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版畫”無書不圖的敘事——古代插圖的文化特征與作用

《易經·系辭》中載：“河出圖，洛出書?！眻D與文字從它們產生的初始階段就是緊密聯系的。

葉德輝在《書林清話》中說：“吾謂古人以圖書并稱，凡書必有圖?！惫湃酥鴷凶髨D右史之制，“文不足，以圖補之，圖不足，以文敘之”。

福建北部的建陽，曾被譽為“圖書之府”。宋至明的數百年間主要以刊印通俗書籍為主，所雕印的圖書被稱為“建本”，因古代建陽隸屬于建安郡，其插圖版畫也被稱為“建安版畫”。葉德輝有言：“自宋至明六百年間，建陽書林擅天下之富?！北环Q為是明萬歷以前江南印刷業惟一的對手。

圖書從手寫到印刷的歷史也是文化知識向大眾傳播與普及的發展史，隨著雕版印刷技術的推廣，民間坊刻業的興起，書籍大眾化、通俗化的商業傾向成為古代社會突出的文化現象，其中以大量版畫為特征、圖文并舉的插圖本盛行于世，版畫插圖成為當時中國社會流行最廣、影響最大的大眾圖像藝術?！敖ū尽睙o書不圖的現象使“建安版畫”在這方面頗具代表性。鄭振鐸說：“可以看得出建安版的書，總是以有插圖為其特色之一的。”

1．經典圖書的讀圖化?！白雸D互注”是“建本”圖書在中國雕版印刷史上“圖說經典”的一種創舉。宋代的“纂圖互注”大多出自建陽書坊。目前國內《九經》現存最早的刻本就是南宋的建陽刻本。“建本”在宋代率先采用了對經典書籍進行以圖釋文的通俗化做法，使艱深難懂的經典文本大眾也能閱讀和理解，為文化知識的傳播與普及作出了貢獻，對中國古代圖書體例產生了很大的影響。現存較早的經部版畫是建陽書坊刊印于宋光宗紹熙年間（1190—1194）的《尚書圖》一卷，共有上圖下文版式的版畫77幅。

2．文藝圖書的圖說化。魯迅說過：“因中國文字太難，只得用圖畫來濟文字之窮的產物”，“那目的，大概是在誘引未讀書的購讀，增加閱讀者的興趣和理解?！保斞浮哆B環圖畫瑣談》）宋代以后，隨著通俗文學的發展，建陽書坊從過去以經史類圖書為主轉向小說、戲曲和百科全書實用類等圖書的刻印，且更注重配圖，尤以小說為甚，當時的書卷首語有稱：“古今傳奇行于世者，靡不有圖”，“戲曲無圖，便滯不行”。明以后，隨著以小說戲曲為代表的市民文學的活躍，各種冠有“繪像”、“全像”、“繡像”、“出像”等的小說和戲曲插圖本大量出現，這種每頁配畫的“圖說”趨勢，影響了當時社會大眾的閱讀習慣，反映了大眾文化消費的特點，版畫插圖成為社會大眾讀圖娛樂主要的圖像藝術。

宋仁宗嘉祐八年（1063）建安余靖庵摹刻的《古列女傳》被認為是我國最早的小說插圖，圖多達123幅?，F存的《三國演義》的“建本”多達13種，是建安版畫作品版本圖書最多的題材。元代至治年間（1321-1323），建安虞氏刻印的《全相平話五種》，上圖下文，228幅對頁連式的插圖連續有序，一氣貫通，被稱為中國連環畫的鼻祖，是中國連續版畫插圖杰出的代表。

“建本”戲曲版畫的數量雖比不上小說版畫，但也產生了一大批有影響的戲曲插圖本。明嘉靖三十二年（1553）建安書林詹氏進賢堂刊本的《風月錦囊》，是中國早期戲曲長篇插圖的代表作，全書共計四十一卷，上圖下文，圖文并舉使戲文的劇情一目了然。萬歷年間劉龍田刊《重刻元本題評音釋西廂記》是建安戲曲版畫最有影響的作品之一，此本打破“建安版畫”傳統的上圖下文的慣例，采用整版大圖的形式，形象的刻劃與工藝的制作更為精到。鄭振鐸稱贊此本的版畫：“劉龍田刊西廂記，其插圖，易狹長之小幅而成全頁之巨制，實為宋元版畫之革命?！保ㄠ嵳耔I《中國版畫史序》）每幅版畫吸收中國傳統楹聯的形式，上有標目，側有聯語，圖文結合概括每出戲的主要情節，讓讀者陶醉于圖文并茂的戲曲之中。

3．實用圖書的圖譜化。 “書籍中的插圖，并不是裝飾品，而是有其重要意義的。不必說地理、醫藥、工程等書，非圖不明，就是文學歷史等書，圖與文也是如鳥之雙翼，互相輔助的” （薜冰《中國版本文化叢書·插圖本》）。

插圖本的盛行并不只限于小說、戲曲題材，插圖在“建本”實用性及其他各類圖書中同樣發揮著重要作用，而且其數量、規模與影響都不亞于小說、戲曲類圖書。

啟蒙讀物。這是“建本”發行量最大的圖書種類，這些讀本可以說是我國最早流行的看圖識字、看圖啟蒙的圖書。上圖下文插圖形式的圖書有嘉靖二十年（1542）熊大木版印的《新刊大字分類校正日記故事》、嘉靖間（1522-1566）詹易齋西清堂《新刊諸家選輯五寶訓解啟蒙故事》等。

日用百科圖書。在明代，日用百科類實用的圖書在“建本”圖書中占了相當大的比例，在版畫插圖圖書中具有代表性的有萬歷三十五年（1607）建安潭陽熊沖宇種德堂刻本《新刊翰林廣記補訂四民捷用學海群玉》及明萬歷三十九年（1611）余氏慶堂刻本《新繡精彩天下便用博聞勝覽考實全書》三十六卷等。

“建本”圖書大量配有版畫插圖的還有醫藥類的圖書，如萬歷四十七（1622）年邵武知府萬尚烈刊行的類書《圖書編》，是一部卷帙浩繁的類書，共一二七卷，“取左圖右書之意，凡諸書有圖可考者皆匯輯而為之說”，可謂洋洋大觀。

4．書籍包裝的圖像化?！敖ū尽眻D書并不僅在書內插入大量版畫，而且在封面、扉頁等書籍整體視覺化的包裝上挖空心思，潛心變革，充分發揮圖像在書籍包裝中的作用。

圖書封面的產生被稱為是元代在書籍印刷上最重要的創新，“建本”圖書在這方面開了先河。至元三十一年（1294）建安書堂刊印的《新全相三國志□□》（因原書殘缺，有學者推論可能是《新全相三國志故事》），這是我國現存的最早有版畫的書籍封面。這種封面形式不僅被廣泛運用于小說、戲曲等通俗類書籍，而且還推廣到其它各類圖書。許多建安坊主為了確立自身品牌，擴大知名度，還把自己的畫像刻印在書籍的封面和扉頁上，最典型的就是建安三臺館的余象斗。

牌記，是中國古代最早的商標設計之一，是刻書家的字號標志，又叫牌子、書牌。主要記錄刊刻時間、地點，刊刻人的姓名、室名，甚至版本的特點以及刊刻經過等。精明的建陽書坊在小小的牌記設計上不拘一格。牌記不僅有單行、雙行、三行、四行形等多種樣式，還出現了鐘鼎、香爐、琴瑟、蓮龕形和印章式等結構復雜、形狀美觀的牌記?，F藏于日本名古屋左文庫、刊于萬歷三十四年（1606）的《京本通俗演義按鑒全漢志傳》的牌記還以人物的形式出現，一童子手抱牌記，牌中寫有“清白堂楊氏梓行”。牌記一般都刻印在書目后或卷末，要通過翻閱書頁才能看到。元代建陽書坊首創把牌記刻印在圖書的封面上，現收藏于國家圖書館的元至正十六年（1356）翠巖精舍刻印的《廣韻》就是把牌記設計于封面。這種嘗試在明代被廣泛采用，其功能和特點已與現代書籍的封面十分相近。如果說，宋、元時期建陽書坊的廣告宣傳主要是通過牌記這種形式展開的，那么到了明代，建安坊刻的宣傳廣告可以說是無孔不入了。它們充分利用版畫和牌記、序文、凡例、書題等相結合進行書籍的圖像化整體包裝，一些本來只是在書的扉頁、序后或卷末附刻文字廣告的刊記，也以大量花邊欄框結合粗大醒目的字體裝飾版面以吸引讀者。

從文化史學的角度來看，書籍是知識的載體、文化的媒介，其價值主要體現在知識與文化的傳播上。“建本”圖書之所以得到百姓的歡迎不僅因為圖書的價廉，還在于它的形式是老百姓所喜聞樂見的?！敖ū尽眻D書最重要的文化特征之一，就是其無書不圖的“建安版畫”?！敖ò舶娈嫛痹谶@種圖書通俗化中扮演了極其重要的角色，它超越了簡單的圖解和裝飾作用，發揮了圖像通俗化的功能，極大地推動了文化的傳播。

（作者單位：福建武夷學院藝術系）

責任編輯 韋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