途夭折了?！拔母铩苯Y束后，力群的版畫創作更加自由了，形式上他更多地汲取了我國民族民間藝術的傳統表現手法，并用簡潔、明快、富于抒情性的美術語言描繪自然，同時也勾勒出他喜愛的一些小動物形象。

如今，老人重又撿起了70多年前杭州藝專李苦禪老師教他的國畫，而將自己的版畫作品全部無償地獻了出來，捐給了自己的家鄉山西靈石王家大院崇寧堡剛成立不久的力群美術館，在這一沉淀著歷史氣息的古宅內，匯集著力群老人70年的創作心血。他說今年還準備再辦個畫展。

鑒于力群為中國美術事業做出的巨大貢獻，2003年12月，中國文聯和中國美協以及文化部為力群頒發了金彩獎、成就獎以及造型藝術獎。

（責編任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