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詹明信的批評理論看馬克思主義在后現代社會中的建構

德里達在《馬克思的幽靈》一書中曾寫道：“不能沒有馬克思，沒有馬克思，沒有對馬克思的記憶，沒有馬克思的遺產，也就沒有將來：無論如何得有某個馬克思，得有他的才華，至少得有他的某種精神?！雹僬裁餍胖铝τ诰S護的就是這樣一種精神，在他看來，馬克思主義不是一種寫在紙上的某種哲學體系，而是與社會發展緊密結合、并有待探討的領域。他將馬克思主義看作至今為止無可替代的烏托邦形式。他認為， 馬克思主義不僅是一種意識形態的批判，對經典資本主義理論的批判，馬克思主義更重要的還是一種烏托邦，預見了未來的生產方式必然會從當下的霸權主義生產方式中產生。馬克思主義提供了一種歷史哲學，一個歷史的目標，它的歷史主義中必然包含著烏托邦的沖動。作為文學和文化批評家，詹明信要做的就是把馬克思主義的基本理論應用到文學藝術的批評中去，使文藝批評承擔起恢復社會現實、喚起社會理想這樣一種歷史責任。

詹明信的馬克思主義批評理論是在后現代社會馬克思主義面臨危機這樣一個時代背景中建立的。馬克思主義是否已過時？能否用它來繼續闡釋后現代現象？這些是人們經常問起的問題。對此，詹明信認為，今天的資本主義并未發生根本的變化。晚期資本主義遠非使馬克思主義對資本主義的分析失效，用馬克思主義的觀點分析當今資本主義社會存在的現象和矛盾，可以更好地理解和把握資本主義的未來發展。只有在馬克思主義的框架中，后現代才能得到最好的理論化。

在對后現代的研究中，詹明信堅持以生產方式為主導符碼進行闡釋，這也是詹明信與其他后現代理論家的一個重要區別。依據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筑的思想，詹明信提出了他的資本主義文化分期理論。他指出，這一理論是“建立在一個更根本和階段化的對資本主義本身作為系統與生產方式的假設上。根據這一經濟與社會的假設，資本已經經歷了三次特定的變異，在這個過程中，經濟基礎的持續性與完整性是通過幾個擴張的階段來維持的。這看起來也像是幾次斷裂，仿佛在文化與上層建筑中也出現了嶄新的現實存在的文化邏輯”②。但同時，詹明信又指出，雖然社會的發展變化是由生產方式的變化決定的，但這種變化不是完全徹底的變化，而是主導生產方式的變化，其他生產方式仍以附屬的形式存在?？梢哉f，正是由于對馬克思主義基本原理的堅持，才使得詹明信斷言，今日資本主義并未發生根本性的變化，慶賀馬克思主義的死亡，宣告資本主義和市場體系決定性勝利的做法是不合邏輯的。在處理馬克思主義與后現代主義的關系上，詹明信堅持馬克思主義在當代的有效性，提倡馬克思主義的總體性和元敘事。在他看來，總體性是研究后現代不可或缺的理論視野。沒有總體化的視野就無法想象社會的全面變化。為了解決總體性與后現代所倡導的差異性這一矛盾，詹明信堅持用辯證的思維方法，把后現代社會作為一個關系系統加以總體化的同時，又重視系統本身存在的矛盾和差異，從而實現了同一性和差異性的辯證統一。正是對總體性的堅持才使詹明信的理論具有一種烏托邦的視野。正如有學者評價的那樣：“詹姆遜的新馬克思主義是絕對烏托邦式的，試圖調和主體與客體、部分與整體、以及個人與社會，把破碎的后現代的現在與其過去和未來連接起來?！雹?/p>

詹明信雖然堅持馬克思主義，但并不把馬克思主義教條化，而是力圖通過把馬克思主義同時代的發展相結合，用于文學和文化批評實踐。在《馬克思主義與形式》的序言中，詹明信曾指出：“在今天的世界上，應該存在著幾種不同的馬克思主義，這同馬克思主義的精神，同思想反映其具體社會情況的原則完全一致，其中每一種馬克思主義都滿足了其自身社會、經濟體系的特定需要和問題?！雹軓倪@個意義上講，馬克思主義是復數的，不存在惟一正統的馬克思主義，但馬克思主義基本原理則來自馬克思本人的思想體系，是惟一的。而馬克思本人的一些具體提法，由于歷史環境的改變而必須加以重新認識，這樣才能更好地把理論和實踐相結合。詹明信致力于這樣一種新馬克思主義的事業。用馬克思主義闡釋學對各種批評方法以及新的文化現象進行闡釋、重寫。對詹明信來講，馬克思主義的力量不在于它排斥其它觀點，而在于它包容其它觀點并同時超越了它們。詹明信正是在同各種理論的對話中，在批判式的吸收和揚棄中，發展了一種兼容并包的批評風格。有學者曾為此指責詹明信搞折中主義，但詹明信認為，應該從語言著眼來看待這個問題。在后現代的社會中，哲學的終結意味著沒有一種自成體系的萬能語言存在，人們不得不同時操起各式各樣的理論語言。他做了一個很形象的比喻，比如有些事情只有用法語說才清晰有力，有些事情只有用德語才講得明白，到了法語里就一塌糊涂，而又有些事情就非用中文不行。詹明信認為，理想的狀態應該是隨著所討論的問題從一種語言跳到另一種語言，但他承認這幾乎不可能。他所建立的理論語言是力圖包括多種話語、進行靈活闡釋的巴赫金式的對話文本。

詹明信通過對馬克思主義的堅持和發展力圖向人們表明，馬克思主義有能力對當前的資產階級思想和理論進行介入并分析，而且這種分析不僅僅是方法上的。它是對社會、歷史、人類本身的存在狀況進行思考。它的思考對象不再僅僅局限于審美范圍，而且囊括了人類存在的各方面，是人類掙脫束縛、追求自由的巨大努力的一個重要部分⑤。正因為這樣，馬克思主義在詹明信那里就不僅僅是一種進行意識形態批判的方法和理論，而更重要的是對烏托邦理想的維護和追求。

詹明信本人一直把馬克思主義作為一種烏托邦，并且作為一種辯證的和具體的烏托邦來操作。他曾指出，馬克思主義有兩種驅動力，即非神秘化和烏托邦沖動。非神秘化是馬克思主義的一項長期工作，但他認為，要獲得這種非神秘化工作的真正的、最富創造性的成果，就必須把它同探索不同于資本主義的社會發展道路的廣闊視野結合起來，就必須把非神秘化同某種烏托邦因素或烏托邦沖動聯系在一起。詹明信認為，目前還沒有其它的能夠代替馬克思主義的烏托邦形式。馬克思主義的意識形態應該并且能夠生產一種吸引人民大眾的關于未來的前景，生產一種烏托邦的意象。這種烏托邦的意識形態不僅僅是經濟的，而且是社會的、文化的和政治的。在他看來，烏托邦在本質上是政治性的。政治的烏托邦構成了詹明信烏托邦思想的核心。從政治無意識開始，詹明信將精神分析與馬克思主義結合在一起，通過文學和文化理論來表達他的政治理想和追求。

那么，詹明信的烏托邦理想是什么呢？我認為這就是追求一個與當前資本主義社會截然不同的社會主義社會。在《全球化時代的“馬克思主義”》一文中，詹明信指出，社會主義是一種政治的、社會的和理想的目標的必然性。它意味著對人類的全方位保護，為每個人提供自由的存在和發展真實的個性所必需的基本條件，使得人們能夠無憂無慮地生活。作為一種未來規劃，它也是一種烏托邦式的觀點和替代現存社會體制的體制選擇。從以上詹明信對“社會主義”所作的解釋中，我們看到詹明信追求的是這樣一種烏托邦：掙脫經濟和物質的束縛、實現人的自由和全面發展。詹明信認為，實現這樣的社會主義需要的是激進的變革，實施集體的工程。在詹明信之前，各種社會主義，包括西方馬克思主義的社會主義往往都訴諸于人性，渴望的是一種人本主義的烏托邦，而詹明信則認為，所有關于人性的觀點都是人道主義的和意識形態的，是有局限性的。因此，他主張用激進的變革和集體的工程來替代這種人性的說教。詹明信認為，只有通過革命才能實現他心目中的烏托邦社會。革命在他看來，并不是一夜的突變，而是一個過程，是一種體制代替另一種體制的過程。但同時他又指出，真正的革命并不是那種民族自主的斗爭，而是追求一種不同的社會發展模式，建立在集體的激進斗爭基礎上的革命。

對于詹明信的烏托邦理想，我們還可以從“國家”這一概念上進行理解。詹明信曾在《全球化與政治策略》一文中指出，“國家主義”和“國家主義者”這兩個詞一直是含糊的、誤導人的，甚至是危險的。他認為積極的或好的國家主義是一個偉大的集體工程，并且采取一種嘗試建立國家的形式。我認為與其說這是詹明信對國家的理解，不如說是他對烏托邦的理解。那么，國家在詹明信那里意味著什么？伊默爾·賽曼（Imre Szeman）曾這樣評價詹明信對國家的理解：“國家（nation）在詹明信的有關全球化的思考中代表三種含義。首先，它代表著以同美國為主導的消費文化意識形態截然不同的方式而組織起來的其它社會生活方式的可能性。這些為其它的國家條件提供了不同的集體社會生活模式。”“第二，國家是烏托邦空間的代名詞，它指的是，不管規劃和再現以多么扭曲或無意識的方式表達了什么，它們都表達了對未來的一種集體生活的需要，并將社會集體性確認為對全球化所作出的任何積極的、政治反應的核心?！薄暗谌裁餍庞懻搰也皇菫榱吮砻魉麑θ蚧澇蛇€是反對，而是加強了對全球化兩種態度的對立和不一致，以便使我們能將這一特別的矛盾作為我們自己的歷史形式，即黑格爾所說的不幸福意識”⑥?？梢哉f，在詹明信的國家理想中，包含著一個超越資本主義的烏托邦遠景。通過對現有體制的意識形態批判，詹明信表達了對歷史未來的一種政治追求與烏托邦理想。

作為文學和文化批評家，詹明信所提出的馬克思主義政治主要還是在文化領域中進行的，通過建立葛蘭西式的反文化霸權來抵制晚期資本主義的總體制度?？梢哉f，在總體制度的內部建構飛地反霸權是詹明信的烏托邦計劃。這種烏托邦計劃通過把馬克思主義的階級分析擴展到第一世界與第三世界，即殖民者與被殖民者之間的斗爭，通過邊緣文化對主流文化的對抗，通過他性政治的倡導，從而為馬克思主義做出新的貢獻。詹明信本人對這種飛地抵制的烏托邦計劃很樂觀，相信它有條件并有可能變成現實。在理論上，詹明信的飛地反霸權的計劃似乎可行，但在實踐上，如何進行具體地操作，如何將各種他性政治聯合起來，詹明信并沒有給出明確的答案。盡管如此，飛地反霸權的烏托邦計劃仍是抵抗資本主義總體制度的一種積極嘗試。恰如詹明信自己所言，烏托邦不可以改變這個世界，但烏托邦卻是為改變世界而邁出的第一步。

從詹明信的馬克思主義批評理論中，我們看到詹明信將馬克思主義與后現代社會結合起來，為馬克思主義在當代的發展作了新的詮釋。這不僅意味著對馬克思主義的重構，而且也標志著在后現代社會中一種烏托邦理論的建立。一方面，詹明信肯定了馬克思主義是當代不可逾越的理論視域，堅持經濟基礎、階級分析等這些經典馬克思主義的核心觀點，從這點講，他是個馬克思主義者；另一方面，詹明信將馬克思主義進行了一定的改造，雖然他堅持將生產方式作為主導符碼，但卻將法律、政治、文化等都納入了生產方式的總體結構中，這在一定程度上偏離了馬克思主義。同時，我們注意到，詹明信主要是在文本中理解馬克思主義，他所堅持的生產方式是一種符碼化了的生產方式，這就弱化了馬克思主義的真理性。在詹明信的理論中，我們看到他力圖將馬克思主義與烏托邦結合起來的努力。在意識形態與烏托邦的雙重視角下，對現實的否定與批判以及對烏托邦沖動、政治無意識的過分強調使他的馬克思主義闡釋學具有濃重的烏托邦色彩。正是從這個意義上講，詹明信在后現代社會所建立的馬克思主義也是一個烏托邦的理論。如果說西方馬克思主義在對傳統馬克思主義進行重構與發展的同時，在文化價值上消解了馬克思主義哲學的政治性，將馬克思主義從政治規劃替換為一種知識規劃的話，那么詹明信的馬克思主義則體現了重返現實政治的一種努力，但由于試圖從無意識、文化等方面尋求出路，詹明信的這種馬克思主義從根本上仍未擺脫西方馬克思主義的傳統，成為一種烏托邦的理論。盡管在發展馬克思主義的過程中，詹明信常常陷入理論的矛盾與困境，但我們卻從中看到了批判與救贖，看到了對理想的一種維護。在我看來，詹明信的理論揭示了那些阻礙歷史進步的東西，為后現代的人們進行歷史性的思考提供了參照和啟示。正是在這個意義上講，他捍衛了理想的尊嚴。

①雅克·德里達：《馬克思的幽靈》，何一譯，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1999年版，第21頁。

②詹明信：《晚期資本主義的文化邏輯》，陳清僑等譯，三聯書店1997年版，第137頁。

③謝少波：《抵抗的文化政治學》，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9年版，第154頁。

④弗雷德里克·詹姆遜：《馬克思主義與形式》前言，李自修譯，百花洲文藝出版社1995年版。

⑤Terry Eagleton， Marxism and Literary Criticism， London: Methuen Co Ltd.， 1976， p.76.

⑥Imre Szeman， “Who’s Afraid of National Allegory? Jameson， Literary Criticism， Globalization”， The South Atlantic Quarterly， 2001 Summer， p.54.

（作者單位：中國人民大學外語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