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獨秀和瞿秋白都是中國革命的先驅。和那個時代許多進步的知識青年一樣,瞿秋白是讀著陳獨秀主編的《新青年》而走上革命道路的;也和黨內一些年輕的共產黨員一樣,瞿秋門是最早批評陳獨秀的錯誤傾向的。他們二人都曾是中陽共產黨的早期領袖,然而,當革命退入低潮,形勢急轉直下時,他們都沒能挽狂瀾于既倒,使革命的風暴席卷神州。瞿秋白英年罹難,陳獨秀盛年困厄,他們都走過一條坎坷、艱辛的人生之路?
相會莫斯科
1922年11月5日至12月5日,共產國際第四次代表大會在莫斯科召開。陳獨秀和劉仁靜作為中國共產黨的代表出席會議。
“獨秀同志,剛剛得到消息,列寧要來參加會議,并發表講話。”年輕的劉仁靜面帶喜色,將這一最新消息告訴陳獨秀。接著,他又對陳獨秀身旁一位文靜、俊秀、帶著近視眼鏡的青年說:“秋白同志,你作為中共代表團的譯員,在列寧講話時,你一定要譯得流暢、準確,相信你會勝任的。”
“列寧來了!”頓時,整個大廳響起經久不息的掌聲。列寧步履緩慢地邁向大會主席臺,微笑著向代表們致意。
瞿秋白心情特別激動,因為,這是他第三次見到列寧。
第一次是在共產國際第三次代表大會期間,瞿秋白以《晨報》記者身份旁聽會議。他曾以激動的心情記敘了這一幸福的時刻:
列寧出席發言三四次,德法語非常流利,談話沉著果斷,演說時絕沒有大學教授的態度,而一種誠摯剛毅的政治家態度流露于自然之中。
更令瞿秋白難忘的是,會間休息時,列寧和他在走廊相遇,還簡略地與他談了話,要求他讀幾篇關于東方問題的文件,并為事務忙不能詳談而一再道歉。列寧的半易近人的作風,使他深受感動,他寫道:“政治生活的莫斯科這才第一次予我以——深切的感想呵。”
其后不到半年,瞿秋白在莫斯科迪納莫工廠參加慶祝十月革命四周年集會時,第二次見到列寧,又一次聆聽列寧的演說。
“秋白,看你喜悅的神色,”陳獨秀的話打斷了他的回憶,“你不是第一次見到列寧吧?”
“是啊,”瞿秋白高興地說:“我這是第二三次了。列寧的演說很能打動人,因為他喜歡用通俗易懂的比喻,這就是他的風格。一你聽。”
“同志們,”列寧站在講臺上,向代表們揮手致意道,“在發言人名單中,我被列為主要報告人,可是,你們知道,久病之后,我已不能作大報告。我只能就一些最重要的問題作一個引言。”列寧的話不時被熱烈的掌聲所打斷。
瞿秋白一邊記錄,一邊準確、流利地翻譯,陳獨秀不懂俄語,但是,經瞿秋白翻譯后,已被列寧的講話所深深打動。
“我深信,世界革命的前途不但是光明的,而且是美好的。”陳獨秀聽完列寧的這句結束語時,已經情不自禁地站了起來,用力地鼓起掌來。
在這次會議上,陳獨秀當選為共產國際執行委員:可是幾天來,他卻一直愁眉不展,郁郁寡歡。共產國際政治書記拉狄克的批評,總是在他的耳邊嗡嗡,使他如芒在背,意亂心煩。
拉狄克批評中共是“把自己關在書齋里”,教訓中共中央“不要過分估計你們的力量”,“不要事先夸耀勝利”,要“走出孔夫子式的共產主義者書齋,到群眾中去”。拉狄克雖然沒有指名道姓,但是,其實質內容則是針對陳獨秀的。陳獨秀咽不下這口氣,真想找個機會與列寧談談。可是,當他看到列寧疲憊的面容時,又不免產生憐惜之情,猶豫起來。他對瞿秋白說:“你看他的身體,……唉,算了吧,我想以后會有機會的。”
瞿秋白聽罷也表贊同:“是啊,以后會有機會的。”說著又把一疊文件譯稿,送到陳獨秀面前:“不過,共產國際的意見,我們是應該認真考慮的。因為,中國黨既然是它的一個支部,那么,就得要尊重共產國際的意見。”
“秋白,”陳獨秀似乎想起了什么,“我們的黨剛剛建立,圍內有大量的事情亟待我們去做。你跟我工作的這段時間,所做的工作,令我滿意和高興。安排好這里的事情,回國去施展才干吧。”
瞿秋白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眼鏡,略微想了想,說:“獨秀同志,我是以《晨報》記者身份來蘇俄考察的,一呆就是兩年。這期間由太雷介紹我加入俄共,后又轉為中共。最初,我對于共產主義只是抱同情的態度,只是在莫斯科東方大學任教時,才使我有機會系統、全面地讀了馬克思、列寧的書,這才悟出了一個道理——中國的前途唯有馬克思主義。現在,中國革命蓬勃興起,作為一個年輕的革命者,我怎么能遠離現實的階級斗爭呢?”
“好呵,我們需要的就是這樣的態度。”陳獨秀笑容可掬,緊緊地握著瞿秋白的手。“獨秀同志,我同意你的意見,同你一道回國。”瞿秋白激動地表示。
“我是狗耕田”
1923年1月,陳獨秀與瞿秋白回到北京,不久,又都來到上海。陳獨秀由蘇聯歸來后,對列寧領導的蘇聯有了更深切的體悟,而當時國內,對于蘇聯有著種種不切實際的評價,讀過瞿秋白的《赤都心史》,陳獨秀認為這本書頗能反映出一個真實的蘇俄。
一天,他在家中與瞿秋白交談,并代表中央交待工作任務。
“秋白,蘇俄的情況,國內也有文章介紹。毀也罷,譽也罷,都失之偏頗。讀了你寫的文章,和我在蘇俄的所見所聞對照起來,倒覺得那才是一個真實的蘇俄。你的文筆、風格,都有過人之處。”陳獨秀一邊翻閱文稿,一邊對依然還站著的瞿秋白說,“坐,坐啊!我這里可不興站客。我黨需要你這樣的人,年輕,有才識,善寫作。黨的理論宣傳工作需要你去做。中央一直在為《新青年》、《前鋒》和《向導》挑選合適的編輯。其實在莫斯科時,我就物色了你。現在,我代表中央宣布你為《新青年》和《前鋒》主編,同時參與編輯《向導》。”
他們二人的年齡相差整整20歲,瞿秋白一直將陳獨秀視為前輩長者。早在1917年,在北大旁聽時,瞿秋白就曾聽過陳獨秀的演講,他還是《新青年》的熱心讀者、也正是受《新青年》的鼓動,瞿秋白才積極投入五四運動。如今將由自己來主編《新青年》,他怎么也按捺不住激動的心情,走上前去,小知說什么才好。“老先生,”瞿秋白用黨內年輕人常用的稱呼說,“我會勉力去做的,不會辜負中央的期望。”
陳獨秀還告訴瞿秋白,為《赤都心史》的盡快出版,他已給胡適去了一封信。
由于陳獨秀一再催促,憑著胡適與商務印書館的多年友誼,1924年6月,《赤都心史》終于出版了。
中共四大后,瞿秋白與陳獨秀、蔡和森、張國燾、彭述之組成中央局,陳獨秀為總書記,瞿秋白為宣傳委員。全同工農運動日益高漲,大革命的高潮已經到來。
五卅運動期間,中央局中蔡和森、彭述之都患病治療,不能正常工作,實際行施中央領導工作的只有陳獨秀、瞿秋白和張同燾。陳獨秀交與瞿秋白的任務是編輯《熱血日報》。
《熱血日報》是中國共產黨的第一份日報,編輯部設在上海閘北區浙江路的一個狹窄的弄堂里。這里光線昏暗,陳設簡陋。當時,瞿秋白肺病復發、體質虛弱,在對敵斗爭的險惡環境下,常常秘密奔波于中央機關、編輯部和寓所之間,隨時都有危險。他除擔任黨的正常工作外,便坐在編輯部的白木長桌旁,沒日沒夜地改稿和寫作。
《熱血日報》編排新穎,內容豐富,文字生動,欄目眾多,系統地宣傳中共中央指導五卅運動的方針,客觀、公正地報道這一運動的消息,揭露帝國主義、封建軍閥的罪惡陰謀,推動五卅運動的健康發展。
十月革命后,馬克思主義在中國的傳播還不到10年的時間,中國共產黨的理論水平還處在初級階段。為在中國傳播馬克思主義,瞿秋白繼李大釗、陳獨秀等人之后,做了很多基礎性的理論工作,寫出了很多重要文章,全黨的理論水平也因此而得到提高。黨內同志尤其是年輕同志,對他特別贊賞,而他卻對自己作了形象的比喻:“沒有牛時,迫得狗去耕田。我是狗耕田一”他還謙遜地說:
秋白是馬克思的小學生,從1923年回國之后,直到1926年10月間病倒為止,一直在獨秀同志指導之下,努力做這種“狗耕田”的工作,自己知道是很不勝任的。然而應用馬克思主義于中國國情的工作斷不可一日或緩。
“我不去莫斯科”
1927年4月27日,中國共產黨第五次全國代表大會召開,陳獨秀代表中央作工作報告。此時,離蔣介石發動反革命政變剛過半個月,全國各地都彌漫著血雨腥風,中國共產黨已到了生死存亡的關鍵時刻,與會的代表很想在會上汲取力量和勇氣。可是,聽罷陳獨秀的報告,代表們失望了,陳獨秀對他所領導的中央工作,缺乏自我批評的減意,對于指導今后的工作,又缺乏除舊布新、振奮前進的新意。
大會休息時,代表們竊竊私議,人言嘖嘖:羅亦農找到瞿秋白,無奈地嘆息道:“糟糕!”當中央宣傳部干事羊牧之向瞿秋白匯報代表們的情緒時,瞿秋白一聲不響,低頭沉思,半晌,才簡潔有力地說:“要相信中央!”
第二天,瞿秋白向大會散發《中國革命之爭論問題》的小冊子,這是他早在幾個月前便已撰寫完成的文章。代表們新奇地翻閱這本小冊子,只見扉頁上還印著副標題:《第三國際還是第零國際——中國革命吏之盂什維克主義》。會場里洋溢著沸沸揚揚的議論聲。惲代英指著扉頁上的副標題,笑著對楊之華說:“這個副標題寫得好,寫得尖銳。問題也提得明確。中國革命么,誰革誰的命?誰能領導革命?如何去爭領導權?問得實在好。”
這本小冊子,雖然不指名道姓地批評了右傾錯誤,可是,明眼人一看便知,瞿秋白是有所指的,其鋒芒所向便是陳獨秀。這本小冊子確實發生了作用,陳獨秀不得不在會上作了檢討。陳獨秀雖然仍當選為總書記,但是,他的威望已經逐漸下降,正如瞿秋白在《多余的話》中所說,黨內同志對陳獨秀已經“失掉信仰”。“獨秀雖然仍舊被選,但是對于黨的領導已經不大行了”。在變幻莫測的形勢面前,新的中央機構越來越束手無策,越來越難以駕馭復雜惡劣的局面。
1927年4月和7月,蔣介石、汪精衛相繼背叛革命,標志著轟轟烈烈的大革命徹底失敗了。陳獨秀作為中共中央總書記,當然有著不可推卸的政治責任。然而,要將全部責任都推諉于他一人,也是有失客觀、公允的。
盛夏的武漢,真不愧有炙熱的火爐之稱。這天子夜,瞿秋白和李維漢在黨內交通員的引導下,繞過七拐八彎的里巷,來到一間普通的民居前,這里聚居的多是一人,既安全又隱蔽。他們輕步上前,推開虛掩的房門,黯淡的燈光下,一個中年人光著膀子躺在竹床上,手邊還搭了一條濕漉漉的汗巾。
“獨秀同志,”瞿秋白輕聲呼喚,“您睡著了嗎?”
“唔……”陳獨秀愛搭不搭地應著,仍然紋絲不動地躺著。
“幾天前,中央召開了緊急會議(即八·七會議),同志們推舉我負責中央工作”……瞿秋白的話還沒有說完,陳獨秀便猛地挺身坐了起來,質問:“我在武漢,你們也知道,可是,為什么不讓我參加會議?為什么?”他越說越激動,一邊說一邊用汗巾揩擦燥熱的身體,“我知道,這也不能全怪你們,一定又是那個‘老毛子’的主意。”
沒等陳獨秀把話說完,瞿秋白便嚴肅地說:“那是國際代表,應該叫羅明納茲同志,我們應該尊重他們。”
陳獨秀吁了一口氣,索性站了起來,給瞿秋白、李維漢倒了一杯涼水,盡量壓抑著情緒說:“我早知道共產國際有犧牲我的意思,大革命的失敗,我是有不可推卸的責任,可是,你們也清楚,共產國際和蘇俄幾乎一天一個指示,而且這些指示又往往出爾反爾,自相矛盾,我也是進退維谷,山窮水盡了,所以,一個月前,我便給中央去信,提出辭職。我雖然不是總書記,可我還是中央委員,中央政治局常委,那么,召開中央會議,為什么將我排斥于外?”
說著說著,他的聲音又高了起來。“老先生,”瞿秋白換了另一種稱呼(這是黨內對陳獨秀的最隨便而又親切的稱呼),有意將談話引入正題,“接受國際的決定,您就去莫斯科學習,討論中國革命吧!”
陳獨秀嘲笑道:“什么?去莫斯科?中國問題是中國人懂,還是外國人懂?馬林、越飛、鮑羅廷、羅易,還有那個毛毛躁躁的羅明納茲,他們根本不懂中國革命。中國革命只有中國人領導才能勝利!”他已經顯得不耐煩,用手敲打著桌面說:“我去學什么?我不去莫斯科,堅決不去。如果執意要我去,那我只能作為政治難民,否則決難從命。”
責編 郄 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