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提要 學者多以《毛傳》為漢代經學的典范之作,并在漢學與宋學的分野中,將其作為漢學的主要代表,以說明漢學的特點。本文認為,《毛傳》是“戰國遺孤,漢家螟蛉”,它秉承的是先秦解經傳統,保存的是先秦遺說遺典,呈現出的是先秦理性精神。無論是思想本質還是外在形式,在更大程度上所表現出的都是戰國學術的素質,無法代表漢代的學術思想與作風。
關鍵詞 毛傳 戰國遺孤 理性精神
《毛詩》一派,其奠基之作是《毛詩故訓傳》(簡稱《毛傳》)。《毛傳》是現存最早的一部經典注本,在訓詁學與《詩經》學史上都有極高的位置,因而備受人關注。關于此書的作者,舊有三說:一是毛亨,二是毛萇,三是二毛合著。由作者自然牽涉到了成書的時代問題。同意大毛公者,或以為成書于秦火之前,如陳奐稱:“……數傳至六國時,魯人毛公依序作傳。”①仁井田好古亦言:“其作傳也(指毛亨作傳),亦在秦火之前。”②或以為其在西漢,夏傳才說:“毛亨承自荀子,他在西漢初期開門收徒,著《詩故訓傳》,傳于趙人毛萇。”③向熹以為毛亨卒于惠帝時,《毛傳》當作于漢初政治環境寬松之后④。洪湛侯《詩經學史》則說“西漢(一說秦漢間)毛亨撰”⑤。以為毛萇作者,毛萇為河間獻王博士,自然認為成書于漢。杜其容撰《詩毛氏引書考》,據《毛傳》引書情況,而將其時代定在秦末漢初。今絕大多數學者則認為,《毛傳》代表了漢代《詩經》學的成就與經學思想。
關于《毛傳》的真正作者與成書時代,因時代久遠,確實很難論定。即使是六國時毛亨所傳,也不能排除漢初毛萇增補之可能。因而說它成書于漢初,并非沒有可能。而且具體成書年代的討論,也沒有實質性的意義。最關鍵的一點是,《毛傳》體現出了與漢代三家《詩》截然不同的精神風貌。三家《詩》學雖在先秦皆有其源,或以為同出于荀卿,但它們都積極介入了營建漢家意識形態的工程之中,在現實政治的激蕩下,迅速褪去了“戰國衣冠”,呈現出了“漢家學術”的風姿。而《毛詩》無論是它的思想本質還是解詩方式,在更大程度上所體現的都是戰國學術素質與精神。可以說它是“戰國遺孤,漢家螟蛉”,只是因“收養”于“漢家”,略沾有漢人習氣而已。從根本上講,它不能代表漢代學術的思想與作風。
首先從《毛詩故訓傳》的解詩方式,所秉承的就完全是先秦傳統。其基本體例有三,即故、訓、傳三體。而這三種體例,乃是先秦訓釋古籍的三種基本方式。形成于戰國的《爾雅》,其中即有《釋詁》、《釋訓》兩部分。《毛詩》之“故訓”與《爾雅》之“詁”、“訓”,實同祖于先秦儒家解經之體。不過毛氏所謂的“故”是一個較為寬泛的概念,不像《爾雅》那樣嚴格。《爾雅》“釋詁”有以今語解釋古言之意,而毛氏則把古今異言、同字異義、方俗異稱等等內容,都容納在“故”要解決的范圍之內了。《爾雅》中有《釋言》,毛氏之“故”實兼“釋詁”、“釋言”之類內容而有之。若《毛傳》中許多關于詩篇字詞的解釋就完全相同地出現于《爾雅》的《釋詁》、《釋言》中。“訓”則是一種特殊的解釋方法。孔穎達《關雎詁訓傳》正義說:“訓者,道也,道物之貌以告人也。”⑥郝懿行說:“訓之為言順也,順其意義而道之。”⑦如《大雅·常武傳》“明明然,察也”⑧,《衛風·氓傳》“晏晏,和柔也”⑨等,并見于《爾雅·釋訓》。此處所釋都不是單純的字義,更主要的是由其中生發引申出的意義。如“晏晏”本義是言天氣清朗和暖之貌,性情和柔之義便從此中生出;“明明”其本義是指日月光亮之貌,明察之義則由光亮意引申出。如此便有了比喻、象征的意義,所以馬瑞辰說“訓則兼其言之比興而訓導之”⑩。“故”、“訓”結合,便可以對全部經典文字作出解釋。所以孔穎達又說:“然則‘詁訓’者,通古今之異辭,辨物之形貌,則解釋之義盡歸于此,《釋親》已下,皆指體而釋其別,亦是詁訓之義,故惟言‘詁訓’,足總眾篇之目。”(11)曾有學者在《毛傳》與《爾雅》之先后問題上爭論不休,認定兩者有一種繼承關系。其實兩者皆是先秦經學詮釋的集成、終結之作,它們有大略相同的學術傳承,未必一定有承繼關系。至于“傳”,則是一種比較自由的闡發經義的解說體式。馬瑞辰說:“蓋詁訓第就經文所言者而詮釋之,傳則并經文所未言者而引申之……訓故不可以該傳,而傳可以統訓故,故標其總目為《詁訓傳》,而分篇則但言《傳》而已。”(12)《春秋》“三傳”用不同方式申說經義,即可說是“傳”體。《荀子·大略》引《詩傳》曰:“盈其欲而不愆其止。其誠可比于金石,其聲可內于宗廟。《小雅》不以于污上,自引而居下,疾今之政,以思往者,其言有文焉,其聲有哀焉。”(13)此亦是“傳”之一體。漢初形成的《韓詩外傳》也基本上沿襲的是先秦傳經之“傳”的體式。《毛詩故訓傳》中,這種形式亦昭昭可見。如《周南·關雎傳》曰:“夫婦有別則父子親,父子親則君臣敬,君臣敬則朝廷正,朝廷正則王化成。”(14)即為“傳”之例。陳澧《東塾讀書記》說:“《毛傳》有述古事,如《韓詩外傳》之體者,如《素冠傳》‘子夏、閔子騫三年喪畢見夫子’一節,《小弁傳》‘高子曰《小弁》小人之詩也’一節,《巷伯傳》‘昔者顏叔子獨處于室’一節,《綿傳》‘古公處豳’一節,‘虞芮之君相與爭田’一節,《行葦傳》‘孔子射于矍相之圃’一節,皆《外傳》之體。《定之方中傳》‘建邦能命龜’一節,雖非述古事,然因經文‘卜云其吉’一語,而連及‘九能’,亦《外傳》之體也。”(15)三家《詩》則有不同,他們似乎沒有先秦故、訓、傳的分界概念,而將其《詩》學著作統名之曰“故”,或名之曰“傳”,或名之曰“說”,如《魯詩》有《魯詩故》、《魯詩說》,《齊詩》、《韓詩》皆有《內傳》、《外傳》,又有《韓詩故》、《齊后氏傳》等,而皆無所謂“訓”者。
不過,《毛傳》“戰國遺孤”的角色最主要的并不是體現在它對先秦解經方法的繼承上,而在于它所呈現出的基質。張士元曰:“毛公……其所為《詩傳》,字寡義精,蓋亦孔門相傳之遺意也。”(16)可以說《毛傳》絕大多數內容,都是先秦儒家的遺意相傳。且不說《毛傳》與《爾雅》的諸多相同,已經證實了其與先秦儒家《詩》解的聯系。即使《毛傳》中所保存的戰國學者遺說,也在證實著其“先秦遺孤”的角色。如《鄘風·定之方中傳》引仲梁子曰:“初立楚宮也。”(17)《孔疏》引《鄭志》曰:“張逸問:楚宮今何地?仲梁子何時人?答曰:楚丘在濟河間,疑在今東郡界。今仲梁子先師,魯人,當六國時,在毛公前。”(18)仲梁子一名又見于《禮記·檀弓》上篇,鄭注曰:“仲梁子,魯人。”(19)據《韓非子·顯學》,在儒家八派之中,有“仲梁氏之儒”(20)(一本作仲良氏)一派,當即此人之學。《漢書·古今人表》中上有仲梁子,與齊襄王同時,(21)齊襄王卒于公元前265年,孟子卒于齊襄王之前的湣王時,約在公元前289年。由此看來,仲梁子當是孟子之后的一位儒家學者了。《周頌·維天之命傳》引孟仲子曰:“大哉,天命之無極,而美周之禮也。”(22)《孔疏》引《詩譜》曰:“孟仲子者,子思弟子,蓋與孟軻共事子思,后學于孟軻。著書論《詩》,毛氏取以為說。”(23)《孟子·公孫丑下》有孟仲子,趙歧注曰:“孟仲子,孟子之從昆弟,從學于孟子者也。”(24)此皆為《毛傳》引戰國學者遺說之例。又《周頌·絲衣》序曰:“《絲衣》,繹賓尸也。高子曰:靈星之尸也。”(25)序無此例,引“高子曰”一句顯為《毛詩》學者補入。《孔疏》曰:“子夏說受圣旨,不須引人為證。毛公分序篇端,于時已有此語,必是子夏之后,毛公之前,有人著之。”(26)高子或以為即《孟子》中之高子,或以為高行子,說法雖有不同,但認為其為戰國學者則是一致的。
同時《毛傳》中還保存了不少先秦遺典。如《邶風·靜女傳》曰:“古者,后夫人必有女史彤管之法,史不記過,其罪殺之。后妃群妾,以禮御于君所,女史書其日月,授之以環以進退之。生子月辰,則以金環退之。當御者以銀環進之,著于左手。既御,著于右手。事無大小,記以成法。”(27)《小雅·魚麗傳》曰:“古者,不風不暴,不行火,草木不折不操,斧斤不入山林。豺祭獸然后殺,獺祭魚然后漁,鷹隼擊然后罻羅設。是以天子不合圍,諸侯不掩群,大夫不麛不卵,士不隱塞,庶人不數罟。罟必四寸,然后入澤梁。故山不童,澤不竭,鳥獸魚鱉皆得其所然。”(28)像類似不見于他書的記載,《毛傳》中時有所見。孫志祖《讀書脞錄》、夏炘《讀詩劄記》中皆有《毛傳逸典》之目,共錄逸典五十則,盛稱《毛傳》征引逸典之寶貴。夏氏又于《毛傳》一則中言:“《葛覃傳》與《昏義》合,《采薇》、《葛屨傳》與《曾子問》合,《簡兮傳》與《祭統》合,《子衿》、《候人傳》與《玉藻》合,《揚之水》、《生民》、《既醉傳》與《郊特牲》合,《葛生傳》與《內則》合,《七月傳》與《月令》合,《東山傳》與《文王世子》合,《采芑》、《吉日》、《小旻》、《緜傳》與《曲禮》合,《行葦》、《那傳》與《明堂位》、《射義》合,《泂酌傳》與《孔子閑居》合,《瞻卬傳》與《祭義》合,他如《素冠》、《魚麗》、《車攻》、《巷伯》諸傳所引,今皆不知所出,蓋古書之亡者多矣。”(29)在劉向《列女傳》及三家《詩》遺說中,時有詩話類故事可見,但這類故事任何時代人都可以編造出來。而《毛傳》所載遺典,非親有所受則不能言之。由此更可以看出《毛傳》“戰國遺孤”的本色了。
在詩篇文字訓釋與詩意的理解上,《毛傳》則體現出了集先秦《詩》說大成的特色。如《國語·周語下》解釋《昊天有成命》曰:“夙夜,恭也;基,始也;命,信也;宥,寬也;密,寧也;(31)緝,明也;熙,廣也;亶,厚也;肆,固也;靖,龢也。”(30)而《毛傳》曰:“二后,文、武也;基,始;命,信;宥,寬;密,寧也。”“緝,明;熙,廣;單,厚;肆,固;靖,和也。”(32)幾乎一字不差,全承《國語》。《左傳·閔公元年》解釋“豈不懷歸,畏此簡書”說:“簡書,同惡相恤之謂也。”(33)《小雅·出車傳》曰:“簡書,戒命也。鄰國有急,以簡書相告,則奔命救之。”(34)意相承而說略詳。《左傳·襄公十五年》:“《詩》云:‘嗟我懷人,寘彼周行。’能官人也。王及公、侯、伯、子、男、甸、采、衛、大夫,各居其列,所謂周行也。”(35)《周南·卷耳傳》曰:“思君子,官賢人,置周之列位。”(36)亦與《左傳》相承。據統計,《毛傳》采引《春秋》三傳和《國語》而說詩者,多達四十八條。(37)采取其他先秦典籍者,亦復不少。《孟子·離婁上》解釋“天之方蹶,無然泄泄”說:“泄泄猶沓沓也”。(38)《大雅·板傳》與之全同。《禮記·大學》曰:“‘如切如磋’者,道學也;‘如琢如磨’者,自修也;‘瑟兮兮’者,恂慄也;‘赫兮喧兮’者,威儀也;‘有斐君子,終不可兮’者,道盛德至善,民之不能忘也。”(39)《衛風·淇奧傳》則曰:“治骨曰切,象曰磋,玉曰琢,石曰磨,道其學而成也,聽其規諫以自修,如玉石之見琢磨也。”“瑟,矜荘貌;,寬大也;赫,有明德赫赫然;咺,威儀容止宣著也。”“諼,忘也。”(40)幾乎將《大學》的理解全部接受。夏炘《讀詩劄記》亦曾言:“程子曰:毛萇最得圣賢之意。今按《關雎傳》曰:‘夫婦有別則父子親,父子親則君臣敬,君臣敬則朝廷正,朝廷正則風化成。’與《大學》相表里。《旱麓》篇‘不聞亦式,不諫亦入’。傳曰:‘性與天合也。’與《中庸》言‘文王之德純一不已’相表里。《四牡傳》曰:‘思歸者,私恩也;靡盬者,公義也;傷悲者,情思也。無私恩,非孝子也;無公義,非忠臣也。君子不以私害公,不以家事辭王事。’其言忠厚惻怛,可以教孝教忠,非深明《詩》、《禮》之意者,不能為此言。他如《小弁傳》引《孟子》之說,《素冠傳》引子夏閔子除喪見夫子之言,其余以《大學》、《論語》說《詩》(見《淇奧》、《伐柯》、《柏舟》、《無衣》、《七月》、《常棣》、《抑》等篇),不一而足。”(41)可以說,《毛傳》是先秦儒家《詩》說的終結性成果。
先秦儒家學說最著者有三大派:一是以子思為代表的道德派,二是以孟子為代表的王道派,三是以荀子為代表的制度派。《毛詩》顯然屬于孟子一派的解《詩》體系。孟子一生倡導的就是王道、王政,而王道、王政最為典型的代表就是文王。他一再說:“諸侯有行文王之政者,七年之內,必為政于天下矣。”(42)因而在《孟子》一書中,提到文王者竟達三十五次之多,而且屢屢引《詩》以說明文王之道就是王道的典范。如《梁惠王上》引《大雅·靈臺》,以說明文王能與民同樂,故大得民心,民樂為所使;《梁惠王下》引《大雅·皇矣》,以言文王之大勇,一怒而安天下之民;又舉《小雅·正月》“哿矣富人,哀此惸獨”,以言文王“發政施仁”之心;《公孫丑上》舉《大雅·文王有聲》,以言文王之以德服人;《滕文公上》引《大雅·文王》,以言文王新周的典范意義;《離婁上》引《大雅·文王》,以言文王修德而得天命;《盡心下》引《大雅·綿》,以言文王困境自修之道。像如此高揚文王,在孟子之前與之后,都不曾有過。入漢之后,儒者熱衷于制度的構建,孟子的王道政治幾乎無人言及。而《毛詩》派的解《詩》系統,與孟子思想如出一轍,大談王道、王政、王化。在《國風》開首的所謂“正風”——“二南”解釋中,一則曰“文王之道”,(43)再則曰“文王之化”,(44)“文王之政”,(45)“王化之基”(46);在《小雅》開首的所謂“正小雅”的《序》、《傳》中,一則曰“歌文王之道,為后世法”,(47)再則曰“文王之時……遣戍役,以守衛中國,故歌《采薇》以遣之,《出車》以勞還,《杕杜》以勤歸也”,(48)“文武以《天保》以上治內,《采薇》以下治外”(49);在《正大雅》的解釋中,一則曰“文王受命作周”,(50)再則曰“文王有明德”,(51)“文王之興”(52),“周世世修德,莫若文王”;(53)在《周頌》的解釋中,一則曰“祀文王”(54),再則曰“告文王”(55)。不難看出,在《毛詩》的解釋系統中,中心人物是文王,中心內容是王化。“正經”部分,全部與文王之化、文王之政、文王之道相關;“變經”部分則全部是“王道衰”、“王化未泯”的產物。這種《詩》學思想,在漢代很難產生,顯然屬于戰國孟子一脈,是孟子“王道政治”學說在《詩經》詮釋中的反映。在《毛傳》中也隨處可見到孟子思想的烙印。如《大雅·綿傳》曰:“古公處豳,狄人侵之,事之以皮幣,不得免焉;事之以犬馬,不得免焉;事之以珠玉,不得免焉。乃屬其耆老而告之曰:‘狄人之所欲,吾土地。吾聞之:君子不以其所養人而害人。二三子何患無君?’去之,逾梁山,邑乎岐山之下。豳人曰:‘仁人之君,不可失也。’從之如歸市。”(56)這段話又見于《孟子·梁惠王下》。《小弁傳》記高子、孟子之言,亦全見于《孟子·告子下》。像《小雅·魚麗傳》所謂“庶人不數罟”,(57)《綿傳》所謂“斑白不提挈”(58)之類,亦時見于《孟子》關于王道的描述中。
大多數學者都看到了《毛傳》解詩與《孟子》、《左傳》等先秦舊典相合的事實,但在為何得以相合的解釋上,則出現了分歧。主張《毛傳》為秦火前物者,認為毛公在秦火之前看到了《孟子》、《左傳》、《周官》等書。主張《毛傳》為小毛公萇所作者則認為,《左傳》為古文,出現于河間獻王時。毛萇為河間獻王博士,故得見《左傳》,并據《左傳》、《孟子》等書以作《毛詩傳》。我們認為后者的可能性是比較小的。據鄭玄《詩譜》說:“魯人大毛公為《故訓傳》于其家,河間獻王得而獻之,以小毛公為博士。”(59)所謂“得而獻之”,似乎如孔壁遺書之例,是由小毛公整理后獻給河間獻王的。但我們有證據證明《毛詩傳》的整理者沒有見過《孟子》、《左傳》。筆者曾指出,《左傳》中有關于《大武》舞六章順序較為明確的記述,而今《毛詩》中《大武》樂章的排列卻是零亂無序的;再則,《孟子》兩次提到《魯頌》的“戎狄是膺,荊舒是懲”,并都說是言周公之事的,而今本《毛詩》卻搞錯了竹簡,安在了魯僖公的頭上。(60)如果小毛公見過《左傳》、《孟子》,他整理《詩經》就不會犯這樣的錯誤了。從這一點也可以證明《毛傳》為戰國遺物。
《毛傳》“戰國遺孤”角色,更主要的體現在其理性精神上。戰國與漢代是兩個完全不同的時代,無論社會制度,還是文化思潮、思維方式,都有著很大的差別。漢代是一個神學思潮泛濫的時代。其實從秦朝開始,一種神秘的文化觀念即“讖緯”所體現的思想觀念,就開始在社會上流行。到哀、平之后,即上升為一種國家意識形態,統治了這一時代的思想。在這種思潮下,漢代人對于上古史的理解,摻進了諸多神話的色素。不僅大量瀕臨滅絕的上古神話資料在此時被記錄下來,同時還生產出了不少新神話。連司馬遷這樣優秀的學者,也不能擺脫神話思潮的制約,在記述三代及秦漢史時,將簡狄吞玄鳥卵而生契、姜嫄履巨人跡而生后稷、女修吞鳥卵而生大業、孟戲中衍鳥身人言、劉媼與蛟龍交而生高祖、高祖斬白帝子而起義之類神話傳說,一本正經地納入了《史記》記述的歷史序列中。而戰國則是一個理性精神高揚的時代,諸子百家所考慮的多是理論性和思辨性的問題,不僅神話的東西在諸子間難以產生,原有的神話一旦進入這個時代人的視野,也會被作出理性的處理,而使其失去其原初的神秘之光。如神話傳說“黃帝四面”、“夔一足”,到戰國,人們便感到了這些傳說荒唐不經,于是借孔子之口,對此作了合乎情理的解釋,認為“黃帝四面”,是因為“黃帝取合己者四人,四方不計而耦,不約而成,此之謂‘四面’”(61)。至于夔,“夔,人也,何故一足?彼其無他異,而獨通于聲。堯曰:‘夔一而足矣!’使為樂正。故君子曰:‘夔有一,足。’非一足也”。(62)
《毛詩》和三家《詩》,顯然分屬于兩個不同的時代。齊、韓、魯三家,無一例外地介入了漢代神秘文化的營建工程,而《毛詩》則秉承了戰國的理性精神,在《詩經》的詮釋中,用理性思考化解著《詩》原初攜帶的神秘色彩。如《詩經》中反復出現的許多“天”字,在三家《詩》學者的論述中,幾乎都將其認作神性十足的超自然存在。《大雅·大明》“天難忱斯,不易維王”句,(63)董仲舒《春秋繁露·如天之為》申意說:“夫王者不可以不知天。知天,詩人之所難也。天意難見也,其道難理。”(64)《大雅·板》“敬天之怒,無敢戲豫”,(65)《后漢書·蔡邕傳》記其答詔問災異引此而曰:“天戒誠不可戲也。”(66)而《毛傳》則將諸多“天”字的神性盡可能地抹去,使其變為人間王者的比喻或象征。如《大雅·板》“上帝板板”傳:“上帝,以稱王者也。”(67)鄭玄順其意注經文中“天”字曰:“天,斥王也。”(68)《大雅·大明》“天位殷適”,傳曰:“紂居天位,而殷之正適也。”(69)《大雅·蕩》“蕩蕩上帝”,傳曰:“上帝,以托君王也。”(70)“天降滔德”,傳曰:“天,君。”(71)《大雅·桑柔》“倬彼昊天”,傳:“昊天,斥王者也。”(72)《大雅·崧高》“維岳降神,生甫及申”,(73)鄭玄《禮記·孔子閑居》注述此意曰:“周道將興,五岳為之生賢輔佐,仲山甫及申伯為周之干臣。”(74)實實在在地認為是岳神為周家生下了賢輔之臣。鄭玄在注《禮記》時,尚未治《毛詩》,所采取的是《韓詩》的觀點。而《毛傳》則曰:“岳降神靈和氣,以生申甫之大功。”(75)這樣輕輕一筆,便化解了許多神話色彩。《小雅·正月》“正月繁霜”云云,(76)劉向《上封事》解釋說:“此皆不和,賢不肖易位之所致也。”(77)隱隱透出一股神秘之氣。而《毛傳》僅言:“正月,夏之四月。繁,多也。”(78)不見神學蹤影。最為典型的是關于《大雅·生民》、《商頌·玄鳥》的解釋。這兩篇分別記述了周、商兩族的起源歷史。《史記·三代世表》記褚少孫引《詩傳》曰:
湯之先為契,無父而生。契母與姊妹浴于玄丘水,有燕銜卵墮之,契母得,故含之,誤吞之,即生契。契生而賢,堯立為司徒,姓之曰子氏。子者茲;茲,益大也。詩人美而頌之曰:“殷社芒芒,天命玄鳥,降而生商。”商者質,殷號也。文王之先為后稷,后稷亦無父而生。后稷母為姜嫄,出見大人跡而履踐之,知于身,則生后稷。姜嫄以為無父,賤而棄之道中,牛羊避不踐也。抱之山中,山者養之。又捐之大澤,鳥覆席食之。姜嫄怪之,于是知其天子,乃取長之。堯知其賢才,立以為大農,姓之曰姬氏。姬者,本也。詩人美而頌之曰:“厥初生民。”深修益成。而道后稷之始也。(79)
褚少孫所學為《魯詩》,此所引當為《魯詩傳》。《史記·殷本紀》、《周本紀》以及劉向《列女傳》,所記與此略異,但皆認為契、后稷是“感生”的。《春秋繁露·三代改制質文》亦言“后稷母姜嫄,履天之跡而生后稷”。(80)據許慎《五經異義》言,齊、韓、魯三家都以為圣人是無父感天而生的。(81)由此看來,三家《詩》皆是以神話傳說理解《詩》意的。而《毛傳》則將《生民》中最具有神話意味的“履帝武敏”一句,作了理性的解釋,認為“帝”并非指“天帝”、大神,而指“高辛氏之帝”。(82)姜嫄本高辛氏的正妃,禋祀郊禖之時,高辛氏帝率嬪妃俱往,姜嫄跟在高辛氏帝之后,踩著高辛的腳印,行事敏捷,神愛而祐之,即得懷孕。于《商頌·玄鳥》一篇,則把最關鍵性的“天命玄鳥,降而生商”一句,解釋為:“春分,玄鳥降。湯之先祖有娀氏女簡狄,配高辛氏帝。帝率與之祈于郊禖而生契。故本其為天所命,以玄鳥至而生焉。”(83)如此理性地理解這兩篇帶有神話色彩的詩史,顯然與戰國人理解“黃帝四面”、“夔一足”,乃出于同一種思維模式,而與漢代興起的神學思潮則是格格不入的。
有人認為《毛傳》是東漢之物,認為東漢“民智益開”,故《毛傳》少三家之說的神秘色彩。(84)然而我們看到的事實是,東漢不但神學思想未曾消退,反而尤烈于西京。不僅今所見緯書,絕大多數為東漢之物,而且從《后漢書》中我們可以看到,當時學習并擅長圖讖、圖緯、河洛者比比皆是。我們可以翻一翻《儒林》、《方術》等傳,及唐晏所編的《兩漢三國學案》,在后漢劉輔、郎宗、郎、徐稚、樊英、楊震、楊賜、黃瓊、任安、長彥、景鸞、薛漢等等,長長的一串名字下面,都多多少少可以看出陰陽、災異、河洛、圖讖之類的內容來。(85)學者們通常所舉反圖讖者,不過桓譚、張衡、賈逵、尹敏、荀爽等數人而已。而這些被稱作反讖緯的代表,也無不染有讖緯的習氣。如張衡據緯書以責司馬遷、班固所敘與典籍不合,賈逵上書言《左傳》有劉氏為堯后之明文,尹敏上疏陳《洪范》消災之術,荀爽以五行生克說《孝經》等,都無不在說明神學思潮的影響。像翟酺、宋均等,都曾為緯書作過注。將《毛詩》學推向高峰的鄭玄,更是遍注群緯。這種情況說明,在東漢這樣的文化氛圍中,是根本不可能產生像《毛傳》、《毛詩序》那樣高度理性的著作的。
就常理而論,同樣一段歷史,記于官方編修的史書,它可能被歪曲,但一定會剔去與生活相去較遠的虛幻傳說,而在民間傳播,就會增多傳奇色彩。也就是說,同樣一樁歷史事件,由官方傳播,一般要理性些,較少神秘色彩。在民間傳播,則很容易感染上怪力亂神之類的內容。然而漢四家《詩》正好相反。立于官學的三家《詩》學,都帶上了神學色彩,而在民間傳播的《毛詩》學,反而張揚著一種理性精神。如果《毛傳》不是在戰國理性時代就奠定了基型,這一切是很難想象的。
由此而言,以《毛傳》代表漢代經學與學術,是非常成問題的。然而《毛傳》又畢竟是漢代廣泛傳播和最終完成的,雖說是戰國學術的骨血,畢竟還是漢家學術的“螟蛉子”,故而不免也有時代的烙印。如關于《關雎》篇“雎鳩”的解釋,形成于戰國的《爾雅·釋鳥》曰:“(且鳥)鳩,王”。(86)僅此而已。而《毛傳》則于“王雎”之下又綴以“鳥摯而有別”一句,又以為此一句有象征后妃之德意:“后妃說樂君子之德,無不和諧;又不淫其色,慎固幽深,若關雎之有別焉。”(87)“(且鳥)鳩,王”只是以今稱釋古稱,而“摯而有別”則具有了人性化的因素。鄭玄釋毛氏之意說:“摯之言至也,謂王雎之鳥,雌雄情意至,然而有別。”(88)如此一來,“關關雎鳩”便有了象征夫婦和諧之意了。但以鳥之雌雄喻夫婦,這一觀念是秦漢之后才突現出來的。(90)再如《葛覃》最后一章:“言告師氏,言告言歸,薄汙我私,薄澣我衣。害澣害否,歸寧父母。”《毛傳》說:“婦人謂嫁曰歸。”又說:“寧,安也。父母在則有時歸寧耳。”(91)前釋“歸”為“嫁”,后單釋“寧”字,其意是說:女子嫁了,父母之心也就安了。而“父母在則有時歸寧耳”,則說的是女子回娘家省親的事,與前說相矛盾。馬瑞辰據《公羊》、《谷梁》二傳及惠周惕之說,以為古無父母在得歸寧之禮,故以此九字說為非。(92)段玉裁亦言“或云此九字恐后人所增”(93),陳奐也認為“此九字是箋語竄入”(94)。由此看來,這也是漢人之增說了。
①(94)陳奐:《詩毛氏傳疏》序,中國書店1984年版,第1頁,第12頁。
②仁井田好古:《毛詩補傳》序,昭和四年斯文會藏版,第3頁。
③夏傳才:《詩經研究史概要》,中州書畫社1982年版,第76頁。
④向熹:《〈詩經〉語文論集》,四川民族出版社2002年版,第297—299頁。
⑤洪湛侯:《詩經學史》,中華書局2002年版,第178頁。
⑥⑧⑨(11)(14)(17)(18)(22)(23)(25)(26)(27)(28)(31)(32)(34)(36)(40)(43)(44)(45)(46)(47)(48)(49)(50)(51)(52)(53)(54)(55)(56)(57)(58)(59)(63)(65)(67)(68)(69)(70)(71)(72)(73)(75)(76)(78)(81)(82)(83)(87)(88)(90)(91)《毛詩正義》,阮元編《十三經注疏》,中華書局1980年版,第269頁,第576頁,第325頁,第269頁,第273頁,第315頁,第316頁,第583頁,第584頁,第603頁,第603頁,第310頁,第417頁,第587頁,第588頁,第416頁,第277頁,第321頁,第281頁,第282頁,第288頁,第273頁,第406頁,第412—413頁,第417頁,第502頁,第506頁,第509頁,第519頁,第583頁,第583頁,第509頁,第417頁,第512頁,第269頁,第506頁,第550頁,第548頁,第549頁,第506頁,第552頁,第553頁,第558頁,第565頁,第565頁,第441頁,第441頁,第529頁,第528頁,第622頁,第273頁,第273頁,第277頁,第277頁。
⑦郝懿行:《爾雅義疏》,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年版,第531頁
⑩(12)(92)馬瑞辰:《毛詩傳箋通釋》,中華書局1989年版,第5頁,第4—5頁,第40頁。
(13)王先謙:《荀子集解》,中華書局1954年版,《諸子集成》本,第336頁
(15)陳澧:《東塾讀書記》,三聯書店1998年版,第106—107頁。
(16)張士元:《讀毛詩》,《嘉樹山房外集》卷下,光緒四年刊本,第1頁。
(19)(39)(74)《禮記正義》,阮元編《十三經注疏》,中華書局1980年版,第1291頁,第1673頁,第1617頁。
(20)(62)陳奇猷:《韓非子新校注》,上海古籍出版社2000年版,第1124頁,第731頁。
(21)(77)班固:《漢書》,中華書局1962年版,第948頁,第1935頁。
(24)(38)(42)焦循:《孟子正義》,中華書局1954年版,諸子集成本,第152頁,第287頁,第302頁。
(29)(41)夏炘:《讀詩劄記》卷二,咸豐癸丑年刊本,第6頁,第3頁。
(30)《國語》,上海古籍出版社1978年版,第116頁。
(33)(35)《春秋左傳正義》,阮元編《十三經注疏》,中華書局1980年版,第1786頁,第1959頁。
(37)譚德興:《漢代〈詩〉學研究》,貴州人民出版社2003年版,第101頁。
(60)劉毓慶、郭萬金:《子夏家學與詩大序》,載《山西大學學報》2006年第1期。
(60)《尸子》卷下,浙江人民出版社1984年版,《百子全書》本,第6頁。
(64)(68)董仲舒:《春秋繁露》,吉林大學出版社1992年《漢魏叢書》本,第146頁,第122頁。
(66)范曄:《后漢書》,中華書局1965年版,第1999頁。
(79)司馬遷:《史記》,中華書局1982年版,第505頁。
(84)戴仁君:《兩漢經學思想的變遷——詩經部分》,陳立夫編《詩經研究論文集》,黎明文化事業股份有限公司1981年版,第232—237頁。
(85)蔣清翊《緯學原流興廢考》卷中《師承》列后漢人118名;姜忠奎《緯史論微》論后漢緯學,涉及者達79人之多。亦足見后漢神秘思潮之烈。
(86)《爾雅注疏》,阮元編《十三經注疏》,中華書局1980年版,第2648頁。
(89)劉毓慶:《關于詩經關雎篇的雎鳩喻意問題》,載《北京大學學報》2004年第2期。
(93)段玉裁撰《毛詩故訓傳》卷一,上海書店1988年版,《清經解》本,第127頁。
(作者單位:山西大學國學研究院)
責任編輯 元亮